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放棄了學院專業訓練,怎知兜兜轉轉,因緣際會,卻擔當起代課老師來。
一共要教九班,又教書又改簿又出卷又監考,工作量不少,但自知是過客,便沒有其他老師的心理包袱。人一輕鬆,日子也過得特別快。
當一個教師不容易,當一個好教師更不容易。其實我不習慣在陌生人前喋喋不休,不習慣當眾人的焦點,更不習慣被稱呼做老師——這個尊稱我一直覺得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重。在最後的一個星期抱恙在身,吃了點藥,頭就昏昏沉沉,語無倫次,但在課堂,要像粵劇伶人出虎度門般全情投入,繼續吃力地演獨腳戲,擠出不好笑的笑話。
課室秩序我不太着緊,記得中學老師說過,除非那學生騷擾我和別的學生上課,否則不會管太多。旁人可能認為太鬆懈,我現在想來有其道理:學習已夠緊張了,何必嘮嘮叨叨浪費時間呢?何況,像湯禎兆所講,不是每個學生都適合自己「波路」,有些學生說不定就是聽補習天王的話。
教了那麼多班,無可否認會偏心某一兩班。中四是會考班,難免比初中着緊些,而且每天差不多都有中文課,感情也慢慢滋長起來。沒有堂上的那天,心裏總耿耿於懷。無奈課堂時間短得可憐,有時候又因為其他事情取消掉,根本沒有機會像朋友般,關心她們的課餘生活,或談些無關痛癢的閒話,只能功利一點,集中火力放在考試策略上。
難以忘記第一天站在她們班房,縱使不是第一趟誤人子弟,我還是擔心雙手會發抖,只有緊緊拿住教科書照本宣科。課文是熟悉的,課程是陌生的,沒有人告訴我應該怎樣辦,我只好摸着石頭過河。看見四十多位學生茫然的目光,我已經心知不妙,心裏盤算着明天改變方法。怎知,到下課時,有位學生馬上衝出來,說:「老師平時不是這樣教的。」態度老實不客氣。我聽罷心裏不太好受,想反駁她:你那位老師叫我怎樣教都行,難道我非跟隨她不可嗎?不過,我最終選擇把這句話吞下肚裏,沒說甚麼。
第一次批改作文,她們中文水平之低,實在叫我吃驚——詞句不通,錯字百出,有幾篇如要修改,倒不如將整篇重寫好。我想,這就是所謂的Band1名校嗎?但自己中四時的中文成績又怎麼樣?如果學生不用教,還要學校來幹嗎?於是我模仿中學時的英文教師,抽出她們的病句,然後在堂上分析,又寫一篇短文教她們學好中文。
作為老師,我自覺有責任指出她們的毛病,告訴她們學習中文就只有多讀多寫,別無其他捷徑,趁現在距離會考尚有一年時間,提高中文能力。當時,我想只要有幾位同學聽教已經不錯了。怎知同學的反應很積極,遠遠超出我預計之內,更成為雙方關係破冰的轉捩點。有同學之前很憎我,現在會希望學好中文。她們總算沒有浪費我的心機,我真的很高興。
這一年,我的付出與回報太不成正比了,加上旁人無聊的計算、朋友的出賣,心境一下子蒼老了許多。難得在她們身上,我遇到久違的,未經複雜世道污染的心腸,喜惡都是那麼坦率。
4E同學,「最好的時光」其實不是測驗題目,而是在形容我們這一段相遇相知的日子,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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