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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講場 2007年04月27日

早一兩天看《向世界出發》,正採訪一位靠打鼓賺錢的山西村婦。鏡頭前的她故作輕鬆,「腳印印」地切菜,旁白說她把打鼓的節奏融入家務云云。

我的眼睛下意識地瞄準她雙腳,看罷不禁暗叫:Bingo!又是穿高跟鞋!

在纖體未蔚然成風前,高跟鞋早就被釘上病態美的十字架,有人甚至上綱上線,把它與三寸金蓮相提並論。但內地女人偏偏情迷高跟鞋,去到不理任何場合,無論買菜還是行山都照着如儀的程度。

行山?你如果從來沒有返過祖國,肯定會以為我在胡扯。是的,若不是我親眼目睹,我也實在不敢相信她們會穿上它登泰山、走在結了冰的松花江上,而且健步如飛,是得天獨厚抑或訓練有素就不得而知,總之藝高人膽大,叫穿波鞋的我們看見也抹一把汗。

如果說內地女子對高跟鞋不離不棄,那麼,男士莫失莫忘的肯定是一件西裝褸。要再仔細作比較的話,男人恐怕比女性更長情,因為他們一年到晚都穿上同一件褸,風雨不改,你不會見他們改穿風褸或羽絨。難怪內地不少公司專門生產洋服,有數以億計的龐大市場支持,生意不會差到哪裏去。

到內地旅行,旅遊車經過農村,經常會見到三兩個老農頭髮蓬鬆,手夾着中華牌香煙,穿上西裝褸,蹲在路邊交談,眼睛則巴巴地望向車上的遊客。甚至在窮鄉僻壤的煤礦工,頭戴安全帽,面上烏卒卒,背心外總披上灰色迷彩西裝褸——長年累月在不見天日的礦洞工作,西裝褸也薰黑了。在香港,很難想像地盤掘地的工人會有這樣的打扮。他們大多保留了袖口外的「嘜頭」,到說話時刻意揚起有「嘜頭」那隻手,彷彿告訴我們中國人的尊嚴是由名牌建立而成的。

為何他們會如此喜歡高跟鞋和西裝褸呢?不清楚。我猜是看多了港台的電影和電視劇,於是有樣學樣,跟着片中那些豪門大亨和千金小姐的打扮,滿足心底裏脫貧致富、崇洋媚外的虛榮心吧。但小農社會的生活習慣畢竟深入骨髓,情境與衣着錯配,結果構成一幅幅啼笑皆非的畫面。 

反觀香港人的衣着就越來越簡單隨便(美其名簡約)。翻開父母的舊相簿,發黃的相中人往往很《花樣年華》:男的西裝筆挺,七三分界妥妥貼貼,皮鞋發光到可以照鏡;女士一襲由上海師傅度身訂做的旗袍,熨了流行的奧米茄頭,還有三寸高跟鞋。到了現在,飲喜酒跟落街買粥買報紙沒有兩樣,觸目所見,大部分人都是涼鞋人字拖Tee背心低腰褲,西裝高跟鞋一樣可以無用武之地。想起千禧年前IT大熱,科網股大老闆不打呔不着襪亮相,跟紅頂白的香港人不甘後人紛紛仿傚,若非後來神話極速破滅,西裝友隨時有變成「稀有動物」之虞。



光影茶館 2007年04月18日

星期日讀《明報》,健吾談小田切讓,有一段說話很精警:「我不知道,因為我開始不明白香港的電影院是播(按:健吾在這裏用「播」電影而不是「放」電影,誠如林奕華所言,也是一種墮落)甚麼戲的了——當《蟲師》《超時空泡泡女》這些商業片也要在電影節才有機會看、大商場戲院喜歡播些看VCD也沒甚不可的電影、渡邊謙的《明日的記憶》原來只在電影中心上幾轉、梅麗史翠普扮戴卓爾夫人這種級數的大片竟是遙遙無映期。難怪香港的電影金像獎頒獎典禮的宣傳片,會找兩個我不太會欣賞他們演技的電視劇男女演員賣廣告。」

有怎麼樣的觀眾就有怎麼樣的市場,戲院選片固然趨向單一保守,但香港人看電影的口味何嘗不是像霧又像花,越來越難以觸摸?就算對當紮新貴阿Rain也沒有優待——粉絲身水身汗追車是一回事,撲演唱會飛一睹他結實胸膛是一回事,偶像首度掛帥的《再造人之戀》,只是在電影節頭威頭勢,到正式公映卻落得無聲無息慘淡收場。 

