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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筆隨想 2006年08月07日

那裏開在一條大馬路旁,對面是跑狗場;裏面卻是一個寧靜空間,跟外面截然不同,只有在大時大節才煙霧繚繞,多些人進進出出。

走入大門,地下用紅色和白色紙皮石歪歪斜斜砌成園名,外牆鋪的是七十年代港澳茶餐廳流行的泥黃色瓷磚,一行又一行大理石雕造的靈位,就像一戶戶人家,不期然聯想到以前住的公屋單位。樹木不多,但茂密,幽深,當中有兩棵樹,一左一右,枝椏竟交結起來,連綿得像個蜘蛛網,可以遮住頭頂毒辣的太陽。

祖先的骨灰差不多都放在正中的一個堂內。裏面沒有燈,只靠陽光從兩邊的窗透進去;遇上陰天下雨的日子,靠近灰暗的角落,香火影影焯焯照着先人穿上唐裝的黑白玉照,不期然感到身後有陣寒氣,氣氛有點詭異。

負責打理那裏的阿伯,以前在殮房工作,幫忙處理骨灰、替屍體抹身。由於沒有人肯做,收入不俗,一做就做了一輩子。母親自小經常在殮房的屍體下捉迷藏,一早就認識他,叫他做契爺,其實兩人一直沒有正式上契。

我只見過他一次,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都是在這個園內。他一身藍衫黑褲,黑布鞋,戴方框眼鏡,瘦瘦黑黑,憨厚的老兵模樣。那個時候好像是農曆新年,他工作慣了,自然百無禁忌,向我派利是,又一起拍照。幾年後他沒有甚麼病痛下走了,再過幾年,他的妻子也走了,現在好像還有個兒子在香港生活。

兩人生前已經在那裏買了長生祿位,但原來的被大柱擋着,他嫌太黑,於是換了對正大門的位置,好像要繼續在守衛。我每次來掃墓也會鞠躬上香。「住」在他旁邊的是位司警,相中人穿上軍裝制服,只有二十多歲,據說還未出學堂,在集訓時便不幸過身。

幾個月前那裏要搬到隔鄰的一座有升降機的仿古大樓,我至今仍未去過。有親戚幫手,祖先的靈位大概處理妥當,我惦念的倒是那兩棵連理樹。



光影茶館 2006年08月04日

《茉莉花開》Jasmine Women(2006)

導演:侯詠

演員:章子怡、陳沖、姜文、陸毅、劉燁

 

歷史帶給我們起碼的智慧和實際的教訓,當然不一定叫你跟古代的統治者「以史為鑑」一樣沉重,有事沒事都拿出來照,很快大概就會消化不良,要吃安眠藥了。然而,像侯詠《茉莉花開》和電影中的女角愛理不理,美其名我行我素,又是另一種極端。

 

導演既然雄心勃勃將故事線橫跨半個世紀的中國,並選擇去訴說三代女性起跌辛酸這個隨時叫觀眾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離場的題材,總不能一味顧着撿拾細眉細眼的芝麻,棄大西瓜於路旁不顧吧。縱使千方百計通過種種服飾和音樂的符號,從旗袍到毛裝,從爵士樂到《東方紅》再到《小城故事》,去標誌時代巨輪的轉變,只不過達到懷舊的點綴效果而已。歷史大事的潮起潮落畢竟不同春夏秋冬,年年到時到候打開衣櫃換季就可安穩過日子,尤其主角身處上海這個大城市,怎樣也不可能長年累月處之泰然,至少稍有風吹草動;若果颳起政治風暴,更加不得了。可是,導演就有「舉重若輕」的辦法,將政治的大鳴大放當作柴米油鹽般平常。就拿發生在五十年代的一小段故事為例,過慣小資產階級生活的阿莉不理母親勸告,下嫁工人模範,卻不習慣在夫家做勞動人民——夜晚將糞桶搬入房間,第二天拿出外倒掉,又要動手洗衣,過不了幾天終於鬧要回娘家。把這段戲形容為階級矛盾難免上綱上線,似兩小口耍花槍多一點。接着女的疑心丈夫與養女有染,似乎出於童年陰影多過政治上受逼害,鼓足幹勁的火紅只限於從工廠擴音器傳來的口號。這樣淡化歷史的劇情安排,究竟是礙於片長時間有限抑或刻意迴避下的結果?

