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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筆隨想 2007年05月26日


圖:我的工作「單位」 

去年放棄了學院專業訓練,怎知兜兜轉轉,因緣際會,卻擔當起代課老師來。

一共要教九班,又教書又改簿又出卷又監考,工作量不少,但自知是過客,便沒有其他老師的心理包袱。人一輕鬆,日子也過得特別快。

當一個教師不容易,當一個好教師更不容易。其實我不習慣在陌生人前喋喋不休,不習慣當眾人的焦點,更不習慣被稱呼做老師——這個尊稱我一直覺得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重。在最後的一個星期抱恙在身,吃了點藥,頭就昏昏沉沉,語無倫次,但在課堂,要像粵劇伶人出虎度門般全情投入,繼續吃力地演獨腳戲,擠出不好笑的笑話。

課室秩序我不太着緊,記得中學老師說過,除非那學生騷擾我和別的學生上課,否則不會管太多。旁人可能認為太鬆懈,我現在想來有其道理:學習已夠緊張了,何必嘮嘮叨叨浪費時間呢?何況,像湯禎兆所講,不是每個學生都適合自己「波路」,有些學生說不定就是聽補習天王的話。

教了那麼多班,無可否認會偏心某一兩班。中四是會考班,難免比初中着緊些,而且每天差不多都有中文課,感情也慢慢滋長起來。沒有堂上的那天,心裏總耿耿於懷。無奈課堂時間短得可憐,有時候又因為其他事情取消掉,根本沒有機會像朋友般,關心她們的課餘生活,或談些無關痛癢的閒話,只能功利一點,集中火力放在考試策略上。

難以忘記第一天站在她們班房,縱使不是第一趟誤人子弟,我還是擔心雙手會發抖,只有緊緊拿住教科書照本宣科。課文是熟悉的,課程是陌生的,沒有人告訴我應該怎樣辦,我只好摸着石頭過河。看見四十多位學生茫然的目光,我已經心知不妙,心裏盤算着明天改變方法。怎知,到下課時,有位學生馬上衝出來,說:「老師平時不是這樣教的。」態度老實不客氣。我聽罷心裏不太好受,想反駁她:你那位老師叫我怎樣教都行,難道我非跟隨她不可嗎?不過,我最終選擇把這句話吞下肚裏,沒說甚麼。

第一次批改作文,她們中文水平之低,實在叫我吃驚——詞句不通,錯字百出,有幾篇如要修改,倒不如將整篇重寫好。我想,這就是所謂的Band1名校嗎?但自己中四時的中文成績又怎麼樣?如果學生不用教,還要學校來幹嗎?於是我模仿中學時的英文教師,抽出她們的病句,然後在堂上分析,又寫一篇短文教她們學好中文。 

作為老師,我自覺有責任指出她們的毛病,告訴她們學習中文就只有多讀多寫,別無其他捷徑,趁現在距離會考尚有一年時間,提高中文能力。當時,我想只要有幾位同學聽教已經不錯了。怎知同學的反應很積極,遠遠超出我預計之內,更成為雙方關係破冰的轉捩點。有同學之前很憎我,現在會希望學好中文。她們總算沒有浪費我的心機,我真的很高興。

這一年,我的付出與回報太不成正比了,加上旁人無聊的計算、朋友的出賣,心境一下子蒼老了許多。難得在她們身上,我遇到久違的,未經複雜世道污染的心腸,喜惡都是那麼坦率。

4E同學,「最好的時光」其實不是測驗題目,而是在形容我們這一段相遇相知的日子,你知道嗎?



文化講場 2007年05月16日

究竟應該說香港人開放抑或保守呢?

 

當高官常常自詡香港為「國際都會」,也是說香港應該跟巴黎、紐約、東京等大城市等量齊觀。然而,很不幸地,你會發現香港人的眼光原來很窄,特別在回歸以後,有些人動不動就打電話到影視處、廣管局投訴,或者發動輿論攻勢,誓要將眼下的一切變成一片純白。結果,所謂「淫褻」、「不雅」的投訴有增無減,而且越來越荒謬。

 

順手拈來的投訴就有一大堆:書展禁止售賣回顧香港黃色事業的《有咁耐風流》。無線播《鐵達尼號》,有觀眾投訴琦溫斯莉裸體寫生的鏡頭。觀眾向廣管局投訴《秋天的童話》中船頭尺講fxxk、冚家鏟,不適宜家庭觀眾觀看。《鏗鏘集》「同志‧戀人」一集被指鼓吹同性戀。性產品Zestra自訂車牌,運輸署卻以該牌子聯想到性交而拒絕……

 

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中大學生報》事件,只是再一次暴露出建制中人與衛道之士虛偽的咀臉和狹隘的思維而已。在這類人的心目中,性和身體原來等於羞恥、罪惡、淫邪、墮落,永遠拉上金錢和肉慾關係,是老虎屁股——摸不得。

 

香港人為何變得如此脆弱無知?我們的思考和批判能力往哪裏去?難道一切依賴投訴及諮詢機制仲裁,就是最理想的方法麼?

