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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茶館 2005年08月23日

上次談了《廣島之戀》這個浪漫故事,今回要講的是一齣被遺忘了的港產片《廣島廿八》。該片大膽地為日本翻案,同情廣島原爆的受害者,曾引起輿論的一陣哄動。

194586日早上,美軍在日本廣島投下原子彈,三日後又在長崎投下第二枚,逼使日軍無條件投降,為第二次世界大戰劃上句號。

廣島和長崎遭逢浩劫,究竟是無辜的代罪羔羊,還是應有此報血債血償?

龍剛導演的國語片《廣島廿八》(1974),顧名思義,是紀念廣島原爆二十八周年,即1973年,所持的立場明顯是前者,企圖撇開中日之間的仇恨。他自己扮演那位赴廣島採訪的香港記者,就擺出一副儼如國際救援團體人員的姿態,同情惋惜受原爆傷害的平民,並將所見所聞出一本書,由頭至尾也沒有為中國人討回公道的意思。

開拍一套集中描述日本家庭如何受原爆創傷的電影,許多香港人,甚至中國人,恐怕都會覺得漢賊不兩立,我們受傷害的一方,幹嘛越俎代庖,同情仇人,去為他們發聲?據聞當年公映時,龍剛就飽受媚日的非議。若到了新世紀的今天,中日關係低迷的情況下,肯定有大批網絡憤青要群起杯葛了。

其實,我們只要看看龍剛的執導歷程,自會明白他之所以選擇廣島原爆的題材並非偶然。他常常喜歡以基督教的人道主義來說故事,例如《英雄本色》裏的釋囚如何面對社會,《飛女正傳》提到女主角進懲教所,《窗》講盲妹感化賊仔,《應召女郎》探討性工作者的社會悲劇,《昨天今天明天》借瘟疫比喻六七暴動。所講的題材越來越闊,越來越具爭議性,堪稱香港福音電影的「祖師爺」。到了《廣島廿八》,更乾脆明刀明槍,衝出香港,暢論反核戰的大是大非。

影片以今井一家兩代由愉快溫馨,到最終家散人亡的悲慘遭遇,刻劃出原子彈的無窮遺害,用片中大女蕭芳芳的話說,就是毀掉了前途,毀掉了家,毀掉了愛——戲劇性的轉折在於「潘朵拉」的盒子被揭開,二女李琳琳翻看了父親(關山)的日記,得知他是原爆的生還者,同時加插了蕭芳芳非親生女的枝節:秦祥林來自東京的父母,嫌棄蕭這位未來媳婦是原爆的第二代;她離家出走,加入反核的摺鶴會,最後患上嚴重的白血病而死。親父唐菁知道後,切腹自盡,卻給關山的妻子焦姣目睹,勾起以前的不快回憶,精神失常,傻癡癡地自沉河中。李琳琳妒忌家姐,走向另一極端:生活靡爛放縱,勾引遲鈍兒金川,成為好戰團體的急先鋒。

當李琳琳知悉自己是原爆第二代後,激動地指責父母一代招來了原子彈,要子女活受罪;焦姣不無感慨地回答,戰爭不是平民百姓可以作主的。居高位者發動戰爭固然難逃罪責,但做了殺人機器的人民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雖然片中安排唐菁扮演一位反戰的將軍(不過反戰與參軍又有點弔詭。),因為反對屠殺中國人,受到日本軍方審判,後來不知是原爆抑或甚麼原因,容貌變得畸型。但是,又怎樣解釋民間那些右翼激進團體的存在?龍剛說日本人要把侵略的歷史告訴下一代,否則只會產生第二個廣島,本來沒有甚麼問題。然而按照劇情的發展邏輯,連好戰組織的激進行為也算入原爆的帳裏,就犯了倒果為因的毛病。況且蕭芳芳的白血病究竟是不是原爆的後遺症也成疑問,起碼關山便活得很健康。這樣的劇情未免渲染太過了。

若果龍剛想借廣島的災難,以古喻「今」,針對美蘇這些當時的超級強國的軍事競賽,不斷製造核武這方面作出控訴,他明顯有兩處不妥。首先,原子彈不過是一種殺傷力比其他要大的武器,今天許多大大小小傷亡慘重的戰爭都沒有用上核武,難道我們要額手稱慶?反核片面得很,倒不如走多一步,順便回應當時世界的大潮流,提出反戰的呼聲。而且,此片選錯了地點去借題發揮,日本畢竟是侵略人家在先,影片卻一面倒將日本人等同於戰爭受害者,廣島等同於和平城市。如果焦姣這位中國姑娘,東渡日本的來龍去脈講得清楚的話,或許可以令故事的觀點更加全面。

