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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起青藏高原,當然不能不提令人為之色變的高山症。

高山症究竟有何徵狀,各位大可以上網或看書找資料。我不是專家,亦無謂人云亦云,將二手資料覆述一遍。

香港人最早認識到高山症如何可怕,我懷疑還是來自娛樂版——許冠傑當年在尼泊爾拍《衛斯理》差點送命,傳媒大段報道了好一段日子。至於我,對高山症的深刻感受,不是來自這宗娛樂新聞,也不始自青藏之旅,而是更早更早以前的一個冬天,在四川峨嵋山。那時我還讀小二,旅途中的許多經歷,現在都很模糊,但那一幕,仍然記得清清楚楚。

峨嵋山的頂峰叫「金頂」,海拔三千多米高。話說我們一行人首先坐車到山腰,然後轉乘吊車前往。其中有個二十來歲的女人,上吊車時還好端端,抵達金頂時,雙腳尚未踏出車門,便喊了一聲:「我暈啦!」,然後馬上挨在男友身上。那男的最初以為對方撒嬌,輕輕叫了幾聲,見女友沒有反應,面青口唇白,才知道不是開玩笑。結果,他倆被逼原車折返。到下山時再遇上她,她甚麼事也沒有。

那一次我沒有感到不舒服,還玩得很開心。真正感受到高原地區給我的「反應」,要去到多年之後,在四川黃龍。由於到達景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我們來回只有三個小時遊覽。然而,上黃龍的斜路不短,又要影相,如果要上頂的話,三小時怎可慢行?我不甘深入寶山空手回,於是一味急步登山,上到海拔四千多米的終點五彩池時,心情很是興奮,同時間感到每一下心跳聲都聽得很清楚,好像心臟要跳出來似的,要一大段時間才平復。

返回成都後,遇到一班剛從拉薩飛來的團友。他們一行十一人,飛機來回西藏,卻只有一人無恙,其餘雖然不至於原機返歸,但幾天下來也頭痛得寢食不安。所以,我們後來決定循陸路入藏,希望可以慢慢適應高海拔地區,免卻頭痛之苦。

話雖這樣說,事實上,還是很多人中招,在高原患病的更是危險。好像我們離開格爾木時,團中碰巧有人發燒。如果病情嚴重起來就很麻煩,皆因一路渺無人煙,更遑論去找一間醫院。權衡輕重下,她只好坐火車返回西寧,休息過後再飛到拉薩與我們會合。

整條青藏公路,最高海拔的地區大約在兩省交界,即長江源頭沱沱河至唐古拉山一帶。那天因為鐵路開工儀式,封了半天路,令到我們要趕車到凌晨,才抵達沱沱河的旅舍。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逗留高海拔的時間越短,患高山症的機會也相應低一點。

說來奇怪,儘管坐了半天車,那一晚許多團友都不感到疲倦,反而異常興奮。到了旅館,他們也無心睡眠,在房外行來行去,談笑風生。

到了第二天,我們先遊覽沱沱河,之後駛往海拔5231米的唐古拉山。我雖然感到一點點頭痛,但是,跟大家一樣,見到白皚皚的雪山,甚麼也不顧,拿起相機拍個不停。

翻過唐古拉山,很快便到達西藏境內,第一個縣城叫安多。鎮上的建築物,就只有公路旁的兵站和幾間平房而已。那裏的海拔回落到4800米,我的頭也沒有痛,大夥兒卻臉色慘白,木無表情,對着一桌飯餸,也無人下箸。有位太太一落車,二話不說,立即跑到遠處嘔吐。

黃昏,到了較大的城鎮那曲,情況更糟。晚飯時,一團三十幾人中,不到十人吃飯(包括我們一家),其他的不是沒胃口,就是去了附近的醫院吸氧。

我一向四肢不勤,最初也擔心自己熬不住,在格爾木買了一枝像殺蟲水的氧氣,幸好一路也用不着,更不用吃甚麼「紅景天」之類的藥。

領隊年年都入藏,總算積累了一點心得,人們都追着問他有否預防方法。他有個「錦囊」,很簡單,就是「平常心」三字,叫我們動作要慢,不要時常想着海拔高度。長年生活在這裏的牧民,見慣美人固然感到稀鬆平常;而我們,卻是頭一次,甚至此生可能唯一一次去窺探她的芳容。試問凡夫俗子,又怎會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這,正是青藏高原叫人又敬又畏的地方。

(青藏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