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應該說香港人開放抑或保守呢?

 

當高官常常自詡香港為「國際都會」,也是說香港應該跟巴黎、紐約、東京等大城市等量齊觀。然而,很不幸地,你會發現香港人的眼光原來很窄,特別在回歸以後,有些人動不動就打電話到影視處、廣管局投訴,或者發動輿論攻勢,誓要將眼下的一切變成一片純白。結果,所謂「淫褻」、「不雅」的投訴有增無減,而且越來越荒謬。

 

順手拈來的投訴就有一大堆:書展禁止售賣回顧香港黃色事業的《有咁耐風流》。無線播《鐵達尼號》,有觀眾投訴琦溫斯莉裸體寫生的鏡頭。觀眾向廣管局投訴《秋天的童話》中船頭尺講fxxk、冚家鏟,不適宜家庭觀眾觀看。《鏗鏘集》「同志‧戀人」一集被指鼓吹同性戀。性產品Zestra自訂車牌,運輸署卻以該牌子聯想到性交而拒絕……

 

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中大學生報》事件,只是再一次暴露出建制中人與衛道之士虛偽的咀臉和狹隘的思維而已。在這類人的心目中,性和身體原來等於羞恥、罪惡、淫邪、墮落,永遠拉上金錢和肉慾關係,是老虎屁股——摸不得。

 

香港人為何變得如此脆弱無知?我們的思考和批判能力往哪裏去?難道一切依賴投訴及諮詢機制仲裁,就是最理想的方法麼?

   

雖然那位前特首說過要以儒家治港,但到他下台為止都未曾推廣儒家那套「克己復禮為仁」的思想;雖然我們不像伊斯蘭國家般,要遵守一大堆清規戒律,如同性戀和通姦會判死刑,但大大小小形形式式,甚至法律也沒有言明的灰色地帶,確實越來越多,去到防不勝防的地步。我們最好乖乖不要碰,一碰便注定被扣上離經叛道的帽子。

 

我讀小學時沒有性教育,老師只在健教科(那時還未有常識)簡略講解男女的生殖器官。到現在,學校仍然是性器官教育,在家中談性說愛諱莫如深,青少年真正的性啟蒙還是靠鹹書鹹碟鹹網這些非正常渠道而來。

 

在這樣長期低氣壓的環境下,《中大學生報》開辦情色版,怎樣說都是一件值得鼓勵的好事。我在網上找了幾期《學生報》認真瞄瞄,一點也不感到驚世駭俗。我只是懷疑眾編輯中學時一定是那些聞性色變的乖仔乖女,潛在的性壓抑到大學才一次過抒發出來。讀其文章,當事人談情說性總是太多負擔,太少歡愉。至於被傳媒反覆引錄的問卷調查,只得幾個匿名人回答,而匿名人更有可能是編輯們自問自答,可以說是無聊、沒品味。然而,僅憑幾行文字就想以言入罪,說成有心挑逗讀者性慾,未免太言重了。現在是甚麼年頭呀?當人人網上下載AV,連寫真集都乏人問津時,誰還靠方塊字洩慾?

不過,香港人就是這樣,假開放真保守,好像高官政客,這邊廂義正辭嚴說關注學生道德,那邊廂大夥兒興高采烈講有味笑話。如何將情色包裝,絕非易事,一不小心,就淪為《簫塞風雨中》、《蓬門今始為君開》這些陳年鹹片戲名,大眾會覺得文縐縐的言詞是掛羊頭賣狗肉。更何況《學生報》當初開宗明義拒絕象牙塔的論述,轉而親近《壹本便利》的風格,任你原意如何高尚,又怎會令到讀者明白箇中苦心呢?

 

如何分辨情色和色情?大眾應該怎樣談情說性?是次事件本來是一課很好的通識教育,然而,無論是讚賞還是批評的理由,都令人失望。期待真理越辯越明,甚至啟迪民智,顯然是一廂情願。

 

那些支持《學生報》的人,恐怕冒天下之大不韙,不敢肯定編輯對性的開放多元的論述,只搬出「言論自由/學術自由不容侵犯」這些令人打呵欠的老話。而傳媒在事件中更充分表現了偽善的一面,懶得細閱《學生報》的內容,只執着「人獸交」等字眼,便大義凜然當起判官來,說是甚麼「淫賤校園」,把事件包裝成幾年前迎新營「新亞桑拿」的口號般。

 

當中,罵得最起勁的,偏偏是天天刊登性感艷照與試鐘男的報紙,其身不正卻藉機攻擊同行教壞學子。我以為八卦雜誌的封面與標題,報紙鉅細無遺地記述亂倫強姦案的法庭新聞,過火程度比《學生報》有過之而無不及——當然,學生報與風月版是不應該相提並論的,因為這樣子的比較,只是將《學生報》的形象矮化。我只是想問:為何這些報紙雜誌沒有人投訴?又沒被判二級不雅?

 

民調結果一面倒反對編輯的所作所為,是意料中事。市民根本沒有時間和興趣翻閱《學生報》,單憑報紙無限擴大的片言隻語,任誰人都不會支持。草根階層教育水平有限,對大學追求自由、敢於突破禁忌的學風不甚了了,以為大學生跟小學一樣「要做個好學生」:班大學生有冇搞X錯,有書唔讀,搞咁多事,正一讀屎片。至於一眾自我感覺良好的前輩老鬼,自然大條道理去慨嘆世風日下,緬懷昔日天之驕子:唉,交稅和捐款給大學,原來天子門生就是咁嘅樣,點講都係我個代好。我每次聽到類似的說話,只感到啼笑皆非。有怎樣的讀者,就有怎樣的傳媒,傳媒的立場也可以說是投其所好吧。

 

走筆至此,不禁想起《哈利波特》的男主角丹利爾,最近在英國演舞台劇Equus。片中他飾演戀馬狂,後來與女友在馬廐做愛失敗,於是一氣之下刺盲馬眼。這齣涉及人獸戀,又有抽煙和全裸場面的舞台劇,如果搬到香港演出,不知「哈仔」會否被投訴鼓吹人獸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