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娛樂大家 2006年11月29日

過身三十三年,跟紅頂白的本地傳媒忙於為許志安那撮毛奔走之餘,仍然肯撥出篇幅報道,除了李小龍外,暫時恐怕再沒有第二人。當然,相比起風馬牛不相及的波斯尼亞、從沒跟他打過照面的順德鄉里那份熱情,我們,尤其是我們的政府,在情在理,實在太冷淡,太不像樣,人離鄉賤原來不是一百巴仙準確。

常說李小龍的死是一個謎,大抵沒有事情比他的遺作《死亡遊戲》更巧合,在片場被謀殺的橋段,當初自然是電影公司狗急跳牆的主意,怎會想到,會不幸言中他兒子的命運。

如果李小龍活到今天,已經到了拿生果金的年紀了。李三腳或許使不出,但是,可以想像,他仍會很型,架着茶色大烏蠅眼鏡,一身皮褸,坐上哈利風馳電掣去置地喝下午茶,像老來嬌的謝賢多於關德興和劉家良。 

純粹發發口痕,別以為我是Bruce Lee的忠實粉絲——不要說迷,與「喜歡」兩字也沾不上邊。



隨筆隨想 2006年11月26日

珍珍旺角風味篇薯片
(圖片來源:http://www.hkitalk.net/HKiTalk2/viewthread.php?tid=157339&extra=page%3D2

偶爾漫無目的逛超級市場,往往會有新發現,特別是那些好像昏迷多時不知人間何世的老牌子,突然轉性開枝散葉;身為顧客即使不幫襯,也不禁為老蚌生珠而喝采。之前沉實穩重的嘉頓推出榴槤威化餅,就叫我驚喜了好一陣子,可惜被那陣隔着包裝紙也聞到的氣味騙掉。這回,向來獨沽一味燒烤味的珍珍薯片,竟然推出兩款新口味:一是蜜糖雞翼味,另一是烤香腸味。

是靜極思動抑或人窮思變不重要,甚至味道也不是我好奇的原因——雖然我喜愛吃薯片,但近來為怕熱氣,已學懂忍口——而是在「烤香腸味」四個字後匪夷所思的名堂——「旺角風味篇」,英文直譯為Mongkok Style,倒沒有像陽光把檸茶寫成「O茶」般,更「潮」的寫成MK Style。

好一個薯片crossover旺角小食,想出這點子那人肯定藝高人膽大。當香港洋溢拆拆拆的重建交響樂,難道你仍相信「區區有睇頭」?剩下來的,旺角也算是最有性格(當然今天的旺角怎樣也不能跟昔日比),同時最有資格成為一個品牌。問題是旺角有甚麼風味?最熟悉的東西,我們往往說不上來。想來想去,或許就只有用「納雜」兩個字去形容,貨物如是,食物如是,人也如是。

看那個薯片包裝袋「販賣」的旺角,好像旅遊發展局宣傳單張,印上一張相信取自上世紀八十年代《香港年鑑》的霓虹燈鬆郁矇照片,再加小學作業式幾條香腸加兩枝茄汁芥辣的插圖,下面則是「西洋菜街」、「奶路臣街」、「通菜街」的路牌。反而背面不起眼的一行英文:“We lost our way in Mongkok Streets.”無厘頭得來倒說穿骨節眼。的確,旺角人多得可怕,行了不到三條街,頭腦越發迷糊,便想馬上搭車回家。銀行中心地鐵站外的一小段百多米的路,每次根本不用行,後面自自然然有人推我向前。

話扯遠了,珍珍既然連近年才在小食檔佔有一席位的烤香腸也出薯片,不知將來這個「旺角風味篇」會否推出「咖喱魚蛋味」、「街邊牛什味」、「炸大腸味」、「炸魷魚鬚味」、「煎釀三寶味」,甚至來個「季節限定」呢?



光影茶館 2006年11月21日

死在田園
《死在田園》( 圖片來源:電影節目辦事處 )

《陽光燦爛的日子》In the Heart of the Sun(1994)

編導:姜文

演員:夏雨、寧靜、耿樂、斯琴高娃、陶虹、馮小剛

 

《死在田園》Pastoral Hide and Seek(1974)

編導:寺山修司

演員:八千草薰、春川真澄、高野浩幸、菅寬太郎

 

究竟我們可不可以掌握回憶?

 

或許可以,或許不。

 

說不,當然因為時間與外間的變化,無形中逐漸沖淡過去的人和事,剩下來的買少見少,並不完整。然而,正正在於不完整,再加上我們有意無意的喜歡欺騙自己欺騙別人的劣根性,回憶往往存在任意重組與虛構的可能。

 

每讀名人的傳記、回憶錄和口述歷史,我總有以上這個疑問。好像一度暢銷的《最後的貴族》吧,縱使反右那段歷史如何「並不如煙」,但當時只有十來歲的作者,為何至今仍會記得五十年前父輩的往事,鉅細無遺娓娓道來?

