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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講場 2005年10月31日

最近「香港故事」這個名詞亮相於文字媒體的頻率實在太高太高。

甚麼是「香港故事」?暫時沒有人能說得清楚明白,肯定的是,與香港歷史博物館上通幾千年的長期展覽「香港故事」(Hong Kong Story)完全無關,那個講的只是大寫的History。我們開口埋口的「香港故事」,只針對戰後以至1950年以後的,更絕對不是「是他也是你和我」,而是相當有選擇性,甚至有一套簡單且有共識的「標準」:

一、父輩是從大陸逃難/偷渡來的,總之就不是原居民。

二、低下階層,無黨無派,住過七層大廈/木屋/板間房/公屋,制水時輪過水,忍受過陶三姑般的「惡死」包租婆。

三、家中食指浩繁,小時候曾經幫補家計、照顧弟妹,長大後勤工儉學,接受殖民地教育

這種經歷的而且確像一個故事,麗的當年的《鱷魚淚》、《變色龍》不是說這樣的故事嗎?——當然電視劇也是反映社會現實心態,打從七、八十年代回歸談判開始後,香港人開始回望過去,建構出一套集體回憶,其實背後的潛台詞就是success,要道出一套引以為榮的捱出頭方程式。

所以,「寂寞推銷員」曾蔭權、「雪糕仔」黃仁龍是「香港故事」的人辦,而董建華、唐英年不是,諷刺的連本地世家李國寶、「新界王」劉皇發也不入流。(要證明這一點十分容易,你看唐英年之前不是讚新任律政司長會是一個「好好的香港故事」,唐司長也在香港生活、長大,為何他不說自己也是「香港故事」?說穿了這個概念可是唐司長「生命中不能承受」的。)

但真的有那麼多由低做起的人可以像曾生、黃生般飛黃騰達嗎?你看香港至今政界、商界、娛樂界還有甚麼家族後人,便知道究竟有幾多人可以爬到金字塔頂,有一個成功的「香港故事」。

美國有美國夢,我們香港有香港故事,這又衍生出另一個問題:香港真的那麼完美、成功?陳冠中的新書《我這一代香港人》便拆解了香港人所謂成功的神話,直指今天香港種種問題,戰後的一代香港人實在責無旁貸。

可是,香港人似乎仍很受落「香港故事」,特別是經過經濟衰退,我們越來越喜歡懷舊,情況就像大陸有一段日子所謂「憶苦思甜」,不理好醜,總之就是擁抱昔日「美好的時光」。我雖有戀舊癖,但覺得時下的懷舊風有走向病態的傾向。所以我對廉署近期的一個廣告特別欣賞,簡直是當頭棒喝,故事講一班老茶客在茶樓喋喋不休,大讚以前如何好如何值得懷念,最後有個人沉不住氣反駁(大意):「若果收黑錢、鹹水樓通通番晒嚟,問你哋點算?」全場當堂無話可說。

無疑,「香港故事」令大家洗去董特首官商勾結的不快回憶,對social hierarchy重新恢復信心,真心以為考好會考由低做起,他朝都可以做特首。同時,我們可悲的地方是到今天仍認定過去的一套是成功的,甚至有意重新追逐,而不知道只不過是不斷找嗎啡來麻醉自己。

文化講場 2005年10月30日

兩條小學三年班常識科的配對題(題目憑記憶抄下來,第二題原本是連線題):

1 A.古都名城;B.繁榮商埠;C.國家首都;D.山水城市

試把北京、西安、上海、桂林配在最適當的一項。

2 A.填鴨;B.大理石雕;C.哈密瓜;D.烤羊肉

哪項才是雲南、北京、內蒙、新疆的特產?

家長把這兩題遞給我看,要我教曉她的兒子記熟去應付測驗。我一看題目,相信任何稍有地理常識的人,也無不縐眉。老師要求(講到底相信是那本甚麼「教師用書」的要求吧)每個地方配一個答案,於是北京只能是國家首都,而不能是古都名城;新疆只可出產哈密瓜,烤羊肉才是內蒙的「專利」。這就叫做配「對」。

在香港,做學生的為了考好成績,先要接受這些反智的洗禮;當老師(自然不計那些混飯吃之流)的更要「精神分裂」!

