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片來源:《星島日報》)
各位朋友:
縱使從來沒有問過你們的名字,也沒有真真正正促膝談心,但是這麼多年來天天碰面,風雨不改,我早就當你們是老朋友了。直到近來很多人走近我,輕輕給我一記goodbye kiss,又說會懷念我清脆無誤的鐘聲,我也深深感受到朋友的關懷和溫暖。相比起官僚冷漠無情的咀臉,簡直有雲泥之別。
這十多年間,政府一吹響城市發展的號角,風風火火開疆闢土,我們作為碼頭的,有哪一次不是乖乖的配合,做了這場永無休止的戰爭中的馬前卒?先是卜公,後有佐敦道,一瞬間就變成要抬起頭才看得見容貌的萬丈高樓。眼見身邊許多老戰友都一一無辜地倒下,我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下一個會輪到我,尤其我駐守的是商家必爭之地,而我,已經是第三代了,先祖不也是為了城市的擴張而犧牲嗎?
其實我五十歲還未夠,正值壯年,只是長期在水上服役,間中颳風落雨風濕而已,還可以打多二十年江山。奈何在政府眼中,我們只是食之無肉棄之有味的雞肋,根本沒有放在眼內,連眼皮也懶得抬一下。
起初還以為政府嫌我年紀大,接班人想必高大英俊,年少有為,怎知複製出來的,是死去多時的父親,遠遠看上去比我更蒼老,還胡說甚麼現代化,叫你們走多十分鐘去搭一泡尿時間就到的地方,你說天下間有比這更滑稽荒謬的事麼?我不甘心。
最近的一個無眠的晚上,我默默地凝視着老伴維多利亞,靠上前輕撫她那歷盡風霜日漸消瘦的殘軀,怎叫人相信她的美艷曾經冠絕全球?我實在不忍心巴巴的看着她再一次受到折騰,甚至與她分離。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或者,比她先走一步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我在想。
落花無語,人間有情。誰說香港人全是拜金?消息傳出後,意想不到各方朋友四出為我奔走,希望盡最後努力挽留,我實在無以為報,只想衷心說一聲謝謝。
此刻,原來最困難的是忍着淚說goodbye。
我已不苛求會留下肉身(說不定在三十年後,像我的父親或者街坊美利樓般,政府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我的價值,到時我又會復活於眾人面前),但願你記得在我的鐘聲陪伴下,時間像水銀般悄悄溜走。
天星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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