 

恰巧最近在兩個不同的回顧展中看的兩部電影,主人翁不約而同面對回憶的殘酷。

 

《陽光燦爛的日子》臨近尾聲有這麼的一節:馬小軍與劉憶苦同月同日出生,於是哥兒們一起去莫斯科餐廳為他們慶祝生日。米蘭在小軍面前對憶苦表現親暱,小軍吃醋大發脾氣,先破口大罵米蘭,後打起憶苦來。當小軍以碎玻璃瓶插憶苦時,畫面突然凝住,故事的事者——即長大後的小軍以畫外音說:「哈哈,千萬別相信這個,我從來就沒有這樣勇敢過,壯烈過。我悲哀地發現根本就無法還原真實,記憶都是被我的情感改頭換面,並隨之捉弄我,背叛我,搞得我頭腦混亂,真假難辨。」小軍甚至懷疑第一次認識米蘭,就是由憶苦介紹,他當初根本不相熟。畫面隨即回到生日會上,其實當晚大夥兒都很高興,小軍沒有發脾氣,更加沒有動粗。

 

比《陽光燦爛的日子》早了足足二十年的《死在田園》,對回憶有更深入透徹的辯證,而且充滿魔幻奇想。如果說馬小軍記憶模糊的悲哀一如影片開首所說,源於北京城翻天覆地的變化;那麼,《死在田園》的無奈在於回憶,尤其是不快的回憶本身是一種負累,只有不斷嘗試修正。但是到頭來發覺不論真實抑或虛構,還是身陷窠臼,個人不見得有多大自由。

 

影片前半部,故鄉一片美好和諧,到了中段才知道一切只是導演虛構出來的情節。導演後來選擇了戮穿謊言背後的殘酷事實:這邊廂少婦沒有跟男孩私奔,與愛人雙雙殉情;那邊廂初生小孩被村民視為不祥,無處容身,結果母親要把他送到小溪活活淹死。

 

今日的我(導演)甚至走進回憶的世界,直接與昨日的我(男孩)對話。導演說,我完全知道你的所有,相反你對我一無所知。不過大家各自修行,誰都控制不到對方。

 

到最後,導演興起殺母的念頭,但他始終沒有下手。當母子倆吃飯之際,背後的家鄉場景迅即換作東京鬧市,似乎在提醒觀眾——這是電影而已,殺母只不過是一個假設。

 

電影還電影,據說現實中的寺山修司有好大段日子是與母親一起居住的。



隨筆隨想 2006年11月14日

星期五中午,我再一次,相信也是最後一次,來到中環天星碼頭。 

以為不是最後一天,人人又要上班,應該不會那麼熱鬧吧,怎知步出干諾道中的隧道,發覺自己估錯了——恰似當天反常的熾熱天氣,平日行色匆匆的人們都停下腳步,像遊客般舉起相機、手機喀嚓喀嚓拍個不停,不止鐘樓,連人力車、報紙檔、入閘機、紙板公仔都不放過。有團體撒滿一地彷如溪錢的白色示威單張。爬上大會堂平台,又見一大堆「西裝友」趁午飯時間出來拍集體相。

坐小輪往尖沙咀,有些人很瘋狂,直到上船那一刻,仍不放過任何一個拍攝機會,好像小輪明天就要停航。最後要勞煩水手催趕,才肯乖乖上船。水手拉起跳板,不禁暗暗罵一聲:「班人都癡X線!」

上一次有這種「癡X線」的盛況,大概要去到九八年啟德機場搬遷吧?坐過與未坐過飛機的全都湧去機場,拍下飛機在屋頂掠過的險象。我最難忘就是與阿爸各拿一部相機,由九龍城碼頭出發,爬上工廠大廈的天台,一直拍到九龍灣。

其實早在政府未宣佈死期的幾年前,我就到碼頭拍下遺照。今次仍舊相機隨身,但不是拍了多少,也沒有與碼頭來張合照,更多是一個人靜靜地細味小時候跟父母過海到讀大學時搭船回家的情景。可惜這幾天碼頭那份喧囂已經走了味,多少充斥臨別秋波愛得太遲的濫情。

對我來說,沒有人力車、廣告燈箱(有兩塊廣告印象特別深刻:一幅是青島啤酒,另一是馮寶寶呼籲婦女「年年驗身,令你放心」的家計會)、大麻繩、濃烈的汽油味、綠白相間的牆壁、鹹腥的海風、向海的厠所……單是保留一座會報時的鐘樓,根本砌不成回憶的圖畫。

何況,最具價值也最惹人懷念的,不是鐘樓,甚至不是碼頭,而是即將入土為安的海港。



光影茶館 2006年11月09日

《臥虎》Wo Hu(2006)

導演:麥子善

演員:曾志偉、吳鎮宇、苗僑偉、陳小春、張智霖、郭羨妮、余文樂、秦海璐、岳華

 

深入敵陣的工作耗時耗費,卻往往事倍功半,所以挑選邊緣人只有貴精不貴多。《臥虎》大概要向臥底類型片開玩笑吧,不派白不派,十個不行就派夠一百個,一百個不行就派上千個臥底滲入黑社會,總之要做到滴水不漏。

 

