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靜悄悄的,只得她一個人,站在碼頭前等着他。她抬頭仰望碼頭上的鐘樓——已經是九點了,他為甚麼仍不來呢?莫非家人阻止了他,抑或,中途出了甚麼事?不會的,他應承了我今晚一起過香港的。她心裏暗想,越想越亂。她從未試過如此慌張,因為她愛他,何況,她的命運現在已經屬於他了。

 

此時,身穿筆挺西裝的他,挽着皮包匆匆趕來。她馬上撲到他的懷裏,一顆心終於有了着落。大船吐出一個個黑煙圈。要上船了,他說。他倆沒有賭博的習慣,可是,今夜,決定在這個賭城義無反顧地賭一鋪——他倆沒有考慮過輸贏,只想用自己的雙手為前途來下注。

 

站在這座排名十六,位於新馬路盡頭的碼頭前面,馬路喧囂得幾乎掩蓋了其他聲音,但阻不到我聯想起看過的一套黑白粵語片(那個年頭還未有所謂的「港產片」),飾演大戶人家少爺的謝賢與出身寒微的嘉玲私奔的一場戲。

 

還有許多斑駁暗瘂的舊電影,每逢出現澳門外景,總少不了一兩場在碼頭拍的戲。男主角提着行李落船,走出碼頭左右顧盼,準備去投靠開洋行的舅父,天知道,等待的是表妹那顆芳心。

 

說起來,也是發黃了的歲月。南灣還是恬靜的海灣,氹仔還未有鋼根水泥的大橋,小城最熱鬧最繁忙的地方,就只有內港碼頭一帶,附近全是最大最好的酒店、茶樓和賭場。

 

而香港呢,那遙遠的彼岸,「只是一水隔天涯,不知相會在何時」——在另一套粵語片《一水隔天涯》中,飾演歌女的苗金鳳,飄泊於港澳之間,人生長恨,有若浮萍,不知從何處來,亦不知往何處去。

 

許多年後,鄭秀文把這首歌重新唱一遍,但始終唱不出箇中那份辛酸與無奈,只淪為一首給癡男怨女無病呻吟的K歌。鵲橋相會畢竟只是在深宵播放的民間傳奇,在講求效率即食的年代,我們實在無法體會也無法容忍漫長的等待與堅持,自然也不懂得珍惜相逢的剎那。

 

當我們的天星零落成泥輾作塵,成為永不回去的追憶,慶幸澳門留住了一座舊碼頭,也留住了好似結婚蛋糕的鐘樓。不過,指針不知從哪年哪月哪日開始停了下來,永遠徘徊在十一與十二格之間。

 

張愛玲說過,「在這燈與人與貨之外,還有那淒清的天與海——無邊的荒涼。」或許,鐘樓想要我們記得她的花樣年華,但汽笛聲早已隨天長地久的愛情一起遠去,到最後,還不是剩下一副空虛衰老的軀殼,獨對淒清的天與海。

 

(一個人去澳門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