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http://www.rthk.org.hk/culture/movie/)
實在有太多據說以真人真事改編,講述傷殘、智障或精神病患者遭遇的電影,博取觀眾乖乖獻上銀兩,在黑暗的戲院裏,流下不知多少傷心同情的眼淚。《我的馬拉松》(Marathon,鄭胤澈導演,2005年)雖然是云云中的一部,講一個自閉症青年草原如何排除萬難,成為傑出的跑手。電影技法無甚特別,但故事仍然值得人感動流淚——不過是一掬欣喜的眼淚。
男主角曹承佑憑此片榮登南韓影帝寶座,「街坊影迷」照例喋喋不休,非議的一派指曹刻意造作,那把聲線活像新界的農場雞仔。可是,有一點任何人都不容抹殺——曹承佑為了演好這個角色,真是將某電視台的宣傳語身體力行,「全力以赴,做到最好」,接觸真實中那位自閉跑手,模仿其肢體語言,又努力練跑參加馬拉松。幸好上天從來不會待薄肯下工夫的人,戲裏戲外的他都得到果實纍纍的收成,可謂對這套勵志電影下了最佳的注腳。
金美淑也非省油的燈,洗盡鉛華飾演草原的母親。她的情感起伏與思想的前後轉變,不但影響兒子,更指揮着全片的起承轉合。
自閉症到目前為止,是沒有法子醫好的。誕下一個自閉小孩,任何父母相信到會問:「為何是我?」。草原的母親自不會例外,所以影片就交代她故意把幼年的草原丟失在動物園。最終因為不忍心才找回他,但這卻成為草原內心揮之不去的陰影,無時無刻擔心母親會一聲不響地離開。
自此以後,母親的世界比井底的青蛙更狹窄,眼中只有草原一人。她不斷逼草原雙腳纏上鉛塊行山,編定時間練跑習泳。當過氣的馬拉松冠軍因為社會服務令,來到特殊學校服刑時,她賠着笑臉卑躬屈膝,幫教練打掃污糟邋遢的住所,就是希望兒子可以有專業訓練。母親要令跑步成為兒子甚至是自己可以大書特書的成就,金牌則用來證明兒子與常人無異的「ISO式」品質驗證。「正常」背後,說到底私心壓倒一切,母親借跑步來作為減輕自我痛苦的救贖,越來越像加諸草原身上的操縱控制。母愛變質成不肯面對現實的溺愛,漸漸像酸了的牛奶;她的內心要比兒子更自閉孤獨,沒人去了解之餘,相反地,她亦不願意打開心窗讓人去了解——這種封閉的心態,反映在盼望兒子可以比自己早一日離世的肺腑之言。因此,丈夫離家出走,忽略了幼子踏入青春期的躁動不安,好像是意料中事。
有影評人批評影片煽情,其實相比起某些韓片如《我的野蠻女友》,開頭的搞笑失驚無神炮製成絕症自殺的收場,《我的馬拉松》已經算相當克制(現實或許更加慘情)。除了地鐵站內草原偷摸着斑馬裙的女生,母親患胃潰瘍暈倒的一幕外,導演再沒有落力加重社會歧視的悲情。
而母親這場大病倒是全劇的重要轉折,「覺今是而昨非」,反過來不再強求草原跑步。大家以為草原從來是「受害者」,為他的「解放」高興之際,今趟他可是自願參加馬拉松比賽,連教練也受到這股熱誠所感動。戲裏充分表現為人父母面對殘疾子女那份矛盾心情,並不停留於搖旗吶喊母愛如何偉大,暴露出母親的一點私心,而最後得到反省。這種對於人性的高度自覺,正是《我的馬拉松》的可貴——也許南韓片近年廣受注目,背後值得學習的地方之一。
到了馬拉松比賽當日,草原偷偷去到現場,母親跑到那裏勸他回家。草原主動掙脫了母親的手,融入茫茫的跑手中。跑步再不用背負着指令與期望的包袱,剩下單純真心的喜歡,這就是草原所追求的夢想——好似動物節目中的非洲斑馬,只可惜他不善對人表達而已。曹承佑在金燦燦的郊野跑步,伸出手去感受清風的氣息,那份自由自在的感覺,真是拍得別有神采。儘管他身疲力竭,最終都意志堅定,完成賽事。
我想《我的馬拉松》鼓勵的不僅是自閉病患者及其家屬,還要令一眾望子成龍的父母反思對子女的愛,以及讓青年人知道命運在我手,勇於面對挑戰,跑出第一步。
延伸閱讀:石琪:〈《我的馬拉松》夠煽情〉,《明報》(2005年7月24日)
皮亞:〈自閉青年草原狂奔〉,《明報》(2005年7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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