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導演Sabu的《蟹工船》,即將在今屆的香港國際電影節上映。電影改編自1929年日本左翼作家小林多喜二的同名小說,近年先是在當地突然創下銷量奇蹟,之後內地和台灣紛紛翻譯成中文版,同樣引起廣泛關注。這部被譽為無產階級的文學經典,能有超越時代、地域的魅力,令人不得不佩服小林多喜二深邃的洞察力和遠見。

 

其實,《蟹工船》已是第二次被搬上銀幕了。早在1953年,演員山村聰便將小說改編成電影。而自小說面世以來,又衍生出多部漫畫和舞台劇。可以說,《蟹工船》已經逸出了文學範疇,成為跨媒體的文本。

 

故事發生在堪察加海域的一艘蟹工船「博光號」。所謂的「蟹工船」,是海上的流動工廠,由大財團收購廢棄的船隻改裝而成,到了每年的四月至八月期間,派大量工人出海打撈堪察加蟹,然後在船上加工製成蟹肉罐頭。蟹工船的工作環境十分惡劣,虐待工人以至船隻沉沒的事件時有所聞,小林多喜二根據工餘時間搜集回來的資料,還有在北海道函館的調查採訪而寫成這部作品。從修辭角度來看,小說的比喻新奇、綿密,語言更加不避俚俗,配合草根人物的身份。

 

小林多喜二有意將蟹工船的封閉空間,看成是資本主義社會的縮影。監工淺川代表着上層的特權階級,他利用權力肆意剝削、殘害工人,動不動便拿出棍棒、手槍去威嚇他們,完全不理會工人的死活。在淺川的眼中,不管是用任何手段,總之一切以利潤至上。別的蟹工船發出求救訊號,他卻警告船長不准前往救援,以免阻延進度,甚至幸災樂禍地認為讓船沉沒了更好,那間公司還可以借此賺取一大筆保險。

 

與之相對的,是船上一大班來自社會低下階層的工人,當中有礦工,有貧苦學生,有破產佃農,也有曾參與填海建港、鋪設鐵路的工人。為了改善生活,他們被中介人所騙,在「博光號」上過着漂流作業的非人生活。在船上,他們既要面對變幻莫測的天氣,又要飽受淺川的欺壓,睡在被喻為「糞坑」的地方。有個二十七歲患腳氣病的工人,死時瘦骨嶙峋,滿身污垢和排泄物,散發出一陣陣惡臭,淒涼得很。

 

然而,類似的工作環境不止限於蟹工船,而是當時工人普遍的遭遇,特別是在荒僻或新開發的地區,資本家更加可以為所欲為,工人想要保命,只能不吭一聲忍受煎熬。書中有一節寫到工人們晚上閒聊的時候,紛紛談起昔日僱主駭人聽聞的行徑,例如有築路工人不堪折磨而逃走,僱主會將他們捉到院子裏,之後被狼狗活活咬死,所以「北海道鐵路的每一根枕木,其實都是工人們一具具青腫的『屍體』。」

 

小說中,「博光號」雖然是私人營運的生意,卻跟國家政治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驅逐艦護送蟹工船到俄國水域捕蟹,就被指另有軍事目的。而淺川多次強調捕蟹事業不僅關乎公司的利益,更是肩負國家的偉大使命,用以解決人口增加伴隨而來的糧食問題。

 

他又處處將日本跟俄國作比較,利用愛國心去鼓動工人加快工作,「大部分人被監工這麼一說,都覺得還是日本人了不起,而自己每天所受的虐待和痛苦,就帶上了『英雄』色彩,大家都以此聊以自慰。」

 

但是,到最後工人還是忍受不了欺壓而罷工。他們最初見到驅逐艦前來,還十分興奮地說:「不替百姓撐腰的帝國軍艦?哪兒有這樣道理?」事實是海軍上船後,不由分說便用帶有刺刀的槍對準工人。這時候,工人才深深明白期待國家伸出援手,原來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於是禁不住痛斥:「甚麼帝國軍艦,說得好聽,還不是有錢人的走狗!」作者的主旨在此昭然若揭——淺川橫行無忌地壓榨工人,說穿了正是國家與資本家互相勾結的結果。雖然這次罷工失敗,但工人並未氣餒,故事以他們再次團結起來反抗作結。

 

《蟹工船》當年甫出版,迅即引起很大的迴響,同時也觸動了日本政府的神經,刊登小說的《戰旗》雜誌便馬上遭到查禁。之後,小林多喜二被任職的銀行無理解僱。1930年,警方藉詞《蟹工船》的內容對裕仁天皇不敬,把他關押了五個月。三年後,小林多喜二被「特高警察」(相當於秘密警察)拘捕,在警局內被嚴刑拷打致死,終年二十九歲,但官方公布的死因指他是「心臟痲痺」病逝。消息傳到中國後,魯迅代表中國作家發唁電,譴責日本政府,並為小林多喜二的遺屬發起募捐活動。

 

異代重讀,《蟹工船》不啻是一則寓言。沒錯,故事背景無疑距離我們很遙遠,今天的職場也不可能再出現像淺川的暴虐行為,然而,讀者仍然不難從小說的細節裏,譬如淺川故意挑起「勞動競賽」去推高產量,令兩派工人天天拚過你死我活,又或者鑽法律空子去避免賠償和訴訟等,聯繫到現實的情況,從而產生共鳴。

套在時下的環境,《蟹工船》的工人難免叫人想到「窮忙族」(Working Poor)現象——工作沒完沒了,但到最後還是入不敷支,更甚者,喪失了健康、理想和尊嚴。那麼,工作又是為了甚麼?本地獨立樂隊My Little Airport去年大熱的〈邊一個發明了返工〉,就坦率地表達年輕人越忙越窮的無奈:「邊一個發明了返工/返到我愈嚟愈窮/為了薪金一萬元/令每天都沒了沒完/一萬元一萬元一萬元/靈魂賣給了大財團」,這樣下去,要到何時才能夠離開蟹工船呢?

(原文刊於《星島日報》副刊,2010年3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