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片來源:http://www.rthk.org.hk/culture/movie/20050802_342_33556.html)
《阿甘正傳》中,傻傻戇戇的阿甘說過,生命好比一盒朱古力,你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得到甚麼。他自己就誤打誤撞成為名人、富翁,見證了美國近三十年的歷史。如果阿甘這套「朱古力哲學」要找人繼承衣砵的話,添布頓的《朱古力獎門人》(Charlie and the Chocolate Factory,2005年)肯定是一次淋漓盡致的演繹。
不是嗎?一間閉關自守了十五年的朱古力廠,忽然宣布在朱古力裏放了金卡,只有五位幸運兒有機會憑卡參觀工廠。一窺神秘面紗的機會千載難逢,住在工廠附近的窮家子Charlie渴望已久,奈何家中實在太窮,父母只能生日時送上一塊,那位「大唔透」的爺爺用僅餘的錢又買了一塊,但都沒有金卡。當其餘四張金卡陸續被發現之後,查理怎會料到會無意在街上撿到錢,給他買到一塊附上金卡的朱古力?當初連入場券也不敢奢望,他又怎會料到最後成為大贏家——朱古力廠的繼承人?
添布頓以七彩繽紛的美學,經營着一貫的黑色怪誕,說教的內涵亦極度豐富。我雖然沒有看過原著和1971年的原裝電影,但絕對懷疑影片撇開二者大破大立。
舉個例子吧,尊尼特普飾演的廠長WillyWonka(中文趣怪地譯作「王卡衛」。有人不以為然,我倒認為無傷大雅,皆因兩者發音相近,未至於是難以接受的硬譯。) 擁有一段不愉快的童年經歷:父親從事牙醫,職業病影響之下,不准年幼的Wonka吃糖。即使在萬聖節這些大時大節,逐家逐戶討回來的糖,父親也一古腦兒倒進壁爐,並且給他一個猶如「緊箍咒」的牙箍。他於是離家出走,到處遊歷,童年的不滿足使他決心開一間朱古力廠。而查理不斷的提醒,正好重新喚起Wonka的回憶。
有留意添氏電影的朋友,應該會發覺早自《蝙蝠俠》,到上一部作品《大魚奇緣》,以至《朱古力獎門人》,一步一腳印,父子情的主題皆有跡可尋——若閣下相信添布頓是荷里活少有的電影作者的話,這種戀父情意結會否是他的潛意識作怪呢?
做慣做熟的題材照理應該得心應手,但仔細推敲之下,不禁要打一個又一個問號。五個兒童走進光怪陸離的大觀園,有滿嘴肥膩的肥仔、招積常吹波的小妹妹、刁蠻小公主、愛玩電玩又暴戾的「醒目」仔,通通被廠長戲弄,有的跌落朱古力河,有的發漲成藍莓狀的龐然大物,有的被捲入垃圾堆,有的縮細了又拉長。「意外」後要「勞煩」那班隆巴小矮人出來「唱衰」,歌詞實乃淺白,甚至是老掉牙的說教,儼如我們「慢慢走,勿亂跑,馬路如虎口」這些童謠,但指桑罵槐的倒是拖着心肝寶貝的家長。
結果好像鋤強扶弱,由聽話乖巧的窮小子得勝。弔詭的是:Wonka建立那麼龐大的朱古力企業王國,本身就是對父親的一種反叛,為何偏偏要虐待反斗的小孩呢?另外,若他不是感到年華老去,被逼找繼任人,他顯然對兒童有「潔癖」,不見得有何好感。(觀眾恐怕捉錯用神吧,這麼關鍵的一點,便與那位被指孌童的「漂白天王」有莫大區別。)好像片中他不喜歡嚼香口膠,卻大量生產以及研究新產品——營商固然以賺錢為首要目標,Willy Wonka無疑是個天才,但以個人性格而言,他的獨斷、狂傲、自戀、孤僻,太神經質,亦太令人費解了。
影片以卡通化的形象,像差利慣演的工人故事,諷刺資本主義的冷漠無情。查理的爸爸本來在牙膏廠負責入蓋,隨着工廠以機械取代人手而失業;那個刁蠻小女孩的爸爸則是大型果仁廠的東主,為了博取女兒歡心,竟然叫工人放下手頭上的工作,日以繼夜拆朱古力,務求找到金卡為止。不過,Willy Wonka的朱古力廠也不是溫情洋溢的世界。他用可可豆去引誘一班來自非洲蠻荒的小矮人前來效力,又找松鼠為果仁做QC(quality control),背後自然不能不令人聯想到大企業在第三世界的廉價勞工。戲裏把他們說成是心甘情願,而且相當敬業樂業。但是,別忘記Wonka當初因為懷疑有員工洩露秘方,於是不問理由,乾脆辭退所有員工,閉門造車下繼續生產。查理的爺爺所懷念的,畢竟是發跡之初親民的小店舖,並非煙囪高聳入雲的朱古力廠。
Wonka在查理的鼓勵下,打開多年的心結,找回父親。查理最終不用當出賣靈魂的浮士德,魚與熊掌兩者兼得,可以和家人一起在廠內生活。他所住的家也依照舊時模樣,還有人工飄雪做點綴呢。一切看來都像迪士尼,很fantasy,很完滿,不過Wonka對外面的人仍然沒有恢復信任——他只是活在一個虛幻自足的封閉國度,而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缺少了些甚麼。
延伸閱讀:周渝:〈朱古力奇幻旅程〉,《明報》(2005年8月7日)
石琪:〈《朱古力獎門人》怪味〉,《明報》(2005年8月13日)
石琪:〈添布頓的好壞兩面〉,《明報》(2005年8月16日)
家明:〈狄更斯世界的小孩得到最後勝利〉,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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