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香港故事」這個名詞亮相於文字媒體的頻率實在太高太高。

甚麼是「香港故事」?暫時沒有人能說得清楚明白,肯定的是,與香港歷史博物館上通幾千年的長期展覽「香港故事」(Hong Kong Story)完全無關,那個講的只是大寫的History。我們開口埋口的「香港故事」,只針對戰後以至1950年以後的,更絕對不是「是他也是你和我」,而是相當有選擇性,甚至有一套簡單且有共識的「標準」:

一、父輩是從大陸逃難/偷渡來的,總之就不是原居民。

二、低下階層,無黨無派,住過七層大廈/木屋/板間房/公屋,制水時輪過水,忍受過陶三姑般的「惡死」包租婆。

三、家中食指浩繁,小時候曾經幫補家計、照顧弟妹,長大後勤工儉學,接受殖民地教育

這種經歷的而且確像一個故事,麗的當年的《鱷魚淚》、《變色龍》不是說這樣的故事嗎?——當然電視劇也是反映社會現實心態,打從七、八十年代回歸談判開始後,香港人開始回望過去,建構出一套集體回憶,其實背後的潛台詞就是success,要道出一套引以為榮的捱出頭方程式。

所以,「寂寞推銷員」曾蔭權、「雪糕仔」黃仁龍是「香港故事」的人辦,而董建華、唐英年不是,諷刺的連本地世家李國寶、「新界王」劉皇發也不入流。(要證明這一點十分容易,你看唐英年之前不是讚新任律政司長會是一個「好好的香港故事」,唐司長也在香港生活、長大,為何他不說自己也是「香港故事」?說穿了這個概念可是唐司長「生命中不能承受」的。)

但真的有那麼多由低做起的人可以像曾生、黃生般飛黃騰達嗎?你看香港至今政界、商界、娛樂界還有甚麼家族後人,便知道究竟有幾多人可以爬到金字塔頂,有一個成功的「香港故事」。

美國有美國夢,我們香港有香港故事,這又衍生出另一個問題:香港真的那麼完美、成功?陳冠中的新書《我這一代香港人》便拆解了香港人所謂成功的神話,直指今天香港種種問題,戰後的一代香港人實在責無旁貸。

可是,香港人似乎仍很受落「香港故事」,特別是經過經濟衰退,我們越來越喜歡懷舊,情況就像大陸有一段日子所謂「憶苦思甜」,不理好醜,總之就是擁抱昔日「美好的時光」。我雖有戀舊癖,但覺得時下的懷舊風有走向病態的傾向。所以我對廉署近期的一個廣告特別欣賞,簡直是當頭棒喝,故事講一班老茶客在茶樓喋喋不休,大讚以前如何好如何值得懷念,最後有個人沉不住氣反駁(大意):「若果收黑錢、鹹水樓通通番晒嚟,問你哋點算?」全場當堂無話可說。

無疑,「香港故事」令大家洗去董特首官商勾結的不快回憶,對social hierarchy重新恢復信心,真心以為考好會考由低做起,他朝都可以做特首。同時,我們可悲的地方是到今天仍認定過去的一套是成功的,甚至有意重新追逐,而不知道只不過是不斷找嗎啡來麻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