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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風景 2007年06月29日


沒有深入叢林,不用參觀動物園,到了印度,即使身在市中心或旅遊點,只要肯張開眼睛,一樣可以與大小動物近距離打招呼。 

好像泰姬陵,四周綠樹成蔭,便是松鼠的安樂窩。松鼠黑白相間的顏色,在樹幹上竄來竄去,乍看跟樹皮差不多,要走到很近很近才看得清。這是我第一回親眼看見松鼠的樣子,之前只是在教科書看過。難得牠們不大怕人,或許是長期居住在這個世界奇蹟,見慣世面,懶理我們少見多怪的目光,自得其樂。

同樣自得其樂的有白鴒、烏鴉和猴子。猴子見得多,我們石梨貝水塘的猴子更是子孫繁衍,佔據一方稱雄,但怎樣都不夠印度入世,一家大小在市中心到處跑。

不過,論最逍遙自在,還未輪到牠們。我們時常話人做牛做馬,其實不是天下間所有牛都終生勞碌命。在印度,做牛就比做人要幸福得多。因為印度教相信牛是神聖的,他們只喝牛奶,不食牛肉,宰殺牛更是大罪。所以,無論去到哪裏,總會見到一兩頭牛悠哉遊哉地搖牠們的尾巴,有時會聯群結隊到公路上散步。這個時候,即使司機怎樣趕時間也沒奈何,只有不斷響按,眼巴巴待牠們走過才行。

馬與象的命運就差得遠了,昔日是運輸工具,今天則要給遊客代步。齋浦爾的琥珀堡建築在山上,山下聚集了很多象伕,他們把大象塗上不同圖案,吸引遊客騎象上山。我以前旅行時試過騎馬騎駱駝,騎象倒未試過。不同於前兩者,那裏專門建了一座高台讓人坐上象背。

雖然是初夏早上,但氣溫已有四十多度,要大象載人爬上山,真的很辛苦。我們騎的一隻象,走到半山,突然停下腳步大便撤賴,象伕用鐵棍不斷鞭打牠,煞是可憐。旁邊的另一隻象,見象伕跌下鐵棍,馬上用鼻子把它勾起,不知說牠忠心抑或愚蠢。坐在象背一顛一顛的,給烈日暴曬,談不上舒服,但肯定是一次難忘體驗。據聞以前那裏出過意外,有頭大象把遊客翻倒落地,所以現在規定大象中午休息,以及不再揹遊人下山了。

當然不能不提最出名的吹蛇絕技。未去印度之前,以為那裏到處都會碰見人們吹蛇,但我只在德里的甘地紀念碑外見過一次。藝人拿起笛子吹得興起,藤盒內的眼鏡蛇着了魔似的聞歌起舞,然而,當他一看見我的相機鏡頭,二話不說便合上蓋來,無癮。 

印度教敬拜不同神祗,牛有牛神,象有象神,猴有猴神,甚至鼠都是神。鼠?沒錯,不是家中養的倉鼠,不是實驗室的白老鼠,而是在坑渠垃圾堆出沒的老鼠。記得以前看過一集《Lonely Planet》,印度某個地方就有一座供奉鼠神的廟宇,養了大堆如假包換但無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善信要赤腳入內拜神,而老鼠就在四周走來走去。自問最怕老鼠,不要說去,看看也夠心驚肉跳。 

(印度之三)



人間風景 2007年06月24日

泰姬陵
3

從前,在東方的一個國家,國王與皇后十分恩愛。皇后不幸患上重病,臨死前,她要求丈夫在她死後,終生不得再娶,同時要為她興建一座美麗的陵墓。

說完這句話不久,皇后死了。皇帝堅守承諾,一直沒有再婚,還用了二十二年時間,邀請一流的工匠,用大量大理石與寶石建築了這陵墓。

後來兒子推翻了他,把他軟禁在城堡裏。他只能通過城堡的空隙,遙望河岸對面的陵墓。不到幾年,皇帝鬱鬱而終。紀念亡妻的建築,最後也成為他的歸宿。

這座陵墓叫泰姬陵。

聽完這個流傳了幾百年的故事,我倒不覺得浪漫——國王有權有財有勢,一聲令下,愛怎樣做就怎麼做,根本無人能夠阻止。我國歷代何嘗沒有君主為寵妃傾國傾城?為了抱得美人歸,今天的富商何嘗不是一擲千金買珠寶和豪宅?一個承諾,不知花掉平民百姓多少血汗。