看過龍剛的多套影片,對他的道德使命感無可置疑。可是,他顯然不知道日本那張亮麗的和紙,包裹的正是一把染了血的武士劍——不僅是他本人,也是我們的「國際視野」可笑復可悲的盲點。  

延伸閱讀:石琪:《石琪影話集6——八大名家風貌》(香港:次文化堂,1999年)

隨筆隨想 2005年08月22日

圖片提供:莊迪文

(圖片友情提供:莊迪文)

友共情      曲:陳光榮    詞:周禮茂

下雨天 總掛念從前 球場上那可愛片段
突然又已一年 祈望再會面
舊朋友 就算心永未遙遠
但這刻渴望見 即使重聚再短
時光可變 世界可變 人情亦許多都變遷
友共情不變 那種真找不到缺點
你我再次相見 隨年和月 身心雖耗損
友共情從難扭轉 心內那熱暖
仍是純真未變

        讀中學時,古巨基的《友共情》曾經「潮」了好一陣子,曲詞琅琅上口,走音要比登上珠穆朗瑪峰艱難之餘,歌詞內容又健康正面到pH5.5,包合由老師組成的評判的心水,所以每逢班際歌唱比賽總會聽到或唱到爛熟。

        上星期六,看到某個Blog提起這首歌,剛巧當天下着大雨,我又約了一班中學同學,霎時覺得特別有共鳴。(我與運動絕緣,歌詞中球場似乎改作課堂為佳。)唱歌的古巨基紅完又黑,「做隻貓,做隻狗」之下又再紅;我告別了中學接近兩年,連大學都就畢業。當「後尾枕」的白髮像歐盟般,不斷伸展到前面,要我為變「金毛強」而躊躇之際,又要為投進「浪奔,浪流,萬里滔滔江水永不休」的待業洪流擔心。

      友共情的日子彷彿很遠很遠,是一個世紀前的事了。

書海擷拾

       

      說來慚愧,可能是潛在的反叛基因作祟吧,被教育處推薦的中學生課外書《圍城》,我到現在才有心拿上手去讀,怎知故事之精彩,令我一讀不可收拾。

      《圍城》中的人物說話狡黠,機鋒處處,有一點像張愛玲的小說筆法——錢鍾書和張愛玲兩位文壇奇才雖被外人認為不近人情(傳聞錢對張的才華大大不以為然),或許是這個原因,他們更能冷眼觀察世情。

       以下摘錄自《圍城》的一些精彩金句——未必句句合乎道理,勝在一針見血到肉(按語為本人的感想,非原文所有。):

電話是偷懶人的拜訪,吝嗇人的通信,最不夠朋友!(按:通信今天恐怕要改作電郵吧。)

出洋好比出痘子,出痧子,非出不可。……我們出過洋,也算了了一樁心願,靈魂健全,見了博士碩士們這些微生蟲,有抵抗力來自衛。(按:好一句微生蟲!錢鍾書學富五車,肯定不會惹來吃不到的葡萄是酸的譏諷。)

寫信的時候總覺得這是慰情聊勝於無,比不上見面,到見了面,許多話倒講不出來,想還不如寫信。

……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城裏的人想逃出來。(按:婚姻的妙喻)

對於醜人,細看是一種殘忍——除非他是壞人,你要懲罰他。(按:恐怕也在懲罰自己。)

拍馬屁跟戀愛一樣,不容許有第三者冷眼旁觀。

旅行是最勞頓,最麻煩,叫人本相畢現的時候。經過長期旅行而彼此不討厭的人,才可以結交作朋友。

學生程度跟世道人心好像是在這裝了橡皮輪子的大時代裏僅有的兩件退步的東西。

事實上,一個人的缺點正像猴子的尾巴,猴子蹲在地面的時候,尾巴是看不見的,直到他向樹上爬,就把後部供大眾瞻仰,可是這紅臀長尾巴本來就有,並非地位爬高了的新標識。

下屬瞧不起上司,全沒有學生要瞧不起先生時那樣厲害。他們的美德是公道,不是慈悲。他們不肯原諒,也許因為他們自己不需要人原諒,不知道也需要人原諒。

有名望的、有特殊關係的那些人當然是例外,至於一般教員的升級可以這樣說:講師升副教授容易,副教授升教授難上加難。……講師比通房丫頭,教授比夫人,副教授呢,等於如夫人……丫頭收房做姨太太,是很普通來——至少在以前很普通的事;姨太太要扶正做大太太,那是干犯綱常名教,做不得的。

