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灣仔街市、嘉咸街市集，到近期的中環街市，街市屢次成為保育的對象，其角色與價值也引起越來越多的討論。

 

早期本地的街市，只有露天市集和墟市兩種。前者佔據街道兩旁，由大大小小的攤檔所組成，中環的嘉咸街就是現存香港最古老的露天市集。至於墟市，則多數建在鄉鎮廣闊的空地上，營業日期會按墟期而定，附近的村民將飼養的家禽、牲畜或剛收割的蔬菜等農產品拿到這裏販賣。趁墟是鄉民的大日子，四面八方的人流聚集其中，墟市漸漸自然成為地區的中心。

 

商業需求上升，有些也不再局限於墟期才經營了。大埔墟、聯和墟、石湖墟、元朗墟就是昔日新界重要的墟市，墟市四周遍佈茶樓、米行、銀號、金舖、戲院、百貨公司等。然而，隨着本地農業末落和新市鎮的發展，這些墟市如今已經風光不再，但地名仍然一直沿用下來，作為歷史的憑證。

 

街市的歷史演變，其實是社會規範化的過程，當中牽涉到環境衛生、市政規劃等種種考慮。長久以來，露天市集背負了影響市容、破壞衛生、阻塞交通的「污名」，政府的室內街市於是應運而生，另一方面，自上世紀七十年代起，政府停止發放小販牌照，並加強管制，目的是要逐步取締市集，將商販集中收編管理。

 

至於政府的街市也有轉變，由早期單一功能的建築物，如舊上環街市(即西港城)、中環街市，到現在跟圖書館、劇場、運動場、熟食中心，集中在同一幢市政大廈內，新建的甚至是冷氣街市，又讓發展商在上蓋興建住宅。在公共屋村和私人屋苑裏，街市往往依附着商場，成為商場的一部分。有些屋苑甚至沒有街市，以大型超級市場所取代，將街市原有的蔬果、鮮肉、燒味、海鮮檔通通匯聚其中。

 

雖然新型街市和超市的環境比較整齊舒適，但是街頭的市集仍然具有很強韌的生命力。畢竟廉宜的價格和親切的人情味，不是冷冰冰的超市可以提供的。好像新的灣仔街市冷氣開放，但相鄰的交加街、太原街露天市集，生意依然暢旺。

 

從城市研究的角度而言，要觀察一個城市，街市絕對是理想的切入點。在街市，可以看到各式各樣的人，找到他們喜歡的食物和商品，甚至在不同地區的街市，也各有獨特的色彩，比如九龍城便是東南亞和潮州食品的總匯；北角春秧街可以找到不少售賣福建食品的攤檔，而電車和行人在街市間穿插而過，更是一道有趣的地區風景。

 

所以，不要奇怪，由《蘇絲黃的世界》到《火併時速2》，荷里活電影人來港拍攝外景，總不忘加插一兩個街市的鏡頭。在西方人的眼中，我們的活雞活魚、明爐燒味、臘腸臘鴨，倒是十分新奇有趣的。

 

即使是本地電影，尤其是動作片、警匪片，都喜歡將街市化身成為表演舞台。大概是因為街市人流密集的特點，正好考驗人物如何脫困，食物和貨品又可以充當武器或障礙物，視覺效果豐富。好像林超賢的《証人》，就讓張家輝和謝霆鋒在春秧街一帶追逐駁火。

 

不過，這些都純粹展現街市的外在景觀，羅永昌的《每當變幻時》算是難得的一部電影，能觸及城市發展下街市的價值和危機。片中的傳統街市「富貴墟」(在粉嶺空置的聯和市場拍攝)，遭到政府和大商家兩面夾攻。面對超市的競爭，眾商販尚且可以齊心改革，模仿對手的營運方式吸引顧客，但政府收地清拆才是真正致命一擊。縱使商販激烈抗議，最終也得無奈接受轉投超市打工或「再培訓」轉型的命運。

 

《每當變幻時》以年輕魚販阿妙(楊千嬅飾)的角度出發，說的其實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的道理。她起初到街市打工，是為了給父親(馮淬帆飾)還債，她一心想離開街市，並抗拒街市的男人。所以，當父親離世，街市面臨倒閉，她便參加「再培訓」課程，轉行當化妝師。直到當上成功人士之後，為了一圓移民歸來的舊商販的心願，眾人回到荒廢的街市，重演往昔盛況，才令她懷念起那份人情味，可惜一切已經回不去了。

 

近年街市被浪漫化成為富有人情味的空間，某程度上是對資本主義過分着眼經濟效益的不滿。社會逐漸向大商家傾斜，庶民的生存空間越來越少。是故，街市的保育運動，變得如斯舉足輕重。就以中環街市為例，作為政治和商業中心，中環有摩天大廈，有金融機構，有政府總部，有高級酒店和食肆，這些都是擁有最高權力和財富者的場所。相比之下，橫跨皇后大道中與德輔道中「黃金地段」的中環街市，是區內難得一片屬於庶民的空間，而這正是它最重要、最珍貴的地方，遠超過建築本身的歷史和藝術價值。這些年來，當舊區悉數重建為豪宅、商場、寫字樓，一座街市的去留，便成了庶民抗衡政府和大商家的戰場。

 

正因如此，保育中環街市，大前提應該是延續民間的活力。既然商業區可以擴展至觀塘、鰂魚涌，豪宅可以出現在深水埗、大角咀的舊區，為何中環一定只有高尚的一面？中與西，新與舊，高檔與低檔，多元文化並存才是香港的特色。如果保育的目的只是將舊建築包裝為旅遊景點，從而引入名牌連鎖店或高級餐廳，如灣仔的和昌大押，隔絕了庶民的參與，這樣跟ifc有甚麼分別？現在所謂的保育、活化，最大的問題是將本應人人親近的古蹟，千篇一律地高檔化、蘇豪化，兼且守衛森嚴，諸多規矩，試問又怎不叫庶民望而生畏，敬而遠之呢？

(原文刊於《星島日報》副刊，2009年11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