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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筆隨想 2007年12月31日

十字街頭人來人往,而我,獨個兒站着許久許久。

如果跟人家一樣,要認真去回顧、計較,我今年的履歷真的乏善足陳,洩了氣,在路口躊躇,連blog很多時候也沒心機寫了。

看《東京鐵塔》,雅也初到東京,過着頹廢生活,鄉間的母親沒有一句怨言。後來生活逼人,雅也終於懂得發憤,也漸漸明白母親的苦心。

離開了戲院,我也彷彿明白了一點甚麼。

過去的就由它過去吧,新一年,是時候站起來,重新燃起心裏那團火了。

學生的熱情歡送、喀什米爾的雪山和當地人的笑容、與友人在內地公路上疾走了大半天、晚晚開會的日子以及同事的眼淚……今年的這些片段通通叫我難忘,而且會是畢生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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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運地,今年認識了不少朋友,都是真誠的朋友。對於我這個不善交際應酬的人來說,算得上是一筆意料之外的花紅。

最近倒掛念起中學的同學來,當中有很多已經失去了聯絡。他們現在在哪裏呢?一切還好嗎?

記得A在書裏有句話:「人與人的相交,就像在生命的舞池突然碰上,走近了,再又遠去。」今天有緣碰上的朋友,可能忽然間又遠去了。

今夜,全城都沉醉在倒數的狂歡中。

我猜上帝如果張開眼睛俯視凡間,見到大夥兒為時鐘踏到十二時正而興奮,一定會覺得好笑——在廣闊的宇宙裏,區區一年算得上甚麼?日月星辰還不是老樣子? 

在《太陽照常升起》裏,瘋媽在火車頂抱住自己的嬰孩,對着大地盡頭初升的旭日大喊:「阿遼沙,別害怕,火車在上面停下了,他一笑天就亮了!」——電影我不太喜歡,但是,如果要我選今年看過的電影中最難忘的一幕,這個結尾絕對當之無愧。

上面的圖片拍於舊校的工作間。大概有同事也是看罷這部電影,受到感動,然後照海報的模樣,弄了幅拼貼畫,釘在壁報板上。太陽灼熱得像快要融化,下面是高大壯碩的人影,「The Sun Also Rises」幾個黑字巨大而清晰,在舊校返工這一段短短的日子裏,每一天我都要與這幅畫打個照面,我始終沒有問是誰的傑作。後來搬去新校,印象中好像沒有撕掉,也沒有人把它帶走。

太陽照常升起,也照常落下,周而復始,別說一年,每一日其實都是新的開始。生命就是如此。

P.S.:祝各位新年快樂,事事順利!



不談風月 2007年12月28日

陳水扁將中正紀念堂易名「台灣民主紀念館」,又拆「大中至正」匾額,改掛「自由廣場」,華文評論罕有一面倒的惡評。

中正紀念堂是何許物也?不就是紀念由統治大陸,到敗走台灣的中華民國前總統蔣介石。紀念堂者,明顯帶有褒義,認同此人功德卓著,才設地供奉紀念。像北京那座毛主席紀念堂,中正紀念堂當初之所以興建,而且建在台北市中心,就是要讓中華民國的後世子民好好景仰這位「偉大領袖」。

國共兩黨縱然勢不兩立,說到領袖崇拜,出發點倒出奇地一致。

所以,我比較同意馬家輝所說,我們要反對的不應該是改名拆匾,而是陳水扁與民進黨有沒有資格去改去拆,行動過程是否合理合法。

上周六讀《蘋果》,古德明有篇〈中正堂外的小婦人〉,也是明批陳水扁,到最後才筆鋒一轉,指出「二二八事件」是由共產黨領導,民進黨與共產黨不過是同道中人——他的文章總是這樣,穿插一堆不倫不類的借古諷今,然後結論永遠是中共醜惡,而且醜惡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不過,文章最嚇人還數這一段「蔣中正才兼文武,統一中國,力挫日本,建設台灣,早在一九二0年代已認定共產黨是國家心腹大患,其識見之遠,功業之盛,岳飛以後,中國無有出其右者。現在陳水扁把『大中至正』鑿去,當然不足為怪。奇怪的只是今天還有那樣一位小婦人抱着蔣氏遺像雪涕。」

岳飛直搗黃龍,力抗金兵,究竟算不算民族英雄呢?在今天大講「和諧社會」的內地,史家已經開始對岳飛重新評價了。古德明把蔣介石比作岳飛,不提他的獨裁專橫,不提他的白色恐怖,有本事將八年被日本鬼子蹂躪說成「力挫日本」,簡直跟古人把「屢戰屢敗」改口說成「屢敗屢戰」一樣別開生面,嘆為觀止。我差點以為時光倒流,回到擦鞋文人日夜在報章上歌功頌德,香港明星組團赴台為蔣公祝壽的年代,其識見之高,肯定無人出其右也。

最後,我想問一句: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一套,不正是中共優而為之嗎?



