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了《外出》( April Snow,2005年),實在不得不令人想起《花樣年華》(2000年)。
這樣倒不代表沒有入場的衝動,或者乾脆將《外出》掛上「韓國版花樣年華」的招牌——這畢竟對重質多於重量的導演許秦豪太不公平了。我要說的是,喜歡《花樣年華》的人,《外出》不會失望,情調同樣是緩慢的;至於嫌王家衛造作「扮嘢」的觀眾,《外出》則展現了另一種風格——如果形容《花樣年華》濃妝艷抹,那麼,《外出》就還原為一張素臉。不過最有趣的,莫如把兩片一起對讀。
韓國女人不用穿窄身的旗袍,但不代表她們的遭遇比蘇麗珍舒服。當地的民風畢竟保守儒家傳統,要在婚外情的禁區踩線,又要顧及主角戲中的可憐形象,劇本自然大費周章去「防疫」,避免觀眾往奸夫淫婦的歧途去想,以為裴勇俊再斬四兩,戴回招牌眼鏡恃靚行兇,與孫藝珍來個《挑情寶鑑》的時裝版本。(只可惜,此片在韓國最終也是以限制級上映。)
同是配偶不忠在先,《外出》無疑去得更赤裸徹底——不單是指裴勇俊和孫藝珍那場備受矚目的床上戲。交歡片段鐵證如山,男女主角根本毋須像《花樣年華》般拿着手袋領呔左估右估,便可以一口斷定配偶借出差偷會,奈何他們遇上車禍昏迷,有口難言。其實,更早之前,裴孫兩人在差館領回財物時,已經瞥見一包安全套。女方當然不好意思,惟有男的假裝若無其事地拿走。兩人滿肚鬱結,尚不能大興問罪之師,便困在有如牢籠的醫院日夜操勞,更要做醜人去拜祭車禍的死者。在這樣痛苦而尷尬的情況底下,雙方終日對口對面,無形中產生了一段相濡以沫、互相取暖的感情,當女方溫柔地說出要報仇而偷情時,一切好像變得順理成章。
說是「好像」,皆因男女主角看似是我見猶憐的被背叛者。不過,事情真是這般簡單嗎?影片開始,車禍剛剛發生,有誰知道之前兩對夫妻會不會有過甚麼冷戰、齟齬?戲中飾演舞台燈光師的裴勇俊說過,做演唱會的燈光工作,醞釀時樂趣無窮,但正式幹下去便十分呆板。不就是婚姻生活的暗喻麼?觀眾「粉絲」或許察覺不到,只認定了車禍的一對是罪人:娶/嫁到如此金童玉女簡直幾生修也未必修到的福氣,為何配偶仍不知足?——這就是靚仔靚女的好處。
何止大銀幕上的戀人,許秦豪和王家衛兩位導演也借電影眉來眼去,蛛絲馬跡絕對是有跡可尋。《外出》的孫藝珍在咖啡店裏問裴勇俊,究竟自己的丈夫是何時認識裴太。只欠了一份扒餐,就似足《花樣年華》金雀餐廳的一幕。除了醫院,《外出》的另一大點題意象就是小鎮中那間小旅館,男女主角因為方便探病分別租了下來,後來更跑到海邊的酒店偷情,變成兩人同房。周慕雲也是方便與蘇麗珍寫武俠小說,在外租了間房號2046的房。
有一幕,孫藝珍在裴勇俊旅館的房間相會,女的正在批蘋果之際,恰巧外父敲門找裴吃晚飯,孫立即狼狽地走進洗手間迴避。下樓時,裴才「詐詐諦」跑回房間,讓孫離開。《花》也有類似的一幕:周慕雲叫蘇麗珍來見面,突然二房東飲宴歸來,領着大班雀友來竹戰,累得心虛的蘇麗珍整晚困在周的房間,不敢出房門半步,要到第二天才偷偷離開。前者與後者分別在於周和蘇情愫已生,但口是心非,自己呃自己。
《外出》的結局與《花樣年華》亦有異曲同工之妙,只不過將男女主角的下場顛倒過來。孫藝珍的丈夫死了,然而,裴勇俊的妻子醒了過來。孫照理可以再無後顧之憂去愛「俊哥」,但裴最終決定與妻子一起,儘管兩夫妻有幾愛對方根本心照不宣,妻子更為情人的死訊而嚎啕大哭,情況好像蘇麗珍最後走回丈夫身邊,生下庸生一樣。裴這樣做基於的是盡丈夫的責任,說是保住好好先生的清白也未嘗沒有道理。外出只能是一段短暫而且偶然的邂逅,恰似片末那場罕見的四月雪。
或許,孫藝珍下一站要去的,是吳哥窟。
延伸閱讀:石琪:〈《外出》考驗觀眾耐性〉,《明報》(2005年9月24日)等等未能盡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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