   

雖然那位前特首說過要以儒家治港,但到他下台為止都未曾推廣儒家那套「克己復禮為仁」的思想;雖然我們不像伊斯蘭國家般,要遵守一大堆清規戒律,如同性戀和通姦會判死刑,但大大小小形形式式,甚至法律也沒有言明的灰色地帶,確實越來越多,去到防不勝防的地步。我們最好乖乖不要碰,一碰便注定被扣上離經叛道的帽子。

 

我讀小學時沒有性教育,老師只在健教科(那時還未有常識)簡略講解男女的生殖器官。到現在,學校仍然是性器官教育,在家中談性說愛諱莫如深,青少年真正的性啟蒙還是靠鹹書鹹碟鹹網這些非正常渠道而來。

 

在這樣長期低氣壓的環境下,《中大學生報》開辦情色版,怎樣說都是一件值得鼓勵的好事。我在網上找了幾期《學生報》認真瞄瞄,一點也不感到驚世駭俗。我只是懷疑眾編輯中學時一定是那些聞性色變的乖仔乖女,潛在的性壓抑到大學才一次過抒發出來。讀其文章,當事人談情說性總是太多負擔,太少歡愉。至於被傳媒反覆引錄的問卷調查,只得幾個匿名人回答,而匿名人更有可能是編輯們自問自答,可以說是無聊、沒品味。然而,僅憑幾行文字就想以言入罪,說成有心挑逗讀者性慾,未免太言重了。現在是甚麼年頭呀?當人人網上下載AV,連寫真集都乏人問津時,誰還靠方塊字洩慾?

不過,香港人就是這樣,假開放真保守,好像高官政客,這邊廂義正辭嚴說關注學生道德,那邊廂大夥兒興高采烈講有味笑話。如何將情色包裝,絕非易事,一不小心,就淪為《簫塞風雨中》、《蓬門今始為君開》這些陳年鹹片戲名,大眾會覺得文縐縐的言詞是掛羊頭賣狗肉。更何況《學生報》當初開宗明義拒絕象牙塔的論述,轉而親近《壹本便利》的風格,任你原意如何高尚,又怎會令到讀者明白箇中苦心呢?

 

如何分辨情色和色情?大眾應該怎樣談情說性?是次事件本來是一課很好的通識教育,然而,無論是讚賞還是批評的理由,都令人失望。期待真理越辯越明,甚至啟迪民智,顯然是一廂情願。

 

那些支持《學生報》的人,恐怕冒天下之大不韙,不敢肯定編輯對性的開放多元的論述,只搬出「言論自由/學術自由不容侵犯」這些令人打呵欠的老話。而傳媒在事件中更充分表現了偽善的一面,懶得細閱《學生報》的內容,只執着「人獸交」等字眼,便大義凜然當起判官來,說是甚麼「淫賤校園」,把事件包裝成幾年前迎新營「新亞桑拿」的口號般。

 

當中,罵得最起勁的,偏偏是天天刊登性感艷照與試鐘男的報紙,其身不正卻藉機攻擊同行教壞學子。我以為八卦雜誌的封面與標題,報紙鉅細無遺地記述亂倫強姦案的法庭新聞,過火程度比《學生報》有過之而無不及——當然,學生報與風月版是不應該相提並論的,因為這樣子的比較,只是將《學生報》的形象矮化。我只是想問:為何這些報紙雜誌沒有人投訴?又沒被判二級不雅?

