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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筆隨想 2006年12月30日


車站廣播響起,又是叫乘客上車了。每到這個時候,月台黑壓壓的一大片人海,都是匆匆忙忙的擠上車。只因這是單程線,而且是唯一一班車,錯過了就永遠無法離開。

甚麼也不能帶走,除了回憶,可以大包細包隨身攜帶。

有些人依戀這裏的風景,落了車以後索性留下來了,佇立在月台揮手送行。

轟隆轟隆,列車準時開出,一分鐘也沒有遲。

漸漸,月台只剩下一小點;漸漸,更隱沒在地平線上。此時,車上又傳來廣播,是一把機械得很的女聲:下一站是2007,祝閣下旅途愉快。



文化講場 2006年12月25日

天星碼頭
當隔離鄰舍的陳伯王師奶,都懂得像議員和大學教授般拋出「集體回憶」的時候,不用花時間上Yahoo點擊「熱門搜尋」,也知道如果香港學內地般選出今年的關鍵詞時,排第一的肯定是這四個字。

不過,在保存文物的千百個理由中,集體回憶不應該是一個重要的考慮。

人的一生,回憶何其多?哪怕只是一棵樹、街角的巴士站,也留下了成長的痕跡,撩動起多少昔日美好時光。城市發展如果僅以虛無縹緲的回憶來釐定,大概沒有甚麼是可以清拆的,尤其是香港地小人多,問題更大。

況且怎樣才算是集體回憶,根本難有標準。要多少人才稱得上「集體」?一萬算不算?十萬?抑或一百萬?單是為這個詞語下定義,已經夠政府官員與議員有排拗。

其實,沒有多少回憶的地方,不一定沒有保留下來的價值。譬如近日傳出政府下一步會拆的油麻地警署,除非你曾在那裏工作、報案或被扣留,否則你會有幾多回憶?又好像最近人去樓空等待推土機的利東街,恕我孤陋寡聞,若非在報上讀到,從來也不知道灣仔有這麼的一條「喜帖街」。我猜像我這樣的人大有人在,那麼利東街回憶中的「集體」,大概只有區內街坊,難道它便沒有保存下來的理由?

現在人們開口埋口的「集體回憶」,感覺上延續之前「獅子山下」的故事,鼓吹單一主流多於百花齊放,矯情煽情濫情一面倒蓋過理智思考的論述。我總相信回憶是很個人的一回事,而且絕不是獨沽一味沙爹牛肉意的常餐。鐘樓的響聲,對於那些不是住在港島或在中環返工的人,未必聽過多少次,自然談不上有些甚麼難忘記憶,就如梅艷芳、張國榮如何呼風喚雨,都不可能是八十年代所有人的回憶吧。

碼頭清拆後,有教授馬上聯繫到身份認同、本土文化等一大堆學術名詞上,甚至說示威行動開啟了歷史。文章幾乎要寫成學術論文了,一切言之尚早,教授沒有理由不知道妄下論斷,正正有違學問的精神吧?難怪人人都說大學娛樂化,連娛樂圈姐仔爭上位的風氣也吹進去。

說實話,這些年來港人如此熱衷懷舊,與其說是對香港人的身份的確認,更多是對九七前風光日子的懷緬與嘆息。另一方面,回歸以後帶走了許多香港人一直賴而自豪的東西,很自然衍生一種對政府的不信任,害怕再次失去的心態。沒有這樣的背景打底,懷舊潮怎會越演越烈,兼養肥了一大班混水摸魚的商人?我們對天星的不捨,有意無意製造了懷舊的高潮,但當中有多少是真正反思本土的歷史文化?還是趁熱鬧或對政府其他施政不滿的投射?無獨有偶,時事評論員和民主派議員都作了同一個假設,說特首如果是普選出來,就不會漠視民意,粗暴地鏟除碼頭。

不要怪我小人之心,只是每當看見像《東方之珠》那些以六十年代為背景的電視劇,夠膽去彌敦道的周大福拍外景時,我便懷疑我們對歷史究竟有沒有心肝。

受不了的,還有立法會議員。作為民意代表卻後知後覺,忽然在議事廳內慷慨激昂,跟小四學生參加校際朗誦比賽,搖頭晃腦地用普通話唸《滿江紅》一樣造作。只怕港台沒有再做《頭條新聞》,不然最好將片段配上古巨基的《愛得太遲》。

我們的歷史要如何才能延續下去?借用譚家明《父子》開場的字幕,不要「沉溺的傷感」,而是「清醒的感動」。



不談風月 2006年12月17日

在沒見一天都已經叫做long time no see的年頭,拖到現在才談一個星期前的台灣市長選舉,真的是很遲很遲。沒辦法,忙完一天,回到家中腦袋一片混沌,實在提不起勁打字。

說回台灣市長選舉出來的結果,相信令很多人大跌眼鏡,特別是拆了不少平日靠電視亮相混飯吃的時事評論員的招牌。以為民進黨被陳水扁拖累而奄奄一息,兩市市長定會成為國民黨的囊中之物;怎知如意算盤打不響,北藍南綠的局面始終未變,民進黨既保住了高雄,連台北謝長廷的得票也比上屆李應元為高,絕對可以叫做輸少當贏。如今危機熬過以後,民進黨挺扁肯定會比之前高調得多。

儘管阿扁已經人如其名,被「扁」得聲名狼藉,但作為島內支持獨派的大黨,民進黨倒不會那麼輕易就垮掉。民進黨靠「美麗島事件」起家,高雄自然是「革命勝地」,就像中共之於延安,藍營要攻陷又談何容易。

