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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茶館 2008年05月29日

美國的薛尼波勒Sydney Pollack(73歲),台灣的宋存壽(78歲),兩位重要影人都一先一後走了。

報紙上列出薛尼波勒導演的影片,很多都如雷貫耳,然而,很遺憾,看過的少之又少。印象較深的只有《杜絲先生》(1982年),小時候明珠台時常重播這部片,德斯汀荷夫曼成了我最早認識的外國明星,他的金髮四眼女郎的扮相真的一絕,至今難忘。

薛尼波勒同時也任監製、演員。去年看《敵對同謀》,他演佐治古尼律師行的老板,一出場與一眾下屬開會,便有壓場之感。

薛尼波勒的死訊,本地報紙差不多都花半版報道;相比之下,宋存壽就只佔得小小的一角,所有報道甚至都集中在林青霞身上。

是的,是宋存壽發掘了高中畢業的林青霞參演《窗外》(1973年),才開展了她的銀色旅程。然而,宋導演的一生和成就又豈止於此?我發現連維基網站也沒有他的生平介紹,惟有在這裏補充幾句。宋存壽1929年生於江蘇,1949年後南來香港,曾從事編劇、場記、副導演等工作。他與李翰祥、胡金銓識於微時,後來更成結拜兄弟,常為他倆的影片中擔當副導演,六十年代初隨李翰祥去台灣為國聯公司拍片。

他正式執導的電影不多,只有二十六部,以拍文藝片見長。當中藝術成就最高,大概是《破曉時分》(1968年),2002年獲得香港電影評論學會選為二百部最佳華語電影之一,我在去年電影資料館的「李翰祥電影回顧」重映時看過。故事講楊群飾演的衙差,第一天上工便目擊縣官如何屈打成招,對封建政治的刻劃,實在令人看得揪心。影片大部份時間都是公堂戲,情節不譁眾取寵,可說全無生意眼,所以當年票房不佳,要到多年後才得到重視,可見當年宋與此片的策劃導演李翰祥對藝術的執着。

宋存壽《窗外》成名後,邵氏請他回港拍了《早熟》(1974年)——當然不是薛凱琪房祖名那部,是汪禹罕有的文藝片。不無巧合,這位一度憑功夫小子形象當紅,後來沉淪毒海的明星,近日也悄悄離開了人間。



人間風景 2008年05月18日


(圖一:在汶川所住的賓館外拍攝。建築物現在大概都倒塌了,不知相中的小販安好嗎?)


(圖二:疊溪海子)


(圖三:疊溪海子,從碉樓上俯瞰走來時的山路。) 

四川大地震,震央位於汶川——一個星期前,十個香港人隨時十個也未必知道的地方;因為地震,大家每天緊貼媒體同悲同哭,「我們都是汶川人」,相距千里的小城彷彿近在咫尺。

汶川並非旅遊熱點,不過她是通向川西北的門戶。在九(寨溝)黃(龍)機場還未建成之前,由成都開車前往九寨溝,途中一定會經過汶川。

十年前的暑假去九寨溝,最難熬就是這段車程。幾十人擠在中型旅遊巴上,我屈起雙腳坐在車尾,由早上七時坐到夜晚八時,中途旅遊巴又冒煙死火,坐了一整天,下車時雙腳和屁股都痲痺了。

沿途山巒高低起伏,公路依山而建,彎多路急,抬頭是光禿禿的山崖,沙石鬆散,巨石搖搖欲墜,不時見到山坡塌下一大片,碎石散落到公路上。往另一邊望開去,滔滔的岷江水如千軍萬馬洶湧奔流。「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果然不錯。大吉利是說句,如果突然跌下一塊巨石,又或者車子失靈滾落河(2001年就有香港旅行團出了意外,旅遊巴滾落岷江,導致多人失蹤傷亡),上天堂的路倒比走完蜀道來得更快、更方便了。

李白的〈蜀道難〉寫於唐代,千百年後,蜀道依然難走,叫人好像在高空踩鋼線,心情忐忑得連瞌睡也不敢打,生怕死神突然伸出手來。當然,相比起長年生活在這片窮山惡水的老百姓,每天彷如出入生死幽冥之間,我到底是匆匆的過客,算得上甚麼呢? 