可是,除了開頭當街遇襲的洪天明外,直到劇終,只見警方高層與幾個社團大佬在周旋,其餘九百九十九個連樣都不見,也未有交代之後的下落。似乎片名「臥虎」不是飾演總督察的苗僑偉所謂「用臥底打大老虎」的誤讀,而是這個如此龐大的臥底集團。

 

又有可能由始至終通通是苗僑偉虛張聲勢放風出來,根本沒有一千個臥底那麼多;而幫會中人又中計,信以為真,搞到一片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將《臥虎》與《無間道》甚至是《黑社會》系列的眉來眼去,形容為「以創作來評論類型片」或者言重,然而,憑不落俗套的情節(人物之間的爾虞我詐甚有古龍小說的風格,岳華復出飾演老謀深算的幫會頭子,不免想起楚原導演的《流星‧蝴蝶‧劍》)、演員具水準的演出、不乏神來之筆的對白,就不能草率地說導演和編劇交出的是囫圇吞棗毫無反芻的A貨。

 

眾大佬中,數曾志偉最有大將之風,在內既要團結及平衡各方勢力,外則忙於與警方鬥法。當他找到真愛(郭羨妮),打算金盆洗手之際,馬上招惹殺身之禍——王晶素來有在自己的電影客串的習慣,今次雖然沒有亮相,但曾志偉戴眼鏡,加上「精哥」的稱呼,實在不得不懷疑是王晶的化身。

 

同樣沒有好結果,曾志偉固然在演繹着「人在江湖」的無奈;至於發瘋似的捅死他的余文樂,註腳何嘗不是「身不由己」四個字?不是因為曾志偉一句大局為重去殺臥底,他又怎會弄至遍體鱗傷,走投無路呢?

 

曾志偉死前與吳鎮宇燒烤,便忽然慨嘆新世代行古惑亂搞一通,不如老江湖講道義。大抵到了一定年紀,任何人都會不期然泛起一種懷舊情緒,看不過眼前的人和事,轉而眷戀起昔日的遊戲規則。

 

何況警方最後瓦解幫會,多少靠潛入了兩年的臥底;一朝被蛇咬,對不明來歷的後浪的戒心只有越來越強,所以結局岳華決定推舉吳鎮宇出獄後接班,又話其他社團大佬都不敢讓五年以下的手下埋身。儘管這個時候身為臥底的吳鎮宇想抽身而退,警方見他有望晉身話事人,竟然以家人的海外居留權作要脅,要他繼續過黑社會的日子。

 

經此一役,不難想像黑社會生態環境的轉變:上一代不是有了堂而皇之的理由戀棧權位,就是陷入欲罷不能的進退兩難,後起之秀上位終究是遙遙無期,而這不就像時下尋求發圍出頭的新生代的處境麼?



隨筆隨想 2006年11月02日

 

(圖片來源:《星島日報》) 

各位朋友:

縱使從來沒有問過你們的名字,也沒有真真正正促膝談心,但是這麼多年來天天碰面,風雨不改,我早就當你們是老朋友了。直到近來很多人走近我,輕輕給我一記goodbye kiss,又說會懷念我清脆無誤的鐘聲,我也深深感受到朋友的關懷和溫暖。相比起官僚冷漠無情的咀臉,簡直有雲泥之別。

這十多年間,政府一吹響城市發展的號角,風風火火開疆闢土,我們作為碼頭的,有哪一次不是乖乖的配合,做了這場永無休止的戰爭中的馬前卒?先是卜公,後有佐敦道,一瞬間就變成要抬起頭才看得見容貌的萬丈高樓。眼見身邊許多老戰友都一一無辜地倒下,我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下一個會輪到我,尤其我駐守的是商家必爭之地,而我,已經是第三代了,先祖不也是為了城市的擴張而犧牲嗎? 

其實我五十歲還未夠,正值壯年,只是長期在水上服役,間中颳風落雨風濕而已,還可以打多二十年江山。奈何在政府眼中,我們只是食之無肉棄之有味的雞肋,根本沒有放在眼內,連眼皮也懶得抬一下。

起初還以為政府嫌我年紀大,接班人想必高大英俊,年少有為,怎知複製出來的,是死去多時的父親,遠遠看上去比我更蒼老,還胡說甚麼現代化,叫你們走多十分鐘去搭一泡尿時間就到的地方,你說天下間有比這更滑稽荒謬的事麼?我不甘心。

最近的一個無眠的晚上,我默默地凝視着老伴維多利亞,靠上前輕撫她那歷盡風霜日漸消瘦的殘軀,怎叫人相信她的美艷曾經冠絕全球?我實在不忍心巴巴的看着她再一次受到折騰,甚至與她分離。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或者,比她先走一步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我在想。

落花無語,人間有情。誰說香港人全是拜金?消息傳出後,意想不到各方朋友四出為我奔走,希望盡最後努力挽留,我實在無以為報,只想衷心說一聲謝謝。

此刻,原來最困難的是忍着淚說goodbye。

我已不苛求會留下肉身(說不定在三十年後,像我的父親或者街坊美利樓般,政府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我的價值,到時我又會復活於眾人面前),但願你記得在我的鐘聲陪伴下,時間像水銀般悄悄溜走。

天星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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