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一個月前的舊聞了:有位小學男教師,被多名家長投訴他體罰學生,更拉大隊當着教師面前抗議。校方於是承諾減少那位教師的課,直到下年才逼令退休。
單看報道,各有說法,又是典型茶杯裏的風波,局外人怎能明瞭?
只難為了校方,裏外不是人,一方面被家長指責軟弱,不去保護學生,另一方面這位曾任署理校長,現在連主任也當不成的教師則把事件形容成「陰謀」,說是校方有意逼走他云云。
我讀小學的最初幾年,老師上堂除了帶課本、作業以外,不論是教數學,還是英文,總會帶把長長的鐵間尺。鐵尺的實用性功能當然不是在畫圖畫線,而是打手板。堂堂都幾乎會目睹一兩個同學,因功課差或闖了禍而「受刑」,間中夾雜着幾聲像劏雞般淒厲的叫聲、抽泣,繞樑三日不散。
我從來都不是「受惠者」,可能因此潛移默化吧,那時很渴望當老師,覺得這樣嚴厲才配做一個老師。現在回想起來,懷疑年紀小小的我,當時享受的,是一種掌握權力欺壓他人的快感。
所以,被選為班長後,我迷信要用「適當的暴力」才能維持班上的秩序。老師叫我在過堂時,捉不聽話的同學出黑板罰企。有些同學頑皮不肯出去,以為我奈何不得,怎知我費勁地連人帶櫈扯他出來,弄到他們跌落地上大哭一場。
有時社會在變,是默默起革命,無聲無息的。過了幾年,那把鐵尺好像不翼而飛,再不見到老師帶它入課室。以前兇巴巴的老師,面對頑劣的學生,也開始施軟功。
我大概是課室「暴力」的最後一代,好歹也算見證了歷史的結束。對我的心智究竟是好是壞,會否如心理學家所說的甚麼創傷、陰影,自己也說不準。只知道有位被我扯出去罰企的同學,多年後搭巴士撞到我,說之後當過班長,方體諒我的難處。聽罷斯言,慚愧的反而是我。
我不清楚那位所謂的「暴力教師」的「暴力級數」,可否與昔日的同業媲美。他精神上大概仍活在舊時代,不知道現在的孩子是打不得的。若我今天仍這樣當班長的話,肯定惹來家長投訴了。
時下傳媒愛形容為人師的為「執教鞭」,想來十分政治不正確。鐵間尺已經是很遙遠的傳說了,就像我們一代也未見識過老師打屁股一樣。不過,同學的抽泣聲,我還是記得清清楚楚。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