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讀那本重如磚頭的《八十年代訪談錄》,阿城在訪問中說了一句:「中國哪有文壇?只有官場。」這用來形容古代還行,今時今日的中國,最令文人趨之若鶩的未必是官場,而是商場。香港不像內地,沒有作協之類的官方組織,更完全是商場式文化。

沒錯,文人也要一日三餐,也要養妻活兒,為稻粱謀,受市場影響,本來很正常。有些人大概讀得古書太多吧,以為文人完全不應該沾銅臭,當人家是吸風飲露的神仙。如果那人根本連三餐也成問題,調子未免唱得太高了。

不過,就好比張曼玉任達華黃秋生,未成名時俗如《精裝追女仔》、《赤裸羔羊》、《伊波拉病毒》也要接,當紅後也學懂揀些喜歡的、有質素、可以發揮的戲來拍;作為名成利就或「上了岸」的文人,對自己也好,對工作也好,走進大眾市場同時,是不是應該珍惜羽毛,學懂有點要求、有條底線,而不是像三天沒吃飯般饑不擇食呢?

幾年前在內地看到一個電視節目,類似我們的新秀歌唱大賽,其中請了余秋雨做評判。那時他還意氣風發,《文化苦旅》、《山居筆記》幾本書在兩岸三地賣到滿堂紅,尚未鬧出金文明「逗秋雨」和古遠清的官司。節目中,司儀向參賽者提一些文史哲問題,好像問甚麼「絲綢之路的起點在哪?」然後由他一本正經說出答案,作點解釋。當時我心想:堂堂一個成了名的作家,又有正職,何苦去做這些勞什子事呢?

由余秋雨便想起那位有「香江第一才子」之稱的陶傑,兩位作家曾經都是我所欣賞的,特別是後者。讀中學的時候,有一段日子很迷陶傑在《明報》上的專欄,常常剪存下來,又會跑去買他的作品。後來越讀得多,看穿他的寫作「策略」,再沒有了新鮮感和驚喜。自從他離開了《東方》以後,這幾年成為了傳媒大紅人,報紙電視電台通通有他的蹤影,單單在壹傳媒的報刊,就總共有五個專欄。可惜,「地盤」再多,與文章的質素剛好呈反比。這幾天在電視上看見他拿起放大鏡扮福爾摩斯,以一貫說書人口吻教大家如何分辨甚麼是優質雄性花膠,感覺怪怪的,看來他現在只差未拍電影而已。

要得承認,某些對陶傑的批評(小部分甚至稱得上批判),都是為反對而反對,流於情緒化,例如說他大言不慚稱為「才子」,可是「才子」是別人「加封」,他從來沒有這樣自詡過。陶傑最令我搖頭嘆息的,是他現在既然不用受老闆指使去罵人,工作上理應更從心所欲。正如他自己所說,專欄是「心靈日記」,而他卻一邊嘲諷港人的「小農文化」是如何「反智」,同時又樂於身在其中(例如在《壹本便利》寫無厘頭專欄)不以為忤。再好的文采,在我眼中,已經失去了吸引力和生命力,那還有甚麼意思?

這樣的人物當然不止兩位,或者是我一廂情願罷了,人家覺得有風就要駛盡,搵錢至上嘛,同時也在消耗自身的才華。說到底那個廣告商還是找錯了人:一、他既不是蔡瀾、「韜韜」這些食家,與燕窩魚翅風馬牛不相及;又沒有這方面的專業知識,只不過照稿讀,何須找他?(請他亮相相信不會便宜)二、廣告對象是師奶,但陶傑在師奶群中的知名度有限,我聽過不止一位連他的大名也叫不上來。三、一個立場可以左搖右擺的人,又有何說服力叫我們去信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