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到展鳳網誌裏的文章,轉眼間,黃霑離開了我們一年了。

當他剛過世的時候,有人問:香港何時會再有一個像黃霑般的鬼才?

不知有沒有人這樣說過,我常常覺得,如果相信輪迴的話,黃霑、蔡瀾、倪匡三人,前幾世很可能就是魏晉的「竹林七賢」(嵇康、阮籍、山濤、向秀、劉伶、阮咸、王戎)。一樣的放蕩,一樣的不羈,喜愛飲酒、清談(魏晉之清談當然不同於今天我們所理解的「吹水」)——有沒有劉伶的露體癖倒不清楚,倪匡的令公子會不會算數吧——最緊要是同樣寫得一手好文——哪怕是學者頭巾氣地鄙夷的「三及第」、俗文學,但誰都不能否認他們的銷量和影響力遠比一些蛋頭學者的作品強。

相信大家都明白,香港要再誕生一個「鬼才」,恐怕比七十八歲的老伯所祈求的更渺茫。不過,許多人完全歸咎於香港的填鴨教育,問題似乎又看得太簡單:黃霑不也是在香港完成學業嗎?別計課本內容的改動,香港以考試為主導的教育模式,大抵上如鄧公所言,「五十年不變」。

歸根究柢,主要是土壤不同了,五十至七十年代,香港雖然是殖民地一言堂,沒有普選,更是暴動、制水的苦日子,但民間社會真正是百花齊放,百家爭鳴:中國銀行總行既可掛上「毛主席萬歲」,對面可以是英國上流社會的Hong Kong Club、木球場;調景嶺照樣掛青天白日滿地紅旗,緊記總理遺囑及蔣公「莊敬自強」的口號。那時,既可有何世禮(何東兒子)的《工商日報》,又可讀費彝民的《大公報》,左一句「毛酋」,右一聲「蔣賊」;既可到普慶看長鳳新的《金鷹》《三看御妹劉金定》,又可到樂聲總統睇邵氏國泰甚至荷里活的大片。

加上人們對知識的極大渴求,於是,作家喜歡寫甚麼就寫甚麼,各有不同市場。正如魏晉南北朝,政治是極端黑暗,但在亂世中「無王管」的情況下,人人有「say」:有的人想做大英雄,有的不滿現狀,有的想避世,尋求長生不老,思想就此活潑發達起來。

回看當下,繁榮是繁榮了,資訊「勁爆」了,但我們天天只呆看着電視上的「心繫家國」,為「航天員」歡呼;討論的是梁榮忠是否賤男,關心林志玲的腋下,看看她的「咪咪」是真是假。還有政府的「文宣」,教我們規規矩矩,「每日蔬果二加三」。我們就像泡在暖水裏,自我感覺良好,沒經過冰火兩種極端的衝擊,思想自然不見得多元化。長出的樹未必會枯萎,可是,再不能見到蔓生的奇花異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