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證明林奕華說得對,「娛樂就是政治」,皇后碼頭這場大龍鳳,又祭海神,又寫血書,又綁單車鏈,連剛剛仙遊的九龍皇帝也擺上論壇,不就像深宵電視重播又重播的粵語長片——拆天星只是上集,「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今次的才是下集大結局麼?

 

引一位支持本土行動的市民的投書:「這些出位的形式是不得不祭出來的」,只有這樣,才能吸引傳媒和市民注意。或許是的,但比起上集,更多人當這套下集是一場鬧劇來看,越看越討厭。不少人像我一樣,一方面贊成保留碼頭,另一方面看見示威者敲鑼打鼓又不免皺眉。長遠來說,本土行動若是有心加強港人的文物保護意識,模仿台灣與韓農的打遊擊抗爭方式總不是辦法,改弦易轍,例如集中做些紮實的教育工作,啟迪民智,才能爭取更多人的支持。

 

支持清拆的,出乎意料,大部分是普遍被視為念舊的中老年人。他們支持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一種觀點認為年輕人眷戀英治時光。親中大報的社論將示威者誇大為「人心尚未回歸的表現」,甚至「去中國化」,與台獨分子相提並論,雖然無的放矢,但可能也有一定市場。

 

而示威者也批評政府為了政治正確,刻意抹殺殖民地的歷史。

 

雙方都認為清拆碼頭有政治目的,我倒覺得是捉錯用神。記得九十年代初羅大佑的一首《皇后大道東》嗎?六四以後,香港人心惶惶,懷疑中共會否實踐「五十年不變」的承諾,回歸後會否一下子由皇后大道東改為解放路、人民路。事實證明,特區政府沒有這樣做,皇后大道東仍然存在,金紫荊像與維多利亞女皇銅像並存(英治時期留下來的某些優良價值逐漸褪色另作別論)。回歸前後,政府向來唯大商家是從,發展就是硬道理,今次也不例外。刻意剷除殖民特色,倒不是官員着眼的地方。

 

香港人雖然講實際,但很多時候不顧理智,政制發展如此,文物保護也一樣,搬出所謂「集體回憶」來。天星碼頭尚有買雪糕、趕搭船、等女友的溫情(甚至乎是肉麻濫情)故事,到了皇后碼頭就沒戲唱了,這一點,恐怕連示威者都不得不承認。所以最近也不見他們再提及集體回憶,反而不斷強調碼頭是屬於市民的公共空間,是數十年來搞社會運動的重地。

 

我一直以為碼頭最大的價值,是它作為英女皇與九位港督上岸的地方,僅此而已。至於他們提到這兩個原因,倒是很新的論調,值得商榷。

 

首先,皇后碼頭當初興建的目的,是為了女皇蒞臨與港督就任時,就踏在香港的中心——中環,顯然不是純粹給予市民休憩玩樂的。而且碼頭地方不大,設施簡陋,只有一個小士多,座位更是少得可憐,怎樣說也談不上是休憩的理想場所。不要因為將來這裏可能興建商廈、軍事碼頭,就刻意誇大碼頭今天的作用,令人懷疑這批由學生、知識分子組成的示威人士,平日根本不曾使用過這個碼頭——據聞有些年輕人還是看了相關報道,才第一次來到皇后碼頭的。其實真正教人惋惜的「空間」,不是碼頭,而是政府多年來最自豪的,被形容為「水深港闊」的維多利亞港。

 

至於皇后碼頭在社運的地位,真是那麼重要嗎?恐怕比不上維園與遮打花園吧。何況對着建制中人林鄭月娥侃侃而談民間抗爭,根本就是對牛彈琴。

 

梁文道日前一篇給林太的公開信中,有一段說話可堪玩味:「至於當年立法會在審議你們的填海方案時,為什麼不吭聲呢?那是因為他們也不懂,其實他們和你活在同一個世界裏。為什麼我們當年不反對呢?引當日論壇後一位大學生的話:『那時我還在念小學。』」

 

是的,立法會議員當年選擇不吭聲,那麼,當人們現在罵政府強硬、獨裁、冷漠時,他們又往哪裏去了?平日殺人不見血的傳媒今次竟然出奇地仁慈,沒有去訪問那些轉軚議員的心聲,看看他們有沒有勇氣「覺今是而昨非」。

 

至於梁文道的第二個問題:「為什麼我們當年不反對呢?」似乎更應該問:為什麼只得我們反對呢?當年的民間團體、知識份子、大學生呢?為什麼他們通通沒有出聲,要待至今天才覺醒呢?

 

說到底,撇開氾濫的感傷,我們都是清拆碼頭的共犯。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既然抹掉歷史原來是民心所向,那麼就求仁得仁,一起埋葬皇后碼頭吧。

 

相關舊文:〈集體回憶〉

                      〈跟天星道別,向維港鞠躬〉

                       〈天星碼頭給香港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