怎說也好,這個在相片上看過無數次的地方,就矗立在我的眼前。

4

亞格拉是昔日蒙兀兒帝國的首都。打一個譬喻:如果說德里是印度的北京,那麼,亞格拉的地位,便相當於西安了。

因為兩項聯合國頒佈的世界遺產——泰姬陵與紅堡,亞格拉是印度的旅遊熱點,吸引了無數五湖四海的遊客。照道理,旅遊業暢旺,當地的經濟應該很蓬勃,人民多少也可以受惠;現實卻是,亞格拉人的生活是非常窮困。

晚上坐車經過市區,行人路上搭了不少帳篷,住着一家大小,幾個小孩圍在一起玩耍,母親就忙於燒柴造飯、搓麵粉烤薄餅。兩旁賣小吃、衣服的店舖,都是以火水燈照明。街上沒有街燈,來去匆匆的行人顯得格外神秘。此情此景,彷彿回到父母口中五十年代的香港、改革開放前的大陸。

在印度,沒有一個景點門口是沒有乞丐圍攏的,但最可憐莫過於泰姬陵的乞丐。有個孩子,看樣子大約十一、二歲吧,其中一隻腳萎縮,又不懂站着走路,只會手腳並用,在灼熱的沙地上爬,手掌已長了厚繭。一見到衣着光鮮的遊客,他馬上像頭猴子,起勁撲到面前。除了他,四周其實也有幾個四腳爬爬的乞丐,有的年紀比他還要大。看見他們的模樣,很難不叫人萌生惻隱之心,他們是怎樣過這種非人生活呢?

泰姬陵為蒙兀兒帝國以至人類的建築史上,寫下了輝煌的一頁。帝國早已沒落了,然而,陵墓以外的子民仍要為生存而痛苦掙扎。

(印度之二)



人間風景 2007年06月20日

賣凍水的小販

去旅行,目的地是印度。

第一次坐夜機,讓我見到機場的另一面。儘管客運大樓依舊人來人往,但入夜以後,人們都不自覺輕聲地說話,放輕了腳步。香港機場的日與夜到底是有分別的。

平時坐長途機,只要燈光暗下來,我很快便可以進入夢鄉。可是今次坐在機尾,引擎的響聲嘈得厲害,耳膜好像被針刺,空中小姐問我吃甚麼,我只見她兩片嘴唇在顫動,甚麼也聽不到。我既不能入睡,又沒法閱讀,五個半小時——本來不算長的機程,頓時變得十分難熬。

直到踏出機艙,我才脫離苦海。但離開機場,又輪到鼻子受罪了——我差點以為自己走進工地,四周灰濛濛的,空氣混濁得令人窒息,害得本來已有點傷風的我不停咳嗽。

印度比香港慢兩個半小時,而我們去到酒店已經是凌晨三時。很快,天就亮了。

2

草草睡了幾個小時,眼睛都睜不大,便要爬落床吃早餐。

吃早餐時,突然,餐廳一黑——是停電。半分鐘後,燈亮了,之後斷斷續續又停了兩三次。侍應對停電不以為然,如常端起托盤走到客人面前問「coffee or tea?」。後來我才知道,停電在印度是家常便飯,現在供電已經比以前穩定,而且恢復電力的速度也大有進步了——當然國情有別,所謂的「進步」,在凡是講求效率的香港人眼中,還是太慢太慢了。

五月尾印度踏入夏季,出發前已有心理準備那裏天氣很熱,但資料到底不能描寫出那份感覺。從酒店大門踏出去,我才真真正正感受到那燠熱的天氣是多麼的可怕。室內室外,宛如天堂與地獄。此刻我才懂得慶幸酒店的冷氣一直沒有中斷。

我想到香港的夏天,相比之下,實在溫柔得多了。我又想起吐魯番火焰山。那裏寸草不生,抬頭不見飛鳥,裸裎赤紅的肌膚,展露出歲月留下一彎又一彎的坑紋,像熊熊烈火,也像地面長時間蒸騰的熱氣。我去的時候正值中午,太陽就在頭頂,氣溫起碼在四十度以上,火焰山果然名不虛傳。我匆匆拍了幾張照,逗留不夠三分鐘就想掉頭走。這樣的溫度,有人連波鞋的膠底也變了形,如果要在泥裏灼熟一隻雞蛋,恐怕沒有問題。

還以為火焰山已經是天下間最酷熱的地方,怎知來到印度,只要太陽一升起,氣溫肯定超過四十度,就如置身於火焰山中,即使有能力向鐵扇公主借芭蕉扇也沒有用——因為風也是熱騰騰的。我心想,現在才不過六月,不知七、八月怎樣過?難怪見他們總是懶洋洋的了。

