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女添丁》(1968)
 

「追星族」任何年代都有,但大概沒有誰像陳寶珠的「粉絲」那麼長情吧?去年在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看修復版《彩色青春》(1966),便領教過他們的聲勢(那次才發現原來男性「粉絲」也不少)。此番因為「百部不可不看的香港電影」的節目,來到香港電影資料館的電影院看《玉女添丁》(1968),也有誤闖舊同學聚會之感,觀眾三三兩兩甫坐下,已經跟身邊的人打招呼了。他們恐怕早已看過此片無數次,但如今重看依然興奮(另一場有陳寶珠亮相肯定更加哄動)。或許這種觀影的集體經歷,就是電影院不能被取代的原因吧?

說回電影本身,即使非「寶珠迷」如我,看的時候都自然將目光聚焦在陳寶珠飾演的梅麗芳身上。此片雖然掛上「玉女」之名(不說不知,原來由她主演的電影,就有約十部是以「玉女」為名!),但她在《玉女添丁》的形象與演出,跟在其他電影大異其趣,令人耳目一新。向來慣演孝女、乖乖女的她,在此片搖身一變,成為饞嘴、貪玩、受盡家人溺愛的傻大姐、「女皇帝」。

其實,這個角色也有天真、純情的一面,只不過不是被動拘謹,而是富正義感,率性而為。她一開始已經千方百計瞞着父母,讓姊姊麗嫦(方心飾)與窮小子馮志偉(馮淬帆飾)偷偷見面。到姊姊珠胎暗結時,鬼主意多多的她,佯裝自己有孕,使姊姊可以借陪她為名,安心產子。可是問題來了,誰是麗芳「小孩」的父親呢?她對性事與生育一無所知(對玉女的反諷?),於是支吾以對,結果引來一連串的風波和笑話。

如果說梅麗芳在戲裏將眾人玩弄於股掌之中,那麼戲外真正的「玩家」就一定是此片的編劇兼導演楚原了。楚原早在《黑玫瑰》(1965)與續集《黑玫瑰與黑玫瑰》(1966),已經發掘了陳寶珠的喜劇細胞,那個跟隨姊姊劫富濟貧的小妹,可以說是《玉女添丁》梅麗芳的雛型。不過後者的形象更豐富,而且充滿卡通色彩。

《玉女添丁》有一幕,父母安排麗芳與英國留學歸來的鄰家公子陶國全(呂奇飾)「相睇」,她乾脆裝作大近視的女俠模樣,一邊拿起掃帚,一邊用手抹鼻涕,怎知對方也詐跛扮傻,握手時將唾液吐在手心,又穿得陰陽怪氣,卻說是英國流行的「披頭四」打扮,齊齊破壞雙方家長的好事。陳寶珠與呂奇這對老拍檔難得施展渾身解數,惹笑十足。別忘了在那個年代,觀眾往往對演員的形象有所定性,要紅透半邊天的偶像改變戲路並不容易(更遑論大膽顛覆),當中不僅考驗導演選角的眼光與調度之外,也需要演員對導演的高度信任和配合。

當然,片中高魯泉、羅蘭、俞明等綠葉產生的喜劇效果也很重要。俞明向來的演出都略嫌浮誇,但在這部瘋狂喜劇演傍友賴史富倒是恰到好處,與女傭阿娟(羅蘭飾)湊成一對歡喜冤家。至於演麗芳父親的高魯泉,雖然看不起志偉的出身(不無諷刺的是,梅父提到自己當初也是由一張寫字檯開始,白手興家),一手拆散一對小情人,但梅父也是可愛多於討厭的人物。更有趣的是,他是標準的「盲俠片」迷,家中便掛上日本劍,後來他就拿下來說要手刃「仇人」,但不一會已經累到坐下來。那段戲配上日本音樂,叫人忍俊不禁。又有一幕,他急於向麗芳查明孩子的身份,於是忍不住叫在旁的國全,別再拖拖拉拉說那些文藝片的對白,楚原在這裏顯然要跟自己開玩笑了。

楚原不愧是影壇多面手,文藝言情情深款款,別有寄託(特別愛以玫瑰、紅/枯葉作喻),到了偵探、喜劇等類型,則展現出幾近截然不同的面貌。上世紀六十年代後期,粵語片江河日下,但楚原依然孜孜不倦,作出不同的嘗試和突破。可惜,這份努力在當時未免太微弱了,粵語片最終敵不過國語片,楚原後來也要走進國語片影壇,在片場經營那浪漫奇情的武俠世界。

楚原在口述歷史中提及《玉女添丁》的故事意念,是來自唐滌生的一部粵劇劇本。(1)他雖然沒有明言是哪一部粵劇,但顯然不是搬字過紙的改編,而是注入了不少現代元素。楚原在《瘋婦》(1964)便大力抨擊封建婚姻的保守落後,到了《玉女添丁》,社會環境不同了,傳統的世家大族已演變成小家庭,但上一代還以為可以操縱兒女的婚姻大事(同時借聯姻加強家族間的經濟實力),可是初生之犢不怕虎,哪怕在戀愛路上要經過一番折騰,就是不容許父母亂點鴛鴦譜。

《玉女添丁》所觸及的題材,如未成年懷孕、墮胎、迷幻派對,都在在反映了香港隨着都市化,年輕男女受到西方流行文化影響下所出現的社會現象。其實,同期的一些粵語片都有類似的題材,然而大都對此加以批判,或借人物的經歷,不厭其煩地提醒觀眾要潔身自愛,當中不無教化的意味。不說別的,楚原在《玉女添丁》後一年,與南紅、曾江、沈殿霞、朱江、張清、馮淬帆、方心、森森等演員合資拍攝的《冷暖青春》(1969),就大幅渲染年青人的墮落,呈現出一個令人近乎絕望的世界。

相比之下,《玉女添丁》卻完全拋開一切道德包袱,義無反顧以娛樂至上,將種種問題化為好玩可笑的鬧劇、惡作劇(麗芳不欲破壞姊姊與愛人最後見面,於是把房門鎖上,卻誤打誤撞促成孤男寡女共渡春宵;梅父本來想借舞會撮合麗芳與國全,但買錯了迷幻派對的門票,恰巧兩人各自找了阿娟與賴史富代為出席,結果大出洋相),那份瘋狂、毫無節制的戲謔、嘲弄和諷刺,還有妙語如珠的對白,可說是後來港式喜劇的濫觴。

 註:
(1)藍天雲、郭靜寧編:《香港影人口述歷史叢書之三:楚原》(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06年),頁27。

(原刊於《星島日報》副刊,2012年2月14日,本文有所增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