靚仔偶像尚且如此,已屆中年的劉青雲自然更加吃虧。近幾年見到他,差不多都在柴娃娃無厘頭的賀歲片裏。當他認認真真做齣好戲時,看過的人不多,更多人相信連戲名也沒聽過。說到底《我要成名》既不是星光熠熠的大製作,票房收入又遠遜於有份角逐金像獎那幾部。不然,劉青雲稱帝後,大小傳媒斗大的標題都不會稱之為「爆冷」。其實,論演技,論資歷,劉青雲毫不輸蝕,相比之下郭富城也不過是後輩。

《我要成名》未必是劉青雲最出色的作品,但他憑此片奪獎的確別有意義。片中他飾演過氣演員,憑着毅力重新站起來,終於有機會入圍金像獎「最佳男主角」,影片就在宣佈結果的一刻結束。想不到open ending原來留待真正的頒獎禮揭曉,一眾評審變相為結局埋尾,虛實之間有時就是這樣疑幻似真。

至於賽前大熱的郭富城,近年在歌唱事業交白卷,在電影界就狀態大勇。看他《父子》的落力演出,擘大喉嚨又粗手粗腳,幾近拋個身出去,非要觀眾非罵他一句「賤精」不可。但舉手投足總覺得差一點點,「挑」來「挑」去還是唸白般一板一眼,又怎叫人相信他就是一個暴躁的廚房佬呢?

反而只得10歲的吳澋滔沒有天王包袱,第一次拍戲就比郭富城演得更加自然。雖然有人認為破碎家庭的孩子沒有可能這樣乖巧懂事,但看見他捂住受傷的臉蛋,淚眼昏花的觀眾倒顧不得那麼多了,難怪任達華早前說《父子》是譚家明為吳度身訂做。

寫文章前瀏覽過金像獎的網站,但我仍然不太了解獎項由提名以至投票過程是如何運作。《父子》既然從兒子的角度追憶童年往事,而吳澋滔又與「父親」郭富城的戲份相當,為何在金馬獎以至金像獎,他都是競逐「最佳男配角」,而不是「男主角」呢?難道只有大明星才配競逐主角?

童星稱帝已經不是甚麼稀奇事,有康城開了先河,香港向來崇洋(金像獎無論包裝宣傳到節目流程都學足奧斯卡),亦步亦趨並不見得失禮。說起來,當晚身為司儀的張家輝只懂叫吳小朋友不要爭獎,其實也應該問問梁朝偉有何高見。為甚麼?記得競逐康城影帝的梁朝偉,給童星柳樂優彌擊敗後說過甚麼嗎?——而那位被譽為最年輕的影帝,得獎當年還要比吳澋滔大四歲。



光影茶館 2007年04月09日

 

《布加勒斯特以東午後8分》12:08 East of Bucharest(2006)

導演:康尼流‧波蘭布爾(Corneliu Porumboiu)


對於東歐國家羅馬利亞,我的認識很膚淺,僅限於兩位名人:一個是已故獨裁者壽西斯古,另一個是傳說中的「吸血殭屍」德古拉伯爵。

 

至於羅馬尼亞電影,我就更加沒有留意。去年的電影節,有朋友大讚該國導演培訏的《無醫可靠》(The Death of Mr. Lazarescu2005),怎知今年此片不僅載譽歸來,還帶來了一個小型專題。有眼不識泰山,原來該國的新浪潮正洶湧澎湃,成為近年歐美大小影展的新貴。

 

而我們能看到這些電影,當然要感謝電影節袞袞諸公。雖然今年飽受千夫所指,但它畢竟讓我這些不是業界人士或追星族的觀眾,有機會走進大觀園遛躂,看清泰山有多高,而不只知太平山。單憑這一點,就值得為它唱唱讚歌。

 

我選看了在康城影展奪得最佳新導演獎的《布加勒斯特以東午後8分》(片名實在又長又難記!)。布加勒斯特是羅馬尼亞首都,而影片拍攝的小鎮,無論街巷還是大廈,都殘破不堪,有點像大陸改革開放初期的面貌。羅馬尼亞的經濟並不及鄰近如捷克、匈牙利等的東歐國家,自然不會有千萬金元去堆砌出瞠乎其後的宮殿,但生活逼人似乎無礙創作人想像力的馳騁,以及對世情透徹的觀察。好像《布》片環繞的只是一個電視節目,拍攝手法簡單得甚有「手作仔」風味,然而那份對人性、歷史和記憶的無情嘲諷,就抵死入肉得很。

 

198912月,羅馬尼亞首都爆發大規模示威,壽西斯古夫婦倉皇辭廟,最後給群眾抓去處決,成就了「蘇東波」最驚心動魄的一幕。電影中,小鎮電視節目主持人趁紀念日,忽然問各位該鎮當年今日有沒有鬧革命,一同響應推翻壽西斯古。

 

