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老一輩話當年,到戲院看電影,通常隨票會附上戲橋一張,列明角色陣容,並簡簡單單勾勒一下故事大概。若看的是粵劇或歌舞片,甚至會印出歌詞。
今天不知是教育水平提高,不用畫公仔畫出腸,還是人們討厭文字,影像先行之故,看戲再沒有送戲橋這回事,戲橋全都送進博物館收藏了。要讀類似的介紹文字,只剩下大小影展和電影節的訂票手冊。
我是喜歡讀這些文字的,興趣甚至遠遠大於電影本身。拿起手冊時的幸福感覺,不下於在看一部好戲;讀完睇戲多過我們食米的專家的精彩描述和點評,更會令我有找來一看的衝動——而我們事後才醒覺,他們同時身負宣傳的重責,天花龍鳳的迷魂陣,往往正是敗絮其中不值一哂。有時會覺得自己實在本末倒置,可是一個人即使不眠不休不工作,也不可能在三星期內啃完三百多部電影吧?情況就好像沒有空閒旅遊的人,看旅遊雜誌或電視的旅遊特輯當雲遊天下一樣,其實,單單讀這些文字已夠趣味盎然。
當然這是指好的文字而言。不過,對於撰稿人來說,恐怕是件苦差居多。邁克便形容當電影節的寫手好比「馬戲班表演軟骨美人」,「小箱子只能容納二百字,管它是龐然的大師未老寶刀,還是嬌小的新秀出鞘名劍,統統得棲身其中。假如給人扭手扭腳的感覺,表示酥軟如棉的功夫尚未到家,馬戲班主不請你吃馴獸師的皮鞭,觀眾席的大爺也會柴台;萬一有多餘的手手腳腳擠不進去,那多難看呢,還不如改行演刀鋸美人。」(〈我當軟骨美人的日子〉)
一寸短,一寸險,聽完過來人吐的苦水,從此不敢胡亂柴台。但翻開今年電影節的訂票手冊,不用雞蛋裏挑骨頭,眼前的手手腳腳也實在扭得太恐怖了。好像即將上映的《姨媽的後現代生活》,介紹文字如是說:
「阿Ann返嚟啦!寬寬的上海假期有一點瘋劫,金永花這女人四十的血肉掙扎是阿金式的,對比下姨媽的生活還真的不錯,然而撞到正自製傾城之戀的潘知常,她的生命來了瘟神,走了玉觀音。星光不燦爛,但明月當頭,姨媽與女兒客途秋恨互認,再續半生緣。不要嫌許鞍華的女人母題一再出現,這次在一流演員的演繹下,李檣(《孔雀》)劇本的細心照顧,久石讓哀韻相扶,余力為和關本良之助獵取了叫人心痛的上海景觀,不得不高喊:這齣悲喜劇可能是許鞍華二十年來最佳作品。」
恕我理解能力低,雖然全篇用中文寫成,但前半段反覆讀了幾遍,似通非通,到底還是不通。明眼人當然一看便知道寫手嵌入許鞍華拍過的一些電影,像林夕寫《K歌之王》般,然而玩得一點也不高明,變成過份的賣弄。我猜寫手在模仿邁克的風格——邁克對電影節的影響,恐怕連當事人也始料不及,但學不了他的尖酸啜核,便正正經經好了,何必弄到畫虎不成反類犬?
電影節畢竟是香港一年一度的盛事,有世界各地的電影人、影迷捧場,而當中,至少華人讀的會是中文簡介。儘管許鞍華再加周潤發與斯琴高娃的大名(不要跟我說還有趙薇),不用宣傳已經人見人愛,街知巷聞,但是既然把新片捧為二十年來最佳作品,何解寫篇這樣的文字「贈興」?莫非這就叫做「後現代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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