天下只有兩種人。譬如一串葡萄到手,一種人挑最好的先吃,另一種人把最好的留在最後吃。照例第一種人應該樂觀,因為他每吃一顆都是吃剩的葡萄裏最好的;第二種人應該悲觀,因為他每吃一顆都是吃剩的葡萄裏最壞的。不過事實上適得其反,緣故是第二種人還有希望,第一種人只有回憶。

        錢鍾書的小說作品寥寥可數,若然他全情投入於小說創作的話,那就未必會出現《管錐編》等煌煌的學術巨著。

延伸閱讀:錢鍾書:《圍城》(香港:天地圖書公司,1999年)——尚有其他多種簡體字版本       

書海擷拾 2005年08月17日

       

        看了亞視的特備節目《三年零八個月》(星期六晚 22:00-23:00),第一輯主要講加拿大援兵。不過卻輕輕帶過了兩件事:一、提到抗戰期間,尚未入仕的喬冠華(前中共外交部長)在香港一度賣文為生;二、在中共的安排下,茅盾、胡風夫婦、鄒韜奮等文化界人士於1942年離開香港,返回大陸。

        為甚麼我會提這兩件事呢?全因我上月讀《摸史集——中國現代人物新探》時,袁小倫教授剛巧以專文探討二事。

        喬冠華在1939年起,曾為香港多份報章,如《時事晚報》、《華商報》等主持社論、寫專欄,主要是討論國際時事——當時的焦點是二次世界大戰,他自然也寫了不少。袁教授指出喬的社評固然有叫人拍案叫絕的獨到見解,但同時也出現不少錯誤預測,把戰情看得太樂觀,如估計德軍不會侵蘇,以及日本不會貿然對美國開戰等等。當然政論者不是神算子,尤其是軸心國已殺紅了眼的時候,就更難預測。問題是國內後來一味吹捧喬才華橫溢,卻有意漏掉他的這些時評,為賢者諱的目的昭然若揭。

        至於「搶救文化人」一事,袁教授針對最著名的作家茅盾,寫了一篇〈在東江的「另一個」茅盾〉。茅盾晚年的回憶盛讚游擊隊的營救活動,又說與他們一起吃狗肉「比八大八小的山珍海錯更好」。但據作者提供的史實,茅盾當時火氣 大得很,與游擊隊不合作。當他們去到惠州時,游擊隊吩咐文化人不要公開活動,以策安全,料不到茅盾竟然看見中山公園的廖仲愷紀念碑而詩興大發,徘徊良久,為營救工作添煩添亂。

        作者之後亦自圓其說,提出他不合作的幾大因素,最好笑的是指他經不起路途顛簸,患上的正是近期焦點——便祕,吃了瀉藥和菜油(?),七天也不能出恭。「游擊隊的衛生員說,乾結的糞便太大太硬,只要先將其搗碎,才能排出。於是,德沚(茅盾妻子)擔當起了這個不衛生的手術,她硬是用手一點一點地把堅似石子的糞便摳了出來。」(這種排便的方法有點匪夷所思,早前讀港大的《學苑》,說毛澤東在長征時常常便祕,也要操勞妻子賀子珍「探囊取物」。我不知這是否便祕的終極祕方,還望高明指點。)

        此書亦談著名的民主人士黃炎培自30年代到50年代的政治立場的變化,可作為《最後的貴族》的輔助文章。

延伸閱讀:袁小倫:《摸史集——中國現代人物新探》(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

光影茶館 2005年08月14日

今年是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六十周年,亦是廣島原爆六十周年。我想借此機會談談兩套關於廣島的電影,先要講的是法國片《廣島之戀》。這齣經典可談的地方有很多很多,當中以電影語言和敍事手法最矚目,直至今天仍不見得過時。以禿筆表達對殿堂級經典的愚見,難免有不當之處,望有心人不吝指正。

拍攝戰爭與愛情這樣的題材,要麼像《珍珠港》之類,以大卡士大製作包裝所謂史詩式的故事;要麼像法國的經典名片《廣島之戀》(Hiroshima,mon amour,阿倫雷奈導演,1959)般,寫情似輕實重,似有還無,似遠實近,泛着淡淡的甜蜜與哀愁。

和《情人》一樣,Marguerite Duras負責編劇的《廣島之戀》,也是異地異族情緣,講日籍建築師與前來拍攝反戰電影的法國女演員的邂逅。影片甫開始,阿倫雷奈就要以特別的方式挑戰觀眾:鏡頭映着兩人溫存,男的不斷以否定的語氣說:「你在廣島甚麼都沒有看見,甚麼都沒有看見……」女主角就喃喃回應:「我看見了,我看見了……」,隨即如數家珍,配合紀錄片的畫面,娓娓道出廣島遭受的災難與在當地的所見所聞。

日籍情人說女的沒有看見,大抵指她當年未有親歷其境,看着廣島如何在剎那間變成人間煉獄。她固然不在歷史現場,但她可真的甚麼都不知道麼?