 

民調結果一面倒反對編輯的所作所為,是意料中事。市民根本沒有時間和興趣翻閱《學生報》,單憑報紙無限擴大的片言隻語,任誰人都不會支持。草根階層教育水平有限,對大學追求自由、敢於突破禁忌的學風不甚了了,以為大學生跟小學一樣「要做個好學生」:班大學生有冇搞X錯,有書唔讀,搞咁多事,正一讀屎片。至於一眾自我感覺良好的前輩老鬼,自然大條道理去慨嘆世風日下,緬懷昔日天之驕子:唉,交稅和捐款給大學,原來天子門生就是咁嘅樣,點講都係我個代好。我每次聽到類似的說話,只感到啼笑皆非。有怎樣的讀者,就有怎樣的傳媒,傳媒的立場也可以說是投其所好吧。

 

走筆至此,不禁想起《哈利波特》的男主角丹利爾,最近在英國演舞台劇Equus。片中他飾演戀馬狂,後來與女友在馬廐做愛失敗,於是一氣之下刺盲馬眼。這齣涉及人獸戀,又有抽煙和全裸場面的舞台劇,如果搬到香港演出,不知「哈仔」會否被投訴鼓吹人獸交呢?



文化講場 2007年05月06日

最近工作不算太忙,但回到家中,呆呆地對着電腦屏幕大半天,都不知可以寫些甚麼。

這兩三個星期的話題實在太多太多了:美國槍擊案、風水師爭產、徐步高死因聆訊、會考試題「檸檬茶」……還有澳門示威衝突,千頭萬緒,一時間都不知從何說起。只嘆自己想得慢,寫得更慢,資訊來不及消化,話題已經變了又變。

衣着按季節轉款,話題一樣講潮流,不然,便要被譏為脫節離群。隨着互聯網的發達,識少少,扮代表,人人都可以搭上兩咀,話題的更新速度頻密得令人傻了眼。上星期媒體和網絡才鬧哄哄地「魔警」前「魔警」後,今個星期「魔警」已經out,隔岸馬交的「抽水哥」才in。

文化是經過思考沉澱下來的結晶。可是,我們的社會好像越來越浮躁,只求即食的話題,欠缺深邃的文化。有時發覺自己也無法倖免,被一個接一個「熱話」弄得頭暈轉向,根本沒有空閒停下來好好想一想。一有新聞,原有的焦點便到此為止告一段落,事情好像得到解決,其實是沒有人再有興趣關心、討論,待下一次再有類似大事件才再出聲。好像斌仔要求安樂死一事,當官的視作燙手山芋,只一味苦口婆心勸大家:生命真的很寶貴很寶貴,要好好珍惜呀。傳媒只販賣《讀者文摘》式人殘志不殘的催淚勵志報道,結果上了幾天頭條便不了了之,安樂死這問題依舊束之高閣,避而不談就當沒事發生,簡直在掩耳盜鈴。又如拆掉天星碼頭,風風火火的集體回憶過後,大家忽然變了集體失憶,哪管皇后碼頭生死未卜,觀塘旺角隨時成為大發展商新的蹂躪目標。我們這種一窩蜂趁熱鬧的性格,又怎能不培育出一大堆跟紅頂白的官紳、將「阿媽係女人」當作重大發現的「專家」、得過且過的新星、文法不通亂拋書包的「才子」、拿錯羅庚的「大師」呢?

說到這裏,不得不佩服日本人的恆心,觀察往往很用心、很仔細,例如妹尾河童的旅遊繪本便叫人自愧不如。另外,試問九龍城寨未清拆前,有沒有香港人有興趣進去深入考察,然後繪畫出整個佈局?我們沒做到的,日本人就做到了。

內地的觀察和討論也夠厲害,雖然政府限制不少,但網絡論壇言論精闢的高人比比皆是,討論起來並非水過鴨背;報刊又能做到深度與趣味並重,而且有國際視野。好像龔如心逝世,《三聯生活週刊》的報道便一大段詳細分析龔在香港地產界的地位,《壹週刊》《東週刊》呢,卻當作「一日完奇情小說」去寫。 

在我們的社會,肯花時間觀察和思考的人,會被視為異類。不然,徐步高普通的一句「活着,我為了甚麼?」怎會引起公眾迴響,甚至成為心理不平衡的證據之一?太多人選擇「隨口嗡,當祕笈」,種下反智膚淺的果是肯定了。君不見澳門的五一遊行前,傳媒和學者一直敲鑼打鼓,大肆吹噓東方拉斯維加斯是怎樣怎樣的好,甚至有人提倡「以澳為師」麼?現在出事了,唱頌歌的人忽然一百八十度轉軚,煞有介事地說「澳門繁華不再」、「何厚鏵神話破滅」,一槌定音的結論比那司警的五下槍聲更荒謬、更魯莽,笑死人。 

難怪電視劇一句不甚精警的對白,會贏得滿堂掌聲。原來還有許多人真的相信世事跟劇集一樣,「邊個係人,邊個係鬼,我睇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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