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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海擷拾 2007年08月22日

 

反右五十年,章詒和有心留下紀錄,用文字為父輩討回公道。雖然以詞句為書名,但是別以為章詒和的新作《順長江,水流殘月》跟《最後的貴族》一樣是回憶文字,《順》引錄了大量官方內部文件,保證句句有出處;如當閒書去讀,其實枯燥乏味得很,沒有《最後的貴族》那種人物素描引人入勝。

《順》集中寫兩個人,第一個,當然是作者的父親——「大右派」章伯鈞,另一個是「無子無女,屍骨無存」,甚至被朋友笑稱為「初戀」對象的羅隆基,寫他們由1956年至1958年——即鳴放到反右運動的遭遇。

關於反右的目的,毛澤東不是說得很清楚嗎?「不是陰謀,是陽謀」,就是看穿有些人仍對中共不滿(類似今天所講的「人心尚未回歸」),於是來招「引蛇出洞」,務求將右派分子一網打盡。幾十萬人因直言(有些只是一時失言)惹禍,無辜被扣上帽子,甚至丟了性命。直到七十年代末,「冤假錯案」才陸續平反,剩下幾位仍然保留右派之名,章、羅便是其中兩位。當中,章伯鈞在「解放」前一直堅持建立國共以外的第三黨勢力,反對中國建立蘇維埃政權,最後礙於形勢才妥協。放棄背後,或許正是在運用作者口中他所擅長的「兩面手法」吧?這樣的一個人,試問又怎會見容於中共?收拾他只是遲早的事。匪夷所思的卻是他和羅隆基等民盟成員,經歷過建國初年肅反、胡風事件,竟然還看不清楚中共耍的把戲。毛澤東不過擺出一副誠懇的姿態,拋出一句「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就騙倒他們,以為眼前的是遲來的春天,急不及待在公開場合侃侃而談民主、兩院制,說甚麼「資本主義還有活力,有在朝黨和在野黨,我不行你來,你不行我來」、「馬列主義只有那麼幾條,不值一學。《人民日報》所載的完全是教條,一文不值」,完全不醒覺等待着他們的會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批鬥。

反右時,年幼的作者曾經問父親當右派的罪名,他回答:「我們的罪名嗎?那就是我們說得太多,我們懂得太多,我們幫得太多,我們受教育太多。」接着作者問他為甚麼失敗,他沒說甚麼,只說待她長大後才告訴她。其實,中國歷史千頭萬緒,歸結下來,不過是明明白白的四個字,「成王敗寇」。章伯鈞作為一個「政客」(作者語),要罵毛澤東是「大流氓」的同時,也只好怨自己的政治智慧太低了吧?

延伸閱讀:章詒和:《順長江,水流殘月》(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07年)



書海擷拾 2006年10月16日

我們現在常常話要與內地融合,但內地欣賞我們的是他們自身所無的東西。這才是我們獨一無二的優勢,可惜我們一味奉迎,往往視而不見。

別的不說,例如廉政公署,成立了這麼多年,我們至今還未有一本像樣的專書探討,這反而讓內地走先一步,宣揚「飲咖啡」的故事。最近在幾間大型書店的當眼處,給我發現一疊名叫《解密香港廉政公署》的書,作者是鳳凰衛視評論員何亮亮。

鳳凰衛視只是返內地旅行時才看過,所以我不清楚這位作者有多權威。以書論書,如果你以為這本號稱「國內外第一本分析廉署」的書會爆甚麼驚人資料,你一定非常失望。煞有介事稱之為「解密」,自不會從學院角度去討論,但純粹把香港傳媒繪影繪聲的「新聞故事」搬字過紙(當中多番引錄《東週刊》),而且大多是近年耳熟能詳的大案,如毛玉萍案、林炳昌案等,就認真慳水慳力。只要平日稍為留意新聞,即使是讀免費報紙也罷,我實在想不出買這本書的理由。最不像話的,是作者本人也未曾拜訪過廉署。他大概意識到這個問題,在書末特別花費筆墨為此辯護,但沒有就是沒有,不得不令人懷疑成書三年究竟幹了些甚麼。

當然,在貪污如空氣般無處不在,人民渴望胡、溫像包青天主持公道的內地,這類以「解密」為名,販賣奇情為實的隔夜冷飯肯定大有市場。我只是奇怪香港的書店會大量購入,難道買手們都瞎了眼?



書海擷拾 2006年10月11日

 

小時候看電影看電視劇總是糊裏糊塗,經常拉着父母的手,問這個那個究竟是忠定奸。大概天下間所有小孩子都會這樣問,直到有一天我們才明白在黑與白之間,還有一大片的灰。

自問不是聰穎醒目先知先覺的學生,讀了這麼多年書,一直人云亦云。直到大學一年級,教授像法官般在課堂上搬出大堆「呈堂證供」,替秦始皇唐太宗馮道等歷史人物開庭翻案,我才恍然大悟。回家翻開中學的中史科課本,發覺原來以往讀的是多麼膚淺可笑,筆下的唐太宗康熙「君聖臣賢」,「知人善任」,是一等一的大好人;相反,秦始皇隋煬帝就是無惡不作的大壞蛋,「剛愎自用」,「窮兵黷武」,「窮奢極侈」,「不恤民力」,不禁想起小時問過這無知的問題。既然電影角色不一定忠奸分明,那麼歷史人物又怎會如此臉譜化,有絕對的好人和絕對的壞人?