凡稱得上革命者,自然是大事件,白紙黑字載入史冊,更何況是十七年前的事情而已,人們到底不會善忘至此,連有沒有發生都說不準吧?將這個話題拿去大庭廣眾公開討論,本身已經夠荒謬離奇。更可笑及弔詭的是,那位認為忘記歷史可恥的嘉賓,信誓旦旦說有份跟同學到廣場示威後,馬上惹來幾個聽眾烽煙反駁,異口同聲說廣場沒有人,小鎮根本沒有發生革命。

 

到最後,主持根本不知應該說些甚麼,只有無奈地草草收場。兩位嘉賓無疑是可憐蟲,時不予我生活潦倒,自吹自擂卻終歸窘態畢露。不過,烽煙節目如何荒腔走板,畢竟容許不同意見的人或直抒己見,或唇槍舌劍,甚至揭穿謊言,是言論自由的一個象徵。相比之下,在極權的社會裏,謊言往往包裝成美輪美奐的「真理」,令百姓無從得知真相。即使暗中知道,也未必有勇氣挺身戳穿。

 

今次專題中的幾部影片,都不約而同觸及1989年這場革命,可見往事真的刻骨銘心,並不如煙。難得《布》的導演沒有打算正經八百回望過去的血淚,反而選擇了以幽默和自嘲,給歷史一記漂亮的耳光。到底經歷過共產主義洗禮,羅馬尼亞人比誰都要明白,懂得幽默,欣賞幽默,正是民主國家可貴復可愛之處。

 

(其實,類似《布》的羅生門故事,我們理應不感到陌生。去年不是有人揭發曾特首出席過「民主歌聲獻中華」,之後引起政界議論紛紛嗎?甚至更早以前,內地某高官不是講過天安門沒死一個人嗎?另外,順帶一提,片中飾演商店老闆的是一位中國人。)



文化講場 2007年04月04日

「今時今日咁嘅服務態度仲未夠架」,如果有人要趁回歸十周年,舉辦一個最佳政府廣告選舉,劉德華這一個廣告肯定排第一位。

如果要歸功,老實講,跟劉德華作為代言人的關係不大——從亂拋垃圾到熱愛基本法,明星宣傳早已是這個政府技窮下的慣性伎倆,看都看得人麻目了。況且我們的明星,除了少數的幾個外,對社會對政治從來不談,一說起來便無知得很。

廣告不是拍得怎樣特別,勝在夠簡單直接。許多人都遇過愛理不理的侍應和售貨員,把優劣兩相對比自然感同身受。不過,最後能夠深入民心,還是現實環境使然。多年前旅遊協會不是找過林子祥用聲音呼籲大家「笑一笑,世界更美妙」嗎?口號無疑易記,但不見得十分成功,畢竟那是香港起飛暴發的年代,生意好到做唔切,根本不愁沒人光顧。如果你走進商店只看不買,馬上被售貨員視為「混吉」,只會有一對白鴿眼,誰會跟你笑一笑?若非回歸後經濟不景,各行各業競爭激烈,在服務質素上提高以留住客人的話,這個廣告在大眾心目中,也只會成了過眼雲煙。 

以前除非是熟客,不然很難想像店員或它闆會跟你說一聲早晨或再見的,笑容更是隨他們心情而定,沒有必要免費奉上。現在的變化可大了,去時裝店還是電器舖,售貨員劈頭便問:「先生,有咩嘢可以幫到你?」不過,我覺得人家回答沒有以後,售貨員應該乖乖退後,待有需要時叫你便是,而不用在客人身後如形隨影,感覺很不自在。尤其討厭的是,有時跟同行友人悄悄地批評這件衫質地或花款不合適時,冷不防給售貨員聽到,於是他便不停地硬銷這件衫是如何的好,可惜他那三寸不爛之舌改變不了我的心水。

日本人的服務態度算是世界聞名的,印象中那裏的便利店員也不是嘮嘮叨叨的歡迎前歡迎後的。然而,在香港,到便利店買報紙雜誌,身旁的阿姐一聽到有腳步聲,便忙不迭大聲道:「歡迎光臨!」但相信她一定不知道哪人是男是女,因為她雙眼由始至終根本沒離開過貨架上的一包包薯片。走到櫃台,收銀員的嘴巴就像機關槍:「早晨,多謝你三十六元。收你一百元,要唔要買多樽綠茶呀?唔使呀。好呀,唔要膠袋呀,多謝你支持環保,歡迎下次光臨。」生怕你中途插嘴,她便記不上來。我每次付錢時,總擔心她顧着唸「對白」而找錯錢,同時覺得她們一天到晚像錄音機般重重覆覆很累,不知夜晚發開口夢會否仍在說「多謝支持環保」這幾句話?

我明白這些是公司規矩,然而冷冰冰缺乏人情味的機械化動作,真是我們要的服務態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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