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玉葉》
(上圖：1959年夏萍、張瑛主演的粵語片《金枝玉葉》)

 

杜琪峰的《復仇》在本月公映，電影最引起我注意的，是導演再一次將故事安排在澳門發生。由早期的《阿郎的故事》、《再見阿郎》，到近年的《放‧逐》，看來杜琪峰對澳門真是情有獨鍾，由此不禁想到澳門在香港電影中所建構的城市形象及其脈絡發展。

 

雖然澳門不是電影製作基地(直到近年才多了年輕人拍攝獨立電影)，然而，澳門經常作為外景出現在電影中。早在電影發明後三年，愛迪生公司就派攝影師來到澳門拍片，至今留下《澳門風光》的半分鐘短片。其實，除了上海、廣州、南洋外，澳門在港片的文化地圖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香港電影資料館的館藏中，跟澳門相關的電影就多達二百部。

本地影人選擇到澳門拍攝的原因，最重要的當然是經濟問題，尤其在交通不便的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電影製作成本有限，充滿殖民地色彩的澳門，正好提供異域想像或法外之地的理想場景。好像吳回翻拍柯德莉夏萍主演的名作《金枝玉葉》，假期目的地就由羅馬改為澳門，外國回來的富家女(沒錯，正是由夏萍飾演)為了逃婚來到澳門，愛上欲從她身上獲取獨家新聞的記者(張瑛飾演)，片中出現了大三巴、內港碼頭、新馬路等地標的鏡頭。而王天林導演的國語驚慄片《殺機重重》就將澳門黑夜的街巷拍得別具「黑色電影」的味道。

 

在這一時期的港片，澳門往往是主角旅遊、逃避父母之命的地方，期間投靠當地親友，發生了一段愛情故事，又或者是交代主角由澳門來港謀生，順手拈來的就有《標準丈夫》、《小姐的丈夫》、《原來我負卿》、《春怨》等。較為人熟知的當數《一水隔天涯》(苗金鳳主唱的同名歌曲傳誦至今，曾被不少歌手重新演繹)，電影塑造出女性飄泊於港澳雙城的悲劇形象，紅梅(苗金鳳飾演)為了家庭生計而來港賣唱，最後成全妹妹的愛情，卻犧牲了自己。

 

這樣的劇情安排是有着現實基礎的。澳門地方小，當時民間經濟生產主要是神香、火柴、炮竹等手工業，年輕人發展機會不多，於是紛紛來港讀書或找工作。不像潮州人、上海人或福建人，澳門人在飲食、語言、風俗習慣等跟香港相近，沒有鮮明的族群特徵，甚至不存在新界人出市區的城鄉差異，是故兩地的血緣連繫也被忽略了。在以後的港片中，只有許鞍華的《客途秋恨》觸及到這種微妙的關係。《客途秋恨》是導演成長軌跡的紀錄，片中不時出現曉恩(張曼玉飾演)兒時與祖父母在澳門生活的回憶。

 

七十年代以後，澳門博彩業發展蓬勃，銀幕上寧靜的小城風貌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烏煙瘴氣、無法無天的形象，色情、黃賭毒、黑社會充斥，人們視執法者如無物。譬如李小龍的遺作《死亡遊戲》，反派的大本營就位於澳門富有嶺南風格的盧廉若花園。李翰祥在《港澳傳奇》則把澳門描繪成一派酒色財氣，人慾橫流。八、九十年代流行黑幫片、梟雄片、奇案片、賭千片類型，以澳門為背景的相關電影就有《江湖龍虎鬥》、《濠江風雲》、《八仙飯店之人肉叉燒包》、《賭城大亨之新哥傳奇》及續集《至尊無敵》等。有些標榜真人真事改編，但就大肆渲染，顯露出港片「盡是癲狂，盡是過火」的特色。

 

不過，澳門在回歸前幾年的腥風血雨，也真的觸目驚心，黑幫似為大限將至作最後的反撲，仇殺、縱火幾近無日無之，而澳葡政府卻為此束手無策。《暗花》、《放‧逐》、《伊莎貝拉》三片就不約而同將時空設定在澳門回歸前的黑暗日子(《放‧逐》是回歸前三天，《伊莎貝拉》則是回歸前的四十八天)，黑白二道各懷鬼胎，背後包含着對澳門，以至對香港「後九七」的政治隱喻。

 

其中，游達志導演、杜琪峰監製的《暗花》將時間壓縮在一個晚上，刻意營造出一股壓逼緊張的末世氣氛。本來負責平息江湖恩怨的司警阿琛(梁朝偉飾演)，反被傳為是出暗花買兇的始作俑者，為了保命，最後惟有跟來自香港的殺手耀東(劉青雲飾演)打扮得一模一樣。二人在密封的空間困獸鬥，最終還是逃不過死亡的悲劇宿命，也似在暗示港澳殊途同歸的下場。這一份無力感在《放‧逐》更加表露無遺，殺手們每次行動均以擲毫作決定，司警(許紹雄飾演)更是苟且偷生，三次見到他們都掉頭走，一心只想平安過渡到回歸當日退休。至於高官打算將黃金運回葡國，卻遭到黑幫劫掠一節，更是對殖民政府的莫大諷刺。

澳門回歸十年，明刀明槍的江湖恩怨總算平息，美資賭場如雨後春筍般落成，「東方拉斯維加斯」一度成為大眾焦點，然而隨着金融海嘯捲至，澳門博彩業也大不如前，民間越來越多不滿政府的聲音。 

今年初劉偉強的《游龍戲鳳》如旅遊宣傳片般，呈現了澳門兩個截然不同但同樣美好的面貌，一方面是金光燦爛的賭場酒店，另一方面是浪漫懷舊的世界遺產。片中的億萬富豪程仲森(劉德華飾演)戀上平凡女孩米蘭(舒淇飾演)，更是老掉牙的灰姑娘式故事，然而，米蘭不滿發展商(那人其實就是程仲森)將滿載她童年回憶的遊樂場收購發展，到後來對嫁入豪門的猶豫，以至「未準備入有錢人的世界」的結語，正好切合澳門面對高速經濟發展下的不安與矛盾。

 

這些無疑都只是香港人眼中的澳門，當中可能有着想像或自身的寫照。那麼，澳門人又會如何看他們的城市呢？答案可要從他們的電影中尋找了。

 

(刊於《星島日報》副刊，2009年8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