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談了《廣島之戀》這個浪漫故事,今回要講的是一齣被遺忘了的港產片《廣島廿八》。該片大膽地為日本翻案,同情廣島原爆的受害者,曾引起輿論的一陣哄動。
1945年8月6日早上,美軍在日本廣島投下原子彈,三日後又在長崎投下第二枚,逼使日軍無條件投降,為第二次世界大戰劃上句號。
廣島和長崎遭逢浩劫,究竟是無辜的代罪羔羊,還是應有此報血債血償?
龍剛導演的國語片《廣島廿八》(1974年),顧名思義,是紀念廣島原爆二十八周年,即1973年,所持的立場明顯是前者,企圖撇開中日之間的仇恨。他自己扮演那位赴廣島採訪的香港記者,就擺出一副儼如國際救援團體人員的姿態,同情惋惜受原爆傷害的平民,並將所見所聞出一本書,由頭至尾也沒有為中國人討回公道的意思。
開拍一套集中描述日本家庭如何受原爆創傷的電影,許多香港人,甚至中國人,恐怕都會覺得漢賊不兩立,我們受傷害的一方,幹嘛越俎代庖,同情仇人,去為他們發聲?據聞當年公映時,龍剛就飽受媚日的非議。若到了新世紀的今天,中日關係低迷的情況下,肯定有大批網絡憤青要群起杯葛了。
其實,我們只要看看龍剛的執導歷程,自會明白他之所以選擇廣島原爆的題材並非偶然。他常常喜歡以基督教的人道主義來說故事,例如《英雄本色》裏的釋囚如何面對社會,《飛女正傳》提到女主角進懲教所,《窗》講盲妹感化賊仔,《應召女郎》探討性工作者的社會悲劇,《昨天今天明天》借瘟疫比喻六七暴動。所講的題材越來越闊,越來越具爭議性,堪稱香港福音電影的「祖師爺」。到了《廣島廿八》,更乾脆明刀明槍,衝出香港,暢論反核戰的大是大非。
影片以今井一家兩代由愉快溫馨,到最終家散人亡的悲慘遭遇,刻劃出原子彈的無窮遺害,用片中大女蕭芳芳的話說,就是毀掉了前途,毀掉了家,毀掉了愛——戲劇性的轉折在於「潘朵拉」的盒子被揭開,二女李琳琳翻看了父親(關山)的日記,得知他是原爆的生還者,同時加插了蕭芳芳非親生女的枝節:秦祥林來自東京的父母,嫌棄蕭這位未來媳婦是原爆的第二代;她離家出走,加入反核的摺鶴會,最後患上嚴重的白血病而死。親父唐菁知道後,切腹自盡,卻給關山的妻子焦姣目睹,勾起以前的不快回憶,精神失常,傻癡癡地自沉河中。李琳琳妒忌家姐,走向另一極端:生活靡爛放縱,勾引遲鈍兒金川,成為好戰團體的急先鋒。
當李琳琳知悉自己是原爆第二代後,激動地指責父母一代招來了原子彈,要子女活受罪;焦姣不無感慨地回答,戰爭不是平民百姓可以作主的。居高位者發動戰爭固然難逃罪責,但做了殺人機器的人民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雖然片中安排唐菁扮演一位反戰的將軍(不過反戰與參軍又有點弔詭。),因為反對屠殺中國人,受到日本軍方審判,後來不知是原爆抑或甚麼原因,容貌變得畸型。但是,又怎樣解釋民間那些右翼激進團體的存在?龍剛說日本人要把侵略的歷史告訴下一代,否則只會產生第二個廣島,本來沒有甚麼問題。然而按照劇情的發展邏輯,連好戰組織的激進行為也算入原爆的帳裏,就犯了倒果為因的毛病。況且蕭芳芳的白血病究竟是不是原爆的後遺症也成疑問,起碼關山便活得很健康。這樣的劇情未免渲染太過了。
若果龍剛想借廣島的災難,以古喻「今」,針對美蘇這些當時的超級強國的軍事競賽,不斷製造核武這方面作出控訴,他明顯有兩處不妥。首先,原子彈不過是一種殺傷力比其他要大的武器,今天許多大大小小傷亡慘重的戰爭都沒有用上核武,難道我們要額手稱慶?反核片面得很,倒不如走多一步,順便回應當時世界的大潮流,提出反戰的呼聲。而且,此片選錯了地點去借題發揮,日本畢竟是侵略人家在先,影片卻一面倒將日本人等同於戰爭受害者,廣島等同於和平城市。如果焦姣這位中國姑娘,東渡日本的來龍去脈講得清楚的話,或許可以令故事的觀點更加全面。
看過龍剛的多套影片,對他的道德使命感無可置疑。可是,他顯然不知道日本那張亮麗的和紙,包裹的正是一把染了血的武士劍——不僅是他本人,也是我們的「國際視野」可笑復可悲的盲點。
延伸閱讀:石琪:《石琪影話集6——八大名家風貌》(香港:次文化堂,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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