 

那祖孫三代更沒有高唱長恨歌的理由,與其埋怨命運弄人遇人不淑,不如歸咎自己好學唔學,都那麼無知,那麼反叛,戀愛大過天,先斬後奏當正家常便飯,偏偏在最重要的歷史課缺席,否則悲劇根本不會一次又一次重演。不過,這也不能全怪她們,她們本身也是受害者。要負起最大罪責的,是祖母茉那個經營照相館的無名氏母親。且不論是否教女無方,要不是她與理髮師私通,後者斷無可能借「頭」借路強姦阿茉(沒錯,那理髮的就是假意幫阿茉吹頭),亦不會令小女兒阿莉終生蒙上揮之不去的夢魘——果真應了俗語「為老不尊,教壞子孫」了,即使最後跳河以謝天下也於事無補。

 

沒有歷史,遑論有甚麼智慧和教訓;電影故事之單薄,好像將同一個故事重複再重複地道來,任章子怡如何三頭六臂分身有術,一人分飾三個角色也罷,我到底搞不清誰是茉、誰是莉、誰是花,三個跟一個都差不多。

 

不得不提結尾阿花生孩子的一場獨腳戲,一下子簡直看得我呆了。劇情要是搬到兵荒馬亂的年頭或者荒山野嶺,還勉強講得通。但,請留意,是改革開放熱火朝天的「八字頭」,地點在上海,外面大雨滂沱,她有何理由不撥電話、不找鄰居幫忙,要淪落(甚至用「折墮」二字形容也不為過)到獨個兒跑在街上產子?如果導演不惜違背常識去頌讚中國婦女自強不息到置諸死地而後生的地步,生活方才出現轉機,未免太血淋淋吧,而且要替婦女們的遭遇感到可憐。

話分兩頭說,若沒有這麼難看的一幕,整套戲恐怕再沒有地方叫我留下深刻印象,不可謂不諷刺。各位女士,對不起,實在越看越好笑,連眼淚也不知不覺流下面頰。咦,眼前滾在地上擠眉弄眼的,不就像余麗珍雪地咬臍產子的拿手好戲——看來,凡事總有例外,這不正正是吸取了遠古時代的「民間智慧」麼?



文化講場 2006年08月01日

據報有些人不滿幾位女明星「亂出書」,在書展會場發動示威抗議。

香港的明星出書不是打從書展才有的事。逛大學的圖書館,曾經給我發現白雪仙、白燕也出過書。是上世紀五十年代了,大概為了滿足「粉絲」的好奇心吧,薄薄一本,談的都是自己走進水銀燈下的經歷,現在倒成為研究歷史、社會學重要的史料了。上一輩的人教育程度容或不高,中文水平往往不俗,但未聞有人將她們冠以甚麼「才女」之名。不過,以她們當時那麼忙,有沒有時間坐定定搖搖筆桿寫起自傳來也成疑問。

「書多未曾經我讀」(林行止語),我實在沒有興趣再花時間和精神去讀這幾位新晉「才女」的大作,但多少也猜到是怎麼樣的一回事。不過,這場抗議跟「才女」的書一樣叫人啼笑皆非。如果你一開始就明白書展是由貿易發展局主辦,徹頭徹尾是一樁商業活動的話,你根本不用白費心機去抗議。說到浪費紙張這一點就更可笑:難道周街派的傳單、減肥廣告佔一半篇幅以上的八卦雜誌、厚如枕頭的招股書,通通不是砍伐大樹而來?甚至連越來越厚的報紙,友人說僅餘價值只是當笑話看而已。更不要說甲之熊掌乙之砒霜,買的心甘命抵,背後又不是有人用機關槍逼迫,何必惡形惡相去聲討呢? 

最「無辜」還是批評人家的作品內容空泛。對時下年青讀者來說,見到書中密麻麻的文字就等於服用慢性毒藥,而許多出版商都不想趕客,怎麼樣的讀者就有怎麼樣的書,字少圖多不正正是迎合市場麼?我反而奇怪葉璇的《上善若水璇攻略》會藝高人膽大到逆水行舟。

有人或許挑起眼眉質疑:你既然不讀她們的書,為何又會義務充當辯護律師?無他,皆因這些書還有「獻世」的莫大價值,留待將來的學者去研究「周氏姐妹的明星書寫」,從而對我們的反智社會多一點了解。不然,後人聽見「才女」的尊稱,卻未讀過她們的大作,知其一不知其二,恐怕會以為周汶錡是「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的再世李清照。

唯一要怪的是「才女」的回應會如斯軟弱無力,或許肚子沒有墨水所以心虛吧,若果敢對着記者咆哮:「我係冇才呀,鬼叫我背後有嘅係財富嘅財,有老細肯揼本同我出書呀,吹咩!」肯定登上第二日的娛樂頭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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