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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講場 2008年06月27日

山東作家協會副主席王某,寫了一闕〈江城子〉,代入四川地震遇難者的口吻說:「天災難避死何訴,主席喚,總理呼,黨疼國愛,聲聲入廢墟。十三億人共一哭,縱做鬼,也幸福。銀鷹戰車救雛犢,左軍叔,右警姑,民族大愛,親歷死也足。只盼墳前有屏幕,看奧運,同歡呼」。

詞很爛,不論文字還是內容都是。如果抹去作者的身份,還以為是網絡憤青的「大作」。我明白,文人獻媚向來不是甚麼新鮮事兒,在中國更有着悠久的「傳統」;但要拿死人來抬高黨國民族的「大愛」,未免太涼薄也太低手了吧?如果這都算是幸福,我們這些旁觀者又算是甚麼呢?  

昔人有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今天卻有「共產黨下死,做鬼也幸福」。「幸福」在新中國有了新的解釋。

沒錯,內地人語文水平普遍比我們高,但有時卻也可以去到嚇人的地步。

不知從何時開始,內地官僚好像明白到硬生生的言詞不再管用,於是有甚麼緊急電話、火警安全、提防小偷以至使用安全套等大大小小告示,都一概加上一行「溫馨提示」作標題,彷彿相信這四個字有甚麼神奇力量,令任何惡俗官僚都變成慈眉善目、苦口婆心。

「溫馨提示」,多彆扭、多camp的詞語,每次聽見總不期然起雞皮疙瘩——怎會有人誇耀自己的言行溫馨?何況只是一紙公文,目的不過是要傳遞信息,有何溫馨不溫馨之理?難道沒有「溫馨」二字便不能引起人們留意麼?

鈔票一旦多印便會貶值,好端端「溫馨」一詞,隨着一大堆「溫馨提示」,也失去了原有的力量,甚至淪為戲謔的字眼。

不幸地,這股歪風跟珠三角的廢氣一樣飄來香港。最就近的例子,就在我住所的地下大堂。管理公司貼上的告示,諸如冬天叫老人多穿衣服、小心騙徒之類,去年開始忽然都緊跟內地,換上「溫韾提示」的標題。

說這些話的人,根本不知道幸福與溫馨是何物!



光影茶館 2008年06月17日

劉志榮病逝,亞視深宵重播經典劇集《變色龍》。

余生也晚,未趕得上劇集首播,直到讀大學時,梁款曾借《變色龍》來探討本地電視劇的模式,但他只播了一小節。所以向來沒有追劇習慣的我,今次也特別錄影下來,不為甚麼,只想看看是怎麼的一回事,想不到竟然有不少有趣的發現,但又不成篇章,惟有以筆記形式記下。

不過現在我才看了二十多集,相信之後隨時會有更多發現。

1.先講陣容,真的星光熠熠——我是指一班甘草:張瑛、李月清、平凡、鄧碧雲、吳回、唐若菁等昔日國、粵語片明星,南腔北調,共冶一爐。劇中安排他們是住在樓上樓下的街坊,不單是行行企企,而是有很多對手戲。

張瑛是守財奴,凡事都講錢,偏愛女兒,對兒子就諸多挑剔,李月清是家中老傭人;平凡是山東籍警察(這有現實根據:源於上世紀二十年代,港英政府從山東威海聘請人手加入警隊),娶了三個老婆,兒子步他後塵當差;吳回與鄧碧雲有一子一女,最過癮是看夫妻倆鬥氣,一個牙尖咀利,一個憨厚忠直,有如一對活寶。鄧碧雲的廣府白話非常抵死,已經出現「媽打」本色。

只怪自己孤陋寡聞,一直都不知道在《清宮秘史》(即文革時被誣指「賣國主義」那一部)一臉森嚴的慈禧唐若菁,原來也做過電視劇,看見她演賀家大媽甚為驚喜。另一個給我留意到的角色,就是魏秋樺的父親,他是粵語片名編劇盧雨歧。要他飾演武俠小說作家,算是找對人了。

這個陣容或許跟當時麗的高層張清、李兆熊有關。雖知道張清是六十年代粵語片小生,而李兆熊——也是此劇的監製,正是李月清的兒子,在未入電視圈前,便替他的父親——名導演李晨風編劇的。

不過,俱往矣!不要說今天有份量的甘草少之又少,即使有,恐怕電視台高層也沒有這等眼光讓他們擔正。

2.《變色龍》在1978年首播,那麼,上世紀七十年代的香港是怎麼樣?是經濟增長,輕工業發達,成功躋身「亞洲四小龍」的年代;是麥理浩大展拳腳,推出「十年建屋計劃」、地下鐵路、「九年免費教育」的年代;是本土化、社會運動熱火朝天,中文運動、保釣、反貪污一浪接一浪的年代;是肅貪倡廉,廉政公署成立的年代;是許冠傑、歐美流行曲、李小龍大行其道,家家追看免費電視的劇集和《歡樂今宵》的年代;還有是石油危機、股災、越南船民的年代。雖然局勢不及五、六十年代波譎雲詭,但變化可謂翻天覆地,「香港人」這身份正式確立。

而同樣是在1978年,大陸從文革的陰影走出來,鄧小平開始改革開放,對香港來說,除了帶來經濟機遇外,也展開隨後漫長的中英談判。

《變色龍》的實感,不僅在於外景拍攝,而是故事內容反映社會實況,如清拆木屋區、參選市政局、白牌車、警察「收規」等,好像要將新聞搬到劇集裏去。而劇中人買意大利傢俬、坐勞斯萊斯運貨,正是經濟起飛下的暴發寫照。 