光影茶館 2007年12月19日

 

數年前,天映公司開始發行邵氏影片,《刺馬》屬於最早出碟的一批。那時我還未聽過「清末四大奇案」,更遑論甚麼張汶祥行刺馬新貽,只見片名有趣,就挑了它,獨自躲在電影資料館的小空間裏看。

 

想像中的「殘片」經過數碼修復後煥然一新,甚至令我懷疑比當年上映時更清晰亮麗。但真正教我最驚艷的還不是這些,而是他——狄龍。粗淺的光影印象裏道貌岸然的過氣大佬,原來年青時也有過那麼英俊精壯的日子,在山溪與井莉四目交投一幕,簡直是肉光四濺,不禁跟井莉一起暗叫:「這才是真的男子漢。」只怪自己見識少,後來我才知道,在張徹的電影裏出生入死的好男兒,不只一個狄龍,從王羽鄭雷到陳觀泰傅聲,展露肌肉從來都是家常便飯。

 

褒揚男性情義很容易叫人想入非非,邁克寫過一篇很精彩過癮的文章,揭開張徹電影暗藏的同性戀足跡,特別詳細指出《刺馬》兄弟鬩牆背後,極有可能是一宗同志桃色糾紛。乍聽好像語出驚人,但細心一想,這樣的過份詮釋又好像講得通。況且,都說作者已死嘛,哪管當事人生前在回憶錄不斷為此喊冤。

 

說了那麼多《刺馬》,不外乎是因為近日看了《投名狀》有感而發。《刺馬》畢竟是我第一次接觸邵氏的國語片,印象特別深刻。

 

近年幾乎個個導演都趕拍古裝大製作,《投名狀》稱得上最好的一部,氣魄恢宏,意涵豐富,不論編(編劇有六位之多)、導、演等各方面都有出色表現。如果把《投名狀》當作《刺馬》忠實的複製品,實在太低估陳可辛了。

 

影像上就有截然不同的感覺。張徹的武打都在清水灣片廠,背景一片藍天碧海,但《投名狀》鏡頭下卻是窮山惡水,城鎮有如鬼域,人人灰頭土臉,突顯戰爭的殘酷不仁。故事也與原來的有很大出入,不少地方似乎有着《水滸傳》的影子。大哥二哥三哥全部改名換姓,而且惜肉如金,倒不及狄龍般慷慨。

 

有一場,清軍攻入南京後,二哥在飲宴上借酒澆愁,魁字營將軍到來挑撥他們兄弟感情,鏡頭就不斷插入台上的京戲。我認為這場戲中戲,才是對張徹最實在的致敬,不過移花接木的對象不是《刺馬》,而是《報仇》,借京劇《界牌關》預告狄龍下場的一幕。

《投名狀》這幕也不是毫無瑕疵的:幾位戲子在二哥面前搬演的,竟然是他們三兄弟的故事,未免太直接了吧?留學美國,拍慣都市小品的陳可辛,在這些小節上,到底不及深諳國學的前輩優勝。



不談風月 2007年12月15日

政治,一天都嫌長,更何況二年多?

曾經,每天打開電視,都看見頭髮斑白的他,拿起「貓紙」,架着老花眼鏡,用他蹩腳的廣東話,結結巴巴講甚麼「八萬五」、「濕熱(失業)率」。

人一去,茶就涼,他肥大的身影剎那間在媒體上消失後,現在再提起「董建華」這個名字,彷彿已經成了封塵發霉的歷史人物。但只要他一站出來,依然惹火。

中大把他放上神檯,惹起一群學生和公公婆婆示威,讓老人家再一次受到羞辱。學生抨擊中大「政治獻媚」,但校長堅持決定,校方讚揚他「對中國恢復對香港行使主權和香港平穩過渡作出重大貢獻,竭力盡心地服務香港,領導卓越」。 

自從董伯下台後,類似的讚語不知聽過多少遍,我每次聽到,就忍不住笑出來。

可圈可點的是「平穩過渡」四個字,究竟是指回歸前,還是他管治下那七年呢?回歸前,他不過是富家子弟,在政界寂寂無名,直到彭定康任港督,才邀他出任行政局成員,對回歸貢獻比他多的大有人在。

回歸後的日子呢?如果真的如此平穩,那麼,2003年何來五十萬人遊行,他之後怎會忽然腳痛下台?曾蔭權參選特首時,劈頭不是說市民飽受「七年惶恐」麼?若董伯治港是平穩的話,又怎會惶恐呢?

沒錯,問題千絲萬縷,他再強,也不可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可是,誰人都不能不承認,他領導能力不濟,腳頭更差。上台以來,香港就交了惡運,金融風暴又禽流感又沙士,低處未算低,日子沒有一天風平浪靜。董去曾來,經濟逐漸復甦,市民的信心才恢復過來。

民望很多時候純粹是一種感覺,大眾沒有興趣逐條政績跟你慢慢數,總之你是特區之首,好與不好,你責任最大。 

人在做,天在看,謊言就是謊言。那些親中的官紳名流就像那些日本政客,把南京大屠殺淡化成甚麼「南京事件」,甚至乾脆否認,以為謊言說上一百遍便會成為事實。至於那位校長,董伯在位時,他仍身在美國,未經歷過「七年惶恐」,自然不覺得是怎樣的一回事。 

