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上天注定抑或事有湊巧?代課的學校就在母校對面,但是,這麼多年來,一街之遙,我不僅半步沒有入過去,更加沒有想過有一天會以老師的身份在那裏出現。

每天穿上恤衫西褲,揹着書包返學放學,走在同一個社區,同一條路,總不免回憶起很多中學時期的片段。

中學時的我,每天很早便回到學校。有七年時間,我差不多天天早上都站在課室外靠近大街的走廊上。我喜歡一邊拿着課本溫習,一邊看看哪位老師哪位同學步入校園,有時同學會走過來聊聊。看多了,老師返學的時間也瞭如指掌。

大概是中三時候吧,有一天,同學買了本今天已經過氣的青春雜誌,其中一版專門偷拍學生的。他發現其中一幅相是在我們學校拍的,相中人是一個平頭裝的男生。相片其實平平無奇,壞在起了一個很抵死的小標題:「餓鬼眼甘甘」,並繪形繪聲地說那男生如何目不轉睛地欣賞女校風光。我校(相信大多數男校也是如此)有個「風俗」,許多男同學愛在小息時間,在籃球場旁的鐵絲網徘徊,雙眼怔怔地望向對面打排球的女生。同學硬說相片上的男生有八成似我,但相中人只是站在走廊而已,而且相片模糊得連五官也看不清,根本證明不了甚麼,何況我向來沒有這種少男情懷。可是,一傳十,十傳百,「相似」慢慢被演繹成「等於」。同學見面,我未開口,對方便陰陰嘴說:「估唔到你咁色膽包天啊,嘿嘿!」任我如何努力反駁,換來的是越描越黑,惟有嘆句「黑狗當食,白狗當災」。

回想起這件往事,我不禁莞爾。那時大家真的很無聊又很幼稚,雞毛蒜皮的小事便當正大新聞,鬧得無日無之。不過,十來歲的少年人就是有這種無聊幼稚的「權利」,而不會被人家笑「kidult」和「老而不」的。

在代課這段日子裏,每當我沒有課堂,改作業又改到眼睛疲累時,總不期然走到窗前,回望母校,回望那條向街的走廊。我長大了,曾經一起玩過笑過的同學,早已各散東西,許多沒有再聯絡了。而學校所處的社區呢,剛剛相反,卻越見年輕。以數字命名的公屋,第一座,第二座,第三座……第十座,早已淪為鏟泥機和起重機下的亡魂,沒有墓碑,沒有鮮花,取而代之就只有一座座外牆色彩不同但外形一樣的屋村,以及大得像怪獸的商場。才不過幾年光景罷了,我便好像去國多年的遊子,面對眼前一切,感到新鮮,也感到陌生。在課堂上談到這裏雙十節的旗海與巨幅國父畫像時,學生紛紛報以詫異的神色,原來自己不自覺在講神話故事。「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到底記憶不是集體,而是私人的情感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