3.《變色龍》的重點在於「變」,「人生與命運,原是一天百變」,盧國沾填詞的主題曲已經揭示劇集的主題,就是人在大環境下如何轉變。伴隨主題曲的是一連串香港歷史圖片,編導寫這個劇的時候,顯然有意將故事看作香港社會縮影的野心。

第一集除了交代人物關係,便說主角們住的三層舊唐樓,業主要從外國回來收樓重建,他們馬上要面對留抑或走的兩難局面,有人選擇堅持留下,有人選擇出賣鄰居求利。環境變異,也為之後人心腐化與道德倫理崩壞揭開序幕。三個由細玩到大的年輕人告別純真,由初出茅廬跌跌碰碰,到為了名成利就而不擇手段,逐漸學懂適者生存的殘酷定律。

其實劇中人物的「變」,說穿了,何嘗不是所謂的「香港精神」?我們不是到今天仍然美其名以「靈活變通」,實際是「識走位」、「走精面」而引以為傲?

在《變色龍》首播前一年,無線推出長劇《家變》(不無巧合,鄧碧雲也有份演出)。《家變》主題曲最膾炙人口的一句是:「知否世事常變,變幻原是永恆」,正是提到「變」,不禁想《變色龍》會否是對友台的回應呢?

4.大學畢業那時候仍然是身份象徵,尤其是讀港大,更有如天之驕子。鄺志立(潘志文飾)讀港大法律系,畢業前便經常穿上繡有港大字樣的毛衣出街,編導沒說,但我們明白這是他對學校自豪的表現。家人雖然收入有限,難得供到兒子讀大學,當母親(鄧碧雲飾)的對他的畢業典禮自然有很大期望,所以會埋怨兒子租畢業袍而不去買一件。之後一集更花近一半時間講畢業典禮當天,家人和鄰居來到大會堂,但主角偏偏被律師行的師爺戲弄而遲大到,最後入不到場,只能在門口拍照,令母親很傷心。

除了《變色龍》,《鱷魚淚》中潘志文同樣是飾演大學生,《網中人》的周潤發也是——那個時候好像很喜歡將時裝劇的男主角設定成大學生,但他們往往因為入世未深而屢受挫折,最後變得不擇手段。

5.從開首抗議木屋區清拆,到小巴司機不滿交通法損害利益,決定打官司控告政府,《變色龍》(至少目前為止)挑戰政府的意識十分強烈,以電視劇來說實在難得。劇中鄺志立與投身社運的友人羅家輝,都被看作單純、滿腔熱誠,好像鄺志立便真心相信現在政府講民主、公義。可惜,現實卻充滿爾虞我詐,像羅家輝就被奸人利用,加上本身剛愎自用,最終釀成悲劇。

其中一幕,兩人閒談時,羅家輝提到想在會刊上寫文章談論「港獨」。雖然只是輕輕帶過,但在當時想必是很大膽的一回事,就算到今天亦然。回歸後,傳媒自動歸邊,政治敏感話題可免則免,李柱銘區區一篇英文評論已鬧出「漢奸」的軒然大波,更何況是「港獨」,試問有誰擔當得起「鼓吹分裂祖國」的罪名?

相關連結:《變色龍》片頭



不談風月 2008年06月08日

 

一場八級震災,除了有大堆故事教我們哀傷和感動,還衍生了啼笑皆非的花邊新聞,當中不少自然是環繞風頭人物溫家寶。 

其中一則,是溫總參觀綿陽的北川小學復課,在課室的黑板上寫了「多難興邦」四字,勸勉學生振作。網民為此議論紛紛,怎知道故事還有下文。溫總一走,當地文物局馬上派人來,將粉筆字以「有機玻璃」包圍好,打算作永久保存。

從溫總的粉筆字,我想起了文革的一個小故事。話說那時跟中共建交的,都是亞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的第三世界窮兄弟。有次非洲某國領導人訪華,送不了甚麼貴重禮物,於是就將當地特產芒果送給毛澤東,毛之後轉送了一個給紅衛兵。

芒果是熱帶水果,那時候很多中國人還未見過,更何況是「偉大領袖」送來的,那還了得?紅衛兵當然沒人敢吃,就把它公開展出,借此大肆宣傳「毛主席不忘群眾」、「我們的朋友遍天下」云云。區區一個芒果,經領袖點化,一登龍門,聲價百倍,變成聖物,一如耶穌的裹屍布、佛家的舍利子,吸引了大批百姓來看,有的更一邊看,一邊唸着毛語錄。(岔開一句:共產國家特別喜歡借外國友人的禮物宣揚國威,今天在北韓的妙香山便有座專門陳列外國送來的禮物,如手機、汽車等的展覽館。)

荒謬嗎?還不算。為怕芒果腐壞,後來有人想到一個保存辦法,就是塗上一層蠟,好像日本餐廳門前擺放的「樣辦食物」,芒果更顯得黃澄澄了。據說,全國各地都想拿來展覽,但芒果只得一個,於是生產出一批塑膠芒果分派到各地。

地震毀掉不少古蹟,文物局不是應該忙於搶救和清理嗎?怎麼還有空來保護這四個字?恐怕遲些有商人會向溫總動腦筋,將他的墨寶搬到T恤去,到時憤青一人一件為「聖火」打氣,肯定比揮五星旗更搶眼。

多難真能興邦?不知道。我只知道奉承吹捧的陋習,還是震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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