答案顯然不是一無所知,女主角本身曾經滄海,也是二次大戰的受害者。她在法國一個叫納韋爾(Nevers)的地方,愛上一個德國納粹士兵。到了戰事結束時,男朋友不幸被槍殺,她傷心欲絕。家人責怪她與敵通好,便把她關在家中,最後她才離開當地,騎着單車到巴黎生活。

經歷了這段刻骨銘心的初戀,即使事過境遷,越洋過海,當她面對相似的處境——來到同樣飽歷戰禍摧殘的廣島拍戲,就免不了誤把他鄉當故鄉,勾起昔日無比痛苦的回憶。所以影片的剪接像新詩,隨女主角的思緒,經常跳躍交替於現在與過去、廣島與納韋爾之中,時間和空間的存在漸漸變得模糊。

女主角在男的陪伴底下在酒館飲酒,結果不幸被千百年前的詩人批中——舉杯銷愁愁更愁。她最終寧願在天長地久和曾經擁有之間選擇了後者——離開廣島,放棄這個新相識的日本情人。箇中原因不僅趁尚未泥足深陷之際,躲避一段大概會教自己痛苦而又難以開花結果的戀愛(男的已婚,巧合地跟她的初戀情人都是來自二戰軸心國。),更加重要的是——

“You are Hiroshima.”

“You are Nevers.”

就好似余光中一本書的書名:記憶像路軌一樣長,而且注定要藏在那個又舊又潮濕的地窖裏。

延伸閱讀:石琪:〈阿倫雷奈《廣島之戀》〉,《明報》,(2005年8月3日) 等等

書海擷拾 2005年08月13日

        絲綢之路(包括西北、西南、海上)、茶馬古道、唐蕃古道這些名字都聽過,當中的一些城市甚至曾有緣踏足(有關經歷容後再詳談)。但是,今期《中國旅遊》介紹的中俄茶葉之路,箇真聞所未聞,很是吸引。

        原來這條茶葉之路始於清代初年,山西的商人(晉商在明清時期富甲天下,山西省交稅甚至是全國最多,古城平遙就有中國華爾街之稱。)與蒙古、俄國人貿易,把原產於兩湖(湖北和湖南)的茶葉運離關外,經過今天的內外蒙古、布利亞特共和國、西伯利亞,一直運到俄國東部的聖彼得堡。

        月刊分兩期介紹,今期先講蒙古國。蒙古現時全國人口只有200多萬,近90萬住在首都烏蘭巴托,貧富懸殊的情況極之嚴重。以前看過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的電視節目,古巨基去那裏探訪街童。由於當地天氣長時間寒冷(9月已經有零下10多度),他們若果有以天為被,以地為蓆的「豪邁」性格,翌日必死無疑。所以他們紛紛躲進地下管道避寒。

        除了名副其實的「下層」百姓外,還有一大班牧民,因為沙漠化打擊生計的關係,遷徙至首都找尋工作機會(故首都人口不斷上升)。他們在首都近郊的地方搭起蒙古包,一條條蒙古包村皆是貧民窟,無形中為這個「蘇(聯)」味極濃的首都增添了民族特色了。

        可能當地通訊設施不發達吧,那裏流行的生意是電話服務,不是放在店舖前,而是到處拿着個坐檯式無線電話,等待人們光顧。習慣人人一手機的香港人,恐怕會感到匪夷所思吧。

延伸閱讀:〈走過中俄茶葉之路(上)〉,《中國旅遊》,(2005年8月,第302期)

《中國旅遊》網站:  www.hkctp.com.hk    

不談風月 2005年08月13日

        今年的考生都算可憐,放榜當日落「失魂雨」,弄到撲學校的學生和家長好不狼狽,現在又有登錯分事件——最悲哀之處在於失誤不是考評局主動發現,而且發生在中六收生程序開始之後。  

        考評局已經大換班,主席蔡熾昌又退休,竟然繼續出現失誤——還要是如斯嚴重、大規模的失誤。似乎新任高層下台也不能了事,而是考評局因循苟且的作風根深蒂固,不對其管理「文化」動大手術的話,問題只會無日無之。

        其實我疑惑考評局現時改卷的時間是否充分,以我和一些同學的些微經驗,覺得評卷和核分的過程太短太急。核分的只能做其計數的本分,即使眼見有改錯的地方,往往愛莫能助。與其這樣,可否考慮早點開考或遲點放榜呢?

        放榜那天教育官員以數據佐證,紛紛唱好母語教學。如今看來,這些數據的準確度又有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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