隨筆隨想 2005年10月29日

還以為今個reading week可以輕輕鬆鬆,看點閒書、睇幾場戲、參觀博物館、趁秋涼行行山,怎料給兩份下星期要報告的習作弄到人仰馬翻。

題目是老師擬定的,一份要以〈與山巨源絕交書〉去論述嵇康的風格與特色,另一份則討論韓愈的墓志銘如何不拘一格。筆者不才,雖然兩份總共寫了上萬言,但都是人云亦云,稱不上是甚麼論文。

自己寫作速度很慢,這幾天趕呀趕,不敢去街,約了人也要睇時間回家,未至於忘餐,但廢寢倒肯定的,簡直做到天昏地暗,再加上朋友丁父憂的消息,以及周遭的麻煩事,心情真是極差極差,虛火上升。

今日特地返學開OT,幾經辛苦總算大功告成,心情好像幫病人做完大手術一樣,疲倦而暢快。之後功課有沒有「手尾」要跟進,自是後話,現在暫且拋諸腦後,於是獎勵自己搭「叮叮」由西環一直坐到銅鑼灣——是的,電車車費不過是兩個大洋,但日常生活畢竟太急速,慢變成了一種奢侈。

俗務纏身,時間有限,寫blog何嘗不是一種奢侈?

隨筆隨想 2005年10月25日

T:

前日收到你的來電,來不及高興之際,卻聽到這樣的一個消息……

畢竟是七十歲了,儘管他比一般的老人家精神,還有工作能力。

是中學時候的事了,好像是甚麼家長日,我有幸與世伯有過一面之緣。我至今仍記得他那溫暖的手緊緊地握住我的右手,洪亮的聲線有禮貌地表示感謝。話說回來,我當時所做的事根本微不足道,沒有甚麼好感謝。

今天見到你憔悴的面容,娓娓道出世伯最後的日子,我不禁驀然感動。他堅持把工作做完才倒下來,叫我想到「功德圓滿」四個字。就像畫一個圓圈,畫到交接之際,生命的弦琴戛然而終,對世人沒有任何虧欠,又不用受病痛折磨,不就是一種福氣嗎?

這幾天夜晚颳起北風,沙啦沙啦地吹,我想你必然輾轉翻側,深深感受到甚麼叫「樹欲靜而風不息,子欲養而親不在」。熬過這長長的一夜,你會發現自己已經早生華髮……

望保重身體!

E.T.                                                                                             

2005年10月24日

文化講場 2005年10月21日

巴金先生走了,終年101歲。

足足是一個世紀,我在想,這一個世紀中國發生了甚麼事:巴金出世後第二年,清朝正式廢除了科舉;1908年光緒和慈禧先後(只差一日)離世。接着,革命風潮,建立民國,然後是軍閥混戰、五四運動、北伐成功、中共長征、八年抗戰。日本剛剛戰敗,又有國共內戰,中共奪取江山,之後是一場場大大小小驚心動魄的政治運動……

如果像巴金老人般活上一個世紀,要經歷的人和事等於是一部近代史,比啃中史書相比,更加叫人透不過氣。若有人要拍成電影,恐怕比之前上畫的意大利片《燦爛人生》還要長。

說來慚愧,巴金的作品我讀得很少很少,只讀過小說《寒夜》,也因為去年看完吳楚帆白燕的同名電影才「的起心肝」找來看。不過,主角汪文宣近乎自虐的心態,仍然叫我讀得相當痛苦。(說句題外話,吳楚帆先後飾演《家》《春》《秋》的覺新,據聞深受巴金讚賞。)

不知大家仍記不記得,巴金有兩篇文章被收入初中中文科課本裏,一篇是〈繁星〉,另一篇叫〈鳥的天堂〉。不知為何,後者特別令我印象深刻,但近日的一片悼念聲中,好像沒有人提起這篇文章。

這篇寫於1933年的〈鳥的天堂〉,其實不算突出,勝在寫得平實,令這棵位於廣東新會天馬河的大榕樹贏得「小鳥天堂」的美名。我雖然沒有去過,但讀了他的文章,也好像對這個「鳥的天堂」很熟悉似的。

如今巴金真的走進了天堂,那麼小鳥天堂呢?依然迎來送往一批又一批雀鳥吧,不禁想起「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何況我們有幾多人可以像巴老般活到101歲呢?

所以,當聽到巴金的死訊,我記掛的是那棵大榕樹在珠三角的污染中是否無恙,繼續「把它的全部生命力展覽給我們看」。

不談風月 2005年10月19日

「神舟六號」只是一場騷(show),不論在天上還是人間。

不是嗎?由消息公布當日開始,我們在媒體上所見,聶海勝的女兒給父親唱生日歌,太空人做打筋斗、拋食物的所謂「實驗」,再到甚麼「天地對話」(媒體一而再再而三,跟隨內地用上「天地對話」此名詞,其實相當不專業),簡直兼具《真情》、《笑笑小電影》的戲碼,而一切都在姓胡的導演的計算之中。

當我正埋怨升空只有花邊新聞時,阿爸可一語中的:「重要的實驗他們也不會公開啦。」畢竟中央花了那麼多銀兩在「航天事業」上,倒不會為了示範如何在太空打筋斗吧。不是局中人的我們,看的只有gimmick,娛樂性倒夠豐富。