聽到當地大地震的消息,我禁不住勾起那次旅行的回憶,不用猜也知道公路和河流定會被巨石攔住,救援工作面對前所未有的困難。有別於華北平原又接近首都的唐山,汶川位處岷江峽谷,屬高海拔地區,地勢險要。除了漢人外,也有不少藏族、羌族人(羌族是四川省獨有的少數民族,而汶川是羌族的集中地)在山區居住。三國時蜀漢大將姜維就看中易守難攻的地理優勢,在這裏築城防禦。

從九寨溝回成都的時候,我曾在汶川住了一晚。深刻的印象談不上,只記得那天很早吃過晚飯,天尚未入黑,便在賓館附近閒逛。縣城不大,建築物跟內地其他城鎮差不多,不過街道靜得出奇。有幾個小販駕着三輪車,售賣當地新鮮出產的青蘋果、李子和杏子,也乏人問津。

其實該區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歷大地震了。1933年8月25日下午,在汶川北面不遠的疊溪鎮,就發生了一場7.5級的地震。整座疊溪古城隨山泥塌下,大量泥沙堆積在河道,如同天然堤壩,截斷了岷江。後來岷江水位不斷暴漲,終引發水災,洪峰淹沒了下游多條村莊,結果二萬多人死亡,同時形成了一串長達12公里的堰塞湖「疊溪海子」(當地人稱湖泊為「海子」)。

這個海子我最初在車上看見時,已被它的壯麗震懾了,後來再經過時才有機會進去一遊。門面簡陋得很,僅搭建了一所平房,石牆便是入口,外面聚集了一班賣水果和燒粟米的小販,不像內地那些4A景點般堂皇華麗(但一樣要收入場費)。走過一段崎嶇不平的山路,盡頭有一座六、七層高,用石頭砌成的碉樓,爬上屋頂,可俯瞰整個海子的景色。有誰會想到這個碧綠平靜的海子是從一條條活生生的人命換回來呢?

更想不到相隔七十多年後,這裏會再發生一場地震,而且死傷要嚴重得多。願死難者安息,在生者堅強地活下去!



不談風月 2008年05月09日

現在,中國人的座右銘,不是鄧小平「發展是硬道理」,而應該是「拳頭是硬道理」才對。

不是嗎?愛國愛到充血上腦,看不過眼人家傳「聖火」時示威,以為自己就是陳真、李小龍,講多無謂,掄起一記左鈎拳,再起飛腳踢破那面雪山獅子旗,對方便會跪地求饒,從此心悅誠服,「萬里長城永不倒,千里黃河水滔滔」,而自己又會成為網民心目中的民族英雄,比火炬手更光榮。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就四方來朝,沒有國家再杯葛北京奧運吧?事實卻是,本來與中國關係不俗,一直沒有杯葛北京奧運的南韓,在發生中國留學生與示威者衝突後,便傳出反華的聲音。有南韓人說,中國人憑甚麼在別國動粗?一葉知秋,甚至由此推斷中共對西藏人的手段一定更加兇殘。

事情要是在中國發生,還可以推說人們野蠻,是因為沒教養,未見過世面,不懂得尊重他人自由。可是,現在竟然是留學生出手,才最叫人遺憾。

照理有學問而且又在外國呼吸自由空氣,胸襟視野應該廣闊得多,也懂得民主社會的遊戲規則。如今看來,這班留學生人在彼邦,腦袋似乎仍然留在中國,只會緊跟官方立場,不止要同一個夢想,更要同一把聲音。「自由」僅限於自家示威和打人,別人要麼乖乖不作聲,要麼擁護中國,不然就只有捱打的份兒。