更何況,不要忘記凱達格蘭大道上帶領紅軍的不是別人,正是民進黨前主席,好歹也曾是同路人。而一班義憤填膺的紅軍中,恐怕有不少是「愛之深,責之切」的民進黨擁躉,反貪腐是一回事,他們從來沒有說過要反民進黨呀。反觀國民黨對反貪腐運動由始至終都是不大積極,馬英九的態度更是和稀泥到令人洩氣的地步,難怪有人說他另有盤算,等到陳水扁繼續爛下去,他下屆才可高票當選,倒扁反而讓民進黨得以重生。

香港的傳媒,以及一些蛋頭學者、評論員對國民黨總是有一種不明來歷的情意結。當日看見陳水扁入主總統府,便紛紛替連宋不值;到早前台北圍城,又忍不住內心亢奮,咬牙切齒地同聲痛罵阿扁,言語間不忘寄望國民黨兩年後重掌大權。

李登輝和陳水扁無疑是工於心計的狐狸,奈何台灣民情未脫離農村社會的單純,感情特別豐富(甚至說是濫情),才會一而再再而三中計(前日吳淑珍上庭時刻意不施脂粉,還在休庭期間暈倒,不消說,大概又是條苦肉計,刻意讓公眾看見她被抱去送院,博取輿論同情)。然而,國民黨何嘗不貪腐?若沒有威權時代的纍纍惡行,沒有李登輝時期的黑金當道(連電影也以黑金為題材),百年老店怎會一下子倒下來?臭水現在何時變成了一股清流?難道單單因為一個馬英九?但在貪污與人情糾纏不清的台灣(這也是華人地區的通病),就像阿扁,他不貪,也有家人和下屬或明或暗上下其手,這筆帳到頭來還是要算在你總統頭上的。

又或許是因為民進黨支持台獨乞人憎吧,但在台灣有市場就是了,畢竟政客從來不會笨到做沒有市場的事。否則國民黨最近都不會考慮改黨名為「台灣國民黨」,不就是要加強本土形象嗎?其實,在中美雙方的牽制下,民進黨根本不敢亦不能改國名叫「台灣國」,最多只是做些如改「中正機場」為「桃園機場」等細眉細眼的小動作。中共近年顯然看穿了他們沒有多少道板斧,懶得回應了,搬來搬去都是一句「尊重台灣廣大同胞的意願」。

早陣子不知哪位國民黨立委竟然建議踢走馬英九,讓連戰第三次參選下屆總統,與王金平搭檔。還以為在海峽的另一邊才會有人退而不休,「發揮餘熱」,繼續當軍委主席,在一個已實行民主選舉的地方出現實在荒唐兼混帳。如果事情屬實的話,黨內必定又釀一番人事鬥爭。報紙沒有提到連戰有否回應,但見他頻頻出訪大陸,既沒有出言倒扁,又沒有挺馬,不免令人有很多猜想。

一個爛,不代表另一個好。期望國民黨上台救台灣?你當發一場綺夢好了。



隨筆隨想 2006年12月08日

離開了按部就班的校園,人剎那間好像變得隨風飄浮,茫然不知方向,不知自己走的是否心目中所想的路。

 

歐洲曾經有過黑暗時代,這半年的我大概也進入了黑暗時期,無論工作、朋友抑或健康,不如意的事情總是不約而同接踵而來,日子過得極不痛快。

 

或許憂能傷人,心情一差,身體便隨之作怪,胃口比股市的波幅更大。以往自己雖則說不上是大號的食物焚化爐,擔任飯後的清道夫肯定綽綽有餘,面對一桌至愛的美食而吃不下嚥,實在少了人生樂趣。惟有硬着頭皮求教西醫和中醫,藥吃了一大堆,還是未搞得清是怎樣的一回事。

 

沒有心機找朋友,書拿上手根本看不入腦,只有一個人躲進戲院或者在家胡亂找影碟來看,在光影世界裏靜靜的給自己療傷。

 

很奇怪,有些電影好像冥冥中要等到人生的骨節眼時看,看罷才會有所感悟。其中一套,叫《男人四十》。

影碟買了許久,一直閒置在書桌一旁,封套都蒙了塵。拿來一看,怎知未到中年的我竟然感觸起來。文學課上教的〈前赤壁賦〉仍然在腦海中縈繞,「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更何況,片中的中文老師林耀國面對工作與家庭的無力感,我彷彿看到了自己將來的身影。

躊躇之際,被「穿Prada的惡魔」一言驚醒,沒有選擇只不過是一種藉口,因為這已經是一種選擇:You're not no choice, and that's your choice.於是,下了兩個決定——或者都是來自同一個「信念」,就是悄悄把腳伸出教育界的門檻。太多人認定我會走這條路,幾乎連我也忘記了尋找其他選擇的可能。然而,年輕人大概可以任性一點吧?我不想以後才後悔當初放棄了選擇的權利。

朋友C得知後,好生好奇我這樣循規蹈矩的人,忽然會如此浪漫。巧合地,另一位朋友與我初次見面之後,直率地說在我身上不大感受到浪漫。那一刻,我很想為自己辯護,但很快便發覺自己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他們觀人的眼光可真準,準得沒話可說。

 

沒錯,這樣的任性大抵是我破題兒的第一遭,同時很可能只此一次——等待機會並不比等待果陀容易,任性的代價要比原先所預計的高,對於從來不是浪漫派的山羊座來說,教訓不可謂不大,甚至一度懷疑是否觸犯太歲弄至流年諸事不利。當然,我更相信上天不會白白給我這樣的一個悠長假期,而是想挫一挫所謂「天之驕子」的銳氣,學懂何謂謙卑,才會欣賞山窮水盡過後的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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