或者我們中國人的太空騷實在太風騷了,難怪太空事業接連受挫的日本,也做一場參拜靖國的騷來贈慶。看在中共眼裏,比之前幾次參拜,更特別「火遮眼」。

現在「神六」重返人間,騷只演了上半場,暫時中場休息,由民間接棒,舞龍舞獅放炮杖,以及像民建聯般派征空貼紙。當費聶「雙雄」隔離過後,下半場方正式開始,首先當然是中央搞的慶功晚會,以及衣錦還鄉。可別忘記,還有我們廣大香港同胞,正期待着「雙雄」在大球場高唱《中國人》呀。

光影茶館 2005年10月16日

很怕見到兩個人在擂台上互毆,《洛奇》之類的拳擊片一向不是我杯茶,所以最初朗侯活的《擊動深情》(Cinderella Man2005)一上畫,我亦無心入場。直至讀到石琪在「影話」中大讚,我才有些少意思買票一看。

誰知,一個人坐在冷清的影院裏,真的被銀幕上扣人心弦的深情所激動了。

當然不是為拳來拳往的肉搏熱淚盈眶——其實除了結尾稱霸的關鍵一役(題外話:可能是羅素高爾主演的關係,這場戲我總聯想到《帝國驕雄》的尾聲。)外,影片拍打拳的部分比文場戲少得多,況且羅素高爾飾演的主角James J. Braddock,根本不是電影中慣見好勇鬥狠的拳師。

有留意到英文片名的話,都會估到故事會是講拳手大起大落的經歷。這位傳奇拳王由「新澤西戰狗」淪落為「死狗」的分水嶺,是美國1929年著名的經濟大蕭條(Great Depression)。他們一家沒有例外,與當時所有平民一樣面對經濟困難。更糟的是禍不單行,連賴為生計的打拳,也因為一次失利而被停牌,家庭、理想以至一切都陷入黑暗之中。朗侯活把這段由幸福過渡到落難的變化,拍得很流暢,很有效率。

如果不計結尾貧民英雄出頭略嫌煽情,甚至叫人聯想到階級社會之外,此片無疑拍得平實樸素,遠比預期中可觀。感人的正是主角那種不屈不撓、積極自信,窮得有骨氣,而沒有自怨自艾;為了家人,更不惜奉獻、犧牲一切的性格。這不得不歸功於演員,羅素高爾刻意收歛火氣,以及雲妮絲維嘉的低調演技,皆令一對貧賤夫妻的形象更加真實立體。

即使無拳可打,羅素堅持賺錢養家,唯有遮住受傷的右手,到碼頭碰運氣——說碰運氣,皆因那些臨時苦力真的視乎自己是否幸運獲工頭挑中。當知道妻子將子女送往外家,他先去拿救濟金,再到俱樂部向大老闆動之以情,希望他們多多益善。這是他肯放下尊嚴的唯一一次,當後來咸魚翻生後,他第一件要做的事便立即退還救濟金。

後來因緣際會,一個拳手出缺,羅素臨時復出,卻奇蹟地打敗對方(因為他賽前根本是餓着肚子去打。)。他的經理人不惜孤注一擲,寧願變賣家產來成全羅素。當雲妮怒氣沖沖找經理人的晦氣時,望見他那個空蕩蕩的客廳,也不禁為之一愕——畢竟世間雪中送炭的人又有幾多?為了賺錢,為了理想,他冒着生命危險重上擂台,抱着打逆境拳的心態倒如魚得水,走出谷底,如火鳳凰般浴火重生。

導演成功透過一個又一個細節,表現出衣食足然後知榮辱,不是必然的事實。小兒子餓到要偷肉腸,父親立即曉以大義,叫兒子拿回肉店,並向店主道歉。這可不是空口講白話。有一幕羅素出門口準備取牛奶,怎知因為欠交牛奶錢,那幾個空奶樽仍然原封不動。鏡頭隨即zoom out,映着居住的大雜院,對面的家門正擺牛奶,可是他並無趁無人便去偷牛奶,而是拿着空樽入屋,讓妻子加水當奶。

另一幕,他們家拖欠電費而遭cut電線。妻子想勸那個負責的老工人手下留情,奈何他也逼不得已,否則輪到他被解僱。於是,雲妮領着兒女拆爛廣告牌當柴枝,何其諷刺的是,上面正是Esso油站的廣告,而普羅百姓卻連暖氣費也交不到!

是的,這種描繪窮困境遇的寫實風格,以及自強不息的人物塑造,很難不令人想到中聯年代《危樓春曉》、《可憐天下父母心》這些粵語「殘片」,羅素高爾與雲妮絲維嘉彷彿是另一對張活游白燕。

我感動,也許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嗅到這陣久違的氣味。

延伸閱讀:石琪:〈《擊動深情》窮得有勁〉,《明報》(2005年9月26日)

                    皮亞:〈《擊動深情》真人真事的深情〉,《明報》(2005年10月9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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