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凍水的小販

去旅行,目的地是印度。

第一次坐夜機,讓我見到機場的另一面。儘管客運大樓依舊人來人往,但入夜以後,人們都不自覺輕聲地說話,放輕了腳步。香港機場的日與夜到底是有分別的。

平時坐長途機,只要燈光暗下來,我很快便可以進入夢鄉。可是今次坐在機尾,引擎的響聲嘈得厲害,耳膜好像被針刺,空中小姐問我吃甚麼,我只見她兩片嘴唇在顫動,甚麼也聽不到。我既不能入睡,又沒法閱讀,五個半小時——本來不算長的機程,頓時變得十分難熬。

直到踏出機艙,我才脫離苦海。但離開機場,又輪到鼻子受罪了——我差點以為自己走進工地,四周灰濛濛的,空氣混濁得令人窒息,害得本來已有點傷風的我不停咳嗽。

印度比香港慢兩個半小時,而我們去到酒店已經是凌晨三時。很快,天就亮了。

2

草草睡了幾個小時,眼睛都睜不大,便要爬落床吃早餐。

吃早餐時,突然,餐廳一黑——是停電。半分鐘後,燈亮了,之後斷斷續續又停了兩三次。侍應對停電不以為然,如常端起托盤走到客人面前問「coffee or tea?」。後來我才知道,停電在印度是家常便飯,現在供電已經比以前穩定,而且恢復電力的速度也大有進步了——當然國情有別,所謂的「進步」,在凡是講求效率的香港人眼中,還是太慢太慢了。

五月尾印度踏入夏季,出發前已有心理準備那裏天氣很熱,但資料到底不能描寫出那份感覺。從酒店大門踏出去,我才真真正正感受到那燠熱的天氣是多麼的可怕。室內室外,宛如天堂與地獄。此刻我才懂得慶幸酒店的冷氣一直沒有中斷。

我想到香港的夏天,相比之下,實在溫柔得多了。我又想起吐魯番火焰山。那裏寸草不生,抬頭不見飛鳥,裸裎赤紅的肌膚,展露出歲月留下一彎又一彎的坑紋,像熊熊烈火,也像地面長時間蒸騰的熱氣。我去的時候正值中午,太陽就在頭頂,氣溫起碼在四十度以上,火焰山果然名不虛傳。我匆匆拍了幾張照,逗留不夠三分鐘就想掉頭走。這樣的溫度,有人連波鞋的膠底也變了形,如果要在泥裏灼熟一隻雞蛋,恐怕沒有問題。

還以為火焰山已經是天下間最酷熱的地方,怎知來到印度,只要太陽一升起,氣溫肯定超過四十度,就如置身於火焰山中,即使有能力向鐵扇公主借芭蕉扇也沒有用——因為風也是熱騰騰的。我心想,現在才不過六月,不知七、八月怎樣過?難怪見他們總是懶洋洋的了。

我向來怕熱,冬天深夜在家中讀書也會無端冒出一身汗來。站在戶外,頂着毒辣的烈日,不消一會,既要「包雲吞」,又要拿相機到處拍照,我已經沒有心機再去抹汗,由得汗水不斷流呀流,流到衫褲盡濕,汗珠甚至從我的鴨舌帽緣一直流落面頰,弄得像隻落湯雞,難看得很。所以,我寧願拍多些風景照,都不想入鏡獻醜。

太熱了,少不免令人失卻耐心,有時真想停下來,好好歇一會;但面對眼前一桌幾千年的文化盛宴,既然遠道而來,又不忍心不走下去,唯有告訴自己三個字:頂硬上。同時從另一個角度安慰自己:如果整個旅程都狂風大雨,豈不是更掃興?

一天下來,最舒服的時刻,就是回到酒店的冷氣房間,沖一個花灑浴,讓水打在疲累的身軀,洗刷一身汗污。

印度人倒不像我們天天洗澡,又不愛冷氣,德里之前的空調巴士,就因為乘客量太少而遭取締。雖然如此,我的確很少見當地人「大汗疊細汗」。但他們不是不會消暑,有閒錢的夏天便到北部的喀什米爾度假。平民百姓呢,你猜是甚麼?不是嘆冷氣,也不是吃雪糕喝汽水,而是——飲凍水。估不到吧?到了好幾個城市,發現街上最多便是賣凍水的小販。他們推着一個大鐵箱,扭開箱上的水喉,便把裏面的水送進水杯,有時會加點青檸汁。不過,講到幫襯,謝謝了,我還是乖乖買樽礦泉水好了,免得接下來要抱着馬桶去旅行。

(印度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