憤青恨透的法國,思想家伏爾泰有句名言:「我不同意你的說法,但我會畢生維護你說話的權利。」在民主自由的社會裏,思想文化多元,你有你的愛國表忠,人家有權唱他的對台戲,互相尊重,大家可以相安無事。拳打腳踢失禮的不止是個人,還有國格。「中國人民不可侮」?最後卻在世人面前上演了一場真正侮辱中國人的鬧劇。

據說「海歸派」在中國是炙手可熱的新貴,這班留學生他日回國,挾住「海歸派」的身份,還可能躋身中共領導層呢。不過,看見他們招式之狠勁可跟文革的紅衛兵媲美,能期望他們會給中國帶來清明的民主政治嗎?



不談風月 2008年05月02日

風頭火勢,即使冒上被憤青扣「漢奸」帽子的風險,也得承認自己對奧運「聖火」不太感冒。看見有些人只是旁觀已經激動得如喪孝妣淚流滿面,就恕我無法理解。

杜琪峰《黑社會》裏,一班兄弟為爭奪話事人的龍頭棍,從香港送回大陸,從灶底藏到樹林,扭盡六壬,跟傳/爭「聖火」很相似,不過更加血腥。記得片中演鄧伯的王天林,有句經典對白:「支棍冇咗,就成個字頭都冇晒面」,若將「字頭」換作「國家」,大概也是中國的心聲。

可以說,中國人的歷史包袱太多,活得太沉重了,好像「聖火」出了一點亂子,國家民族就從此再沒有尊嚴。如果明白火炬傳送(而不是「聖火」)不過是一場世俗化的儀式,屬於有份參與的世界各國,而不是狹隘地把它看作甚麼「中國人的驕傲」、「洗雪百年國恥」的象徵,便應該懂得不亢不卑,放輕鬆一點。示威者搶掉,so what?侮辱的不僅是北京,也是在侮辱奧林匹克精神,輿論自然不會同情,北京又何須費煞思量防止「搶火」呢?

正如上篇提到,西方「黃禍」的恐懼遠非一日之寒,原因複雜;中國政府既然時常強調「和平崛起」,現在正是大好時機,何不主動邀請西方多點了解中國,以泱泱大國的風度化解危機?總好過板起張臉重重覆覆那套「嚴重傷害中國人民感情」的官腔。

至於情緒化的民族主義,只會正中對方下懷——起哄罷買、潑糞打人不就像惡棍所為麼?很多外國人或者不知道西藏在哪裏便出來聲援藏人,但他們至少看準了中國人缺乏獨立的人格,上街包圍家樂福不是夠膽色,而是跟着官方的調子起舞;官方口風一轉,示威的群眾馬上乖乖作鳥獸散,回到網絡的虛擬世界裏大罵特罵。

中國人對西方的心態好似鐘擺,一時百般討好(具體例子如重金禮聘克林頓到溫州拍西裝廣告、重用西方建築師設計光怪陸離的新地標,卻拆光老胡同和四合院等。),一時又恨得咬牙切齒,太極端了。看來清末喪權辱國的後遺症仍未根除,人們表面看起來自大,骨子裏卻自卑得很。所以,我認為老老實實改掉崇洋媚外的畸型心理,比起發動罷買更加重要,也才是真正的愛國。若改不了,就請別再高舉愛國的旗幟吧,這只會令人感到虛偽無比。

還有,今次示威者只顧「愛國」,反對藏獨毫不猶豫緊跟官方的立場,盡是聲討「達賴集團」如何煽動叛亂。有的人建議政府要與達賴溝通,馬上目為漢奸,遭到口誅筆伐。難道政府以至我們真的毫無反省和改進的地方嗎?雖知道達賴在藏民心中的地位崇高,這種大漢沙文主義的聲音,要是傳到他們耳裏,你認為是促進民族之間的和諧還是增加彼此的成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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