其實董伯也用不着尷尬,幾年前李光耀在同一個台上獲得榮譽法學博士時,不也惹來長毛等人示威麼?想想能與偶像「享受」同等待遇,董伯應該高興才是。



不談風月 2007年12月07日

剛過去的港島區補選,大概是近年一次很有趣的選舉,大家投票不是打算選心目中最好的,而是為了阻止最差的一位當選。

我不是港島區選民,但跟身邊不少人談起,他們都語帶無奈說對陳太沒多大好感,但到投票當日,也要投她一票,因為他們不想葉太當選。

所以,今次陳太大比數勝出,很大程度上拜不滿葉太的抗議票所賜。 

葉太最初出來參選,拋棄掃把頭,告別濃妝艷抹,為廿三條道歉,着力標榜「新的一葉更出色」,以中立新形象洗底,贏來不少掌聲。畢竟香港有不少善男子善女子,想看看這位從美國史丹福留學歸來的女高官,會否覺悟前非,若能為香港政治帶來甚麼新思維,往昔的恩怨或許可以一筆勾銷。

可是,日久見人心,好像蜘蛛精白骨精如何包裝,始終會露底現真身。她的道歉原來是為了卸責,普選方案原來是維護建制利益,對抗原來是無前途。她所謂的「中立」,最終還是向建制靠攏,一下子教人勾起她推銷二十三條時的歪理悖論、醜陋嘴臉。

選舉結束,兩太得票相差百分之十一,她還是不認輸,說自己打破了「六四黃金定律」云云,狡辯能力依然一流。

有怎樣的候選人就有怎樣的支持者,跳飯碗舞充其量叫做騎呢,惹人笑話,但不至於討厭。葉太擁躉在選舉論壇齜牙裂嘴,箍頸打人,就不知勾起多少從內地逃難過來的人的慘痛回憶,也嚇怕了那些本來舉棋不定的中間選民。

這麼多年來,本地左派到底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回歸前吃盡港英政府苦頭,在內地政治風波中搖擺不定;回歸後以為翻身當家作主,就可以聲大夾惡。他們只懂跟着胡錦濤屁股後頭,講甚麼「建設和諧社會」,但對着眼中的「反對派」,一點也不和諧,好學唔學,學不到周恩來廖承志那一套軟手段,個個卻江青王洪文上身般,搬出文革抹黑醜化批鬥的伎倆,幾十年如一日。就像早前李柱銘一事,又如今次補選,先是製造嘲諷「陳老太」的輿論,然後將陳年的十成按揭上綱上線,文攻之後就是埋身的武鬥。他們在公眾面前越是義憤填膺表忠心,其實越是顯得內心的虛怯不安,反而給予對方彈藥,理直氣壯大打告急牌,以受害者身份哀兵上陣。

所謂的民主非民主之爭,最終變成一場文明與野蠻之爭,聰明的選民自然懂得選擇。

左派中人時常慨嘆香港人心尚未回歸,但是,如果人心回歸,是要連野蠻愚昧都照單全收的話,試問有多少人哽得落?

這一點,他們永遠不會明白。

相關舊文:〈泛民〉

             〈權力慾〉



隨筆隨想 2007年12月01日


從喧囂的大街轉入去,橫街的盡頭,映入眼簾的是一排奶白色的平房,在大樹的庇蔭下,毫不張揚。穿過平房,籃球場上,畫了跳飛機的粉白方框。旁邊的老榕樹根深葉茂,氣根幾可垂地。一隻隻螞蟻在破落的牆角蠕蠕爬行。

若非親身來到,我幾乎不相信在市區的角落,竟然保留着這麼的一所舊式校舍,像鑽進黑白相片裏的新界村校,別有一番天地。

古人所謂的「大隱隱於市」,大概如此。

據說這裏最初是一所小學,學生是附近船塢工人的子弟,停辦後才輾轉被多個辦學團體借用。 

我工作了只有短短幾個星期,學校就要搬了,根本談不上有甚麼難忘回憶。然而,不知何故,離開的時候,對校舍的一草一木有點依戀,有點不捨,反覆走了一遍又一遍,拿着相機到處拍照。

深秋的天氣特別晴朗,燦爛的陽光灑在校舍上,顯得原來樸素的校舍鍍了金似的。沒有學生的喧嘩,沒有上課的鐘聲,時間在這裏彷彿停下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和暖、閒適、安逸的感覺。外面的潮流轉了又轉,轉得人頭都暈了,有時能回到相對簡單、原始的環境,反而是難能可貴的經歷。而這些相信不是千篇一律、標榜設備先進的所謂「千禧校舍」,又或者哪一位名建築師可以設計得了。

望着空蕩蕩的課室,黑板上的粉筆字仍未擦去,天花的吊扇不停在旋轉,一代又一代人進進出出,今次我們遷出以後,這裏會怎樣呢?在發展是硬道理的年代,我城能容得下老校舍,容得下老榕樹嗎?只怕零落成泥輾作塵,事如春夢了無痕,不消幾年,眼前的一切就像變戲法般,變成一棟棟單調乏味的屏風樓。

而我,總算有幸曾經在這裏,書寫這裏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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