我向來怕熱,冬天深夜在家中讀書也會無端冒出一身汗來。站在戶外,頂着毒辣的烈日,不消一會,既要「包雲吞」,又要拿相機到處拍照,我已經沒有心機再去抹汗,由得汗水不斷流呀流,流到衫褲盡濕,汗珠甚至從我的鴨舌帽緣一直流落面頰,弄得像隻落湯雞,難看得很。所以,我寧願拍多些風景照,都不想入鏡獻醜。

太熱了,少不免令人失卻耐心,有時真想停下來,好好歇一會;但面對眼前一桌幾千年的文化盛宴,既然遠道而來,又不忍心不走下去,唯有告訴自己三個字:頂硬上。同時從另一個角度安慰自己:如果整個旅程都狂風大雨,豈不是更掃興?

一天下來,最舒服的時刻,就是回到酒店的冷氣房間,沖一個花灑浴,讓水打在疲累的身軀,洗刷一身汗污。

印度人倒不像我們天天洗澡,又不愛冷氣,德里之前的空調巴士,就因為乘客量太少而遭取締。雖然如此,我的確很少見當地人「大汗疊細汗」。但他們不是不會消暑,有閒錢的夏天便到北部的喀什米爾度假。平民百姓呢,你猜是甚麼?不是嘆冷氣,也不是吃雪糕喝汽水,而是——飲凍水。估不到吧?到了好幾個城市,發現街上最多便是賣凍水的小販。他們推着一個大鐵箱,扭開箱上的水喉,便把裏面的水送進水杯,有時會加點青檸汁。不過,講到幫襯,謝謝了,我還是乖乖買樽礦泉水好了,免得接下來要抱着馬桶去旅行。

(印度之一)



隨筆隨想 2007年06月12日

是上天注定抑或事有湊巧?代課的學校就在母校對面,但是,這麼多年來,一街之遙,我不僅半步沒有入過去,更加沒有想過有一天會以老師的身份在那裏出現。

每天穿上恤衫西褲,揹着書包返學放學,走在同一個社區,同一條路,總不免回憶起很多中學時期的片段。

中學時的我,每天很早便回到學校。有七年時間,我差不多天天早上都站在課室外靠近大街的走廊上。我喜歡一邊拿着課本溫習,一邊看看哪位老師哪位同學步入校園,有時同學會走過來聊聊。看多了,老師返學的時間也瞭如指掌。

大概是中三時候吧,有一天,同學買了本今天已經過氣的青春雜誌,其中一版專門偷拍學生的。他發現其中一幅相是在我們學校拍的,相中人是一個平頭裝的男生。相片其實平平無奇,壞在起了一個很抵死的小標題:「餓鬼眼甘甘」,並繪形繪聲地說那男生如何目不轉睛地欣賞女校風光。我校(相信大多數男校也是如此)有個「風俗」,許多男同學愛在小息時間,在籃球場旁的鐵絲網徘徊,雙眼怔怔地望向對面打排球的女生。同學硬說相片上的男生有八成似我,但相中人只是站在走廊而已,而且相片模糊得連五官也看不清,根本證明不了甚麼,何況我向來沒有這種少男情懷。可是,一傳十,十傳百,「相似」慢慢被演繹成「等於」。同學見面,我未開口,對方便陰陰嘴說:「估唔到你咁色膽包天啊,嘿嘿!」任我如何努力反駁,換來的是越描越黑,惟有嘆句「黑狗當食,白狗當災」。

回想起這件往事,我不禁莞爾。那時大家真的很無聊又很幼稚,雞毛蒜皮的小事便當正大新聞,鬧得無日無之。不過,十來歲的少年人就是有這種無聊幼稚的「權利」,而不會被人家笑「kidult」和「老而不」的。

在代課這段日子裏,每當我沒有課堂,改作業又改到眼睛疲累時,總不期然走到窗前,回望母校,回望那條向街的走廊。我長大了,曾經一起玩過笑過的同學,早已各散東西,許多沒有再聯絡了。而學校所處的社區呢,剛剛相反,卻越見年輕。以數字命名的公屋,第一座,第二座,第三座……第十座,早已淪為鏟泥機和起重機下的亡魂,沒有墓碑,沒有鮮花,取而代之就只有一座座外牆色彩不同但外形一樣的屋村,以及大得像怪獸的商場。才不過幾年光景罷了,我便好像去國多年的遊子,面對眼前一切,感到新鮮,也感到陌生。在課堂上談到這裏雙十節的旗海與巨幅國父畫像時,學生紛紛報以詫異的神色,原來自己不自覺在講神話故事。「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到底記憶不是集體,而是私人的情感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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