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年前,天映公司開始發行邵氏影片,《刺馬》屬於最早出碟的一批。那時我還未聽過「清末四大奇案」,更遑論甚麼張汶祥行刺馬新貽,只見片名有趣,就挑了它,獨自躲在電影資料館的小空間裏看。

 

想像中的「殘片」經過數碼修復後煥然一新,甚至令我懷疑比當年上映時更清晰亮麗。但真正教我最驚艷的還不是這些,而是他——狄龍。粗淺的光影印象裏道貌岸然的過氣大佬,原來年青時也有過那麼英俊精壯的日子,在山溪與井莉四目交投一幕,簡直是肉光四濺,不禁跟井莉一起暗叫:「這才是真的男子漢。」只怪自己見識少,後來我才知道,在張徹的電影裏出生入死的好男兒,不只一個狄龍,從王羽鄭雷到陳觀泰傅聲,展露肌肉從來都是家常便飯。

 

褒揚男性情義很容易叫人想入非非,邁克寫過一篇很精彩過癮的文章,揭開張徹電影暗藏的同性戀足跡,特別詳細指出《刺馬》兄弟鬩牆背後,極有可能是一宗同志桃色糾紛。乍聽好像語出驚人,但細心一想,這樣的過份詮釋又好像講得通。況且,都說作者已死嘛,哪管當事人生前在回憶錄不斷為此喊冤。

 

說了那麼多《刺馬》,不外乎是因為近日看了《投名狀》有感而發。《刺馬》畢竟是我第一次接觸邵氏的國語片,印象特別深刻。

 

近年幾乎個個導演都趕拍古裝大製作,《投名狀》稱得上最好的一部,氣魄恢宏,意涵豐富,不論編(編劇有六位之多)、導、演等各方面都有出色表現。如果把《投名狀》當作《刺馬》忠實的複製品,實在太低估陳可辛了。

 

影像上就有截然不同的感覺。張徹的武打都在清水灣片廠,背景一片藍天碧海,但《投名狀》鏡頭下卻是窮山惡水,城鎮有如鬼域,人人灰頭土臉,突顯戰爭的殘酷不仁。故事也與原來的有很大出入,不少地方似乎有着《水滸傳》的影子。大哥二哥三哥全部改名換姓,而且惜肉如金,倒不及狄龍般慷慨。

 

有一場,清軍攻入南京後,二哥在飲宴上借酒澆愁,魁字營將軍到來挑撥他們兄弟感情,鏡頭就不斷插入台上的京戲。我認為這場戲中戲,才是對張徹最實在的致敬,不過移花接木的對象不是《刺馬》,而是《報仇》,借京劇《界牌關》預告狄龍下場的一幕。

《投名狀》這幕也不是毫無瑕疵的:幾位戲子在二哥面前搬演的,竟然是他們三兄弟的故事,未免太直接了吧?留學美國,拍慣都市小品的陳可辛,在這些小節上,到底不及深諳國學的前輩優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