好像袁世凱,是難得一位無論左中右派都一致臭罵的人物。但,他真的那麼不堪?或者問,他為何會弄至身敗名裂?最大的問題出於哪裏?

《袁氏當國》算是少有的一本書重新評價袁世凱,誠如曾為李宗仁、顧維鈞、胡適編著回憶錄的作者唐德剛教授所言,「始自孩提,可說就未讀過一本對袁世凱有正面評價之書」。不過此書倒不是要變成為翻案而翻案的極端,刻意歌頌袁世凱如何英明神武。作者感慨袁氏既為「治世能臣」,最終一失足成千古憾,同時亦論到孫中山的一些陰暗面。我認為分析宋教仁遇刺案,以及為扣上「保皇」帽子的洋和尚古德諾教授「喊冤」(作者如此形容)兩節都很值得一讀。然而,和唐氏之前論晚清的作品一樣,或者出於方便普羅大眾閱讀的目的,有些資料缺乏清楚注釋,難免流於大膽假設,只可當史論、史話來讀。

昨天是雙十節,推翻帝制將近一個世紀,大陸的民主遙不可及,對岸尚掛着「中華民國」招牌的台灣,民主有是有了,但搞到一團糟。齷齪的道路好像走得沒完沒了,不期然令我想到大一時讀過這本討論民初政治的閒書。「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似乎國父的遺言至今仍未過時!

延伸閱讀:唐德剛:《袁氏當國》(台北:遠流出版公司,2002年)



書海擷拾 2006年09月22日

 

邁克七月時出了新書,書名叫《同場加映》。

同場加映,大抵說穿了電影文字所扮演的角色——正場完結後的小品,喜歡看電影的人總不會就此離座,白白錯過。

雖然收錄的文章,大部分已經讀過,又有粉絲為偶像整了網誌,但我還是毫不猶豫,第一時間買下,第一時間讀了——化成鉛印文字的感覺畢竟比對着熒幕來得實在。

他的讀者大都知道,他永遠不是正襟危坐地搬出大套理論分析鏡頭活動或蒙太奇那種人,而是說出最直接最個人的感受,甚至與現實你我連在一起。而所提及的電影,儘管許多不是沒有聽過就是沒有看過,但經他說出來,自有找來一看的魔力。

新書的文章還是他一貫的世故、慧黠,有談他現在做的電影翻譯,有回憶童年時代的老影院、電影節工作經歷;至於長篇大論《斷背山》小說與電影之別、張徹電影的同性戀意識、謝賢的性魅力、電懋的外省情懷,言之鑿鑿得來又不得不佩服他細微的觀察力,我特別喜歡。

他很少在公開場合亮相,所以我以前一直在估摸他的樣子,直至去年看到他在《傑出華人系列:白雪仙》中接受訪問,我才第一次知道他是何等模樣,實在想像不到鏡頭下斯斯文文的他,會寫出這般好玩抵死的文字。

新書奶白的書皮,中間印上銀色的漫畫圖案,畫的是一部攝影機,有個像眼球的鏡頭。揭開扉頁,原來內有乾坤,封面和封底各有四個大字,封面寫着「全院滿座」,封底則是「好評如潮」。書中章節像戲院般,分A院至F院,名字都取自粵語長片:「毒婦點天燈」、「狂人塔」、「情賊」、「失魂魚」、「妻嬌郎更嬌」、「999誰是真兇手?」,非常的邁克,跟他的文字互相輝映。

延伸閱讀:邁克:《同場加映》(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06年)



書海擷拾 2006年06月30日

有些歷史,不容忘記,也不要等到逢五逢十才大事張揚一番,要時時醒覺,好像日本侵華,好像希特拉屠殺猶太人,好像文化大革命。

1981年,文革結束了不久,中共通過《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決議的其中之一就是為文革定性,指出是統治者「錯誤發動」,被林彪、四人幫「反黨反革命集團」加以「利用」的內亂。自此之後,官方一直視文革為禁忌,避而不談,說穿了,當初之所以定性,是要盡快蓋棺定論,入土為安,避免影響黨的威信。可是,一段長達十年的浩劫真的能夠乾脆說一聲That's fine嗎?

事實上,你越當自己無事發生,事情越有可能以某種形式借屍還魂,有如陳年風濕病,每逢翻風落雨總會發作。不要說有些「革命派」到今天仍掌握黨政大權,每次在電視新聞見到內地那些自命愛國的「憤青」擲雞蛋時,不禁想像他們生於四十年前的話,肯定是穿上毛裝,在街頭跳「忠字舞」,鬥倒鬥臭「走資派」的一群。

正如文革被逼害致死的劉少奇說過,「好在歷史是人民寫的」,仍然有不少倖存者選擇把這段歷史紀錄下來,以警後世。大半生創作兒童文學的黃慶雲,眼見年輕人對文革的歷史越來越陌生,加上倡議興建文革博物館的巴金已與世長辭,感到刻不容緩,於是將「五七幹校」的生涯發而為文,寫成《我的文化大革命》。

有些故事,如今看來是很不可思議的,叫人無法想像當年全國人民為何會這麼瘋狂,好像那些走資派「罪行」展覽會,一杯牛奶和一隻雞蛋做早餐,算入陶鑄「老爺式享受」的罪證之一。作者下放到廣東英德農村,村民把《毛語錄》活學活用,將種菜與階級拉上關係,由於種菜心、荷蘭豆要人諸多服侍,屬於「老爺小姐的菜」;相反苦麥菜代表着貧下中農的可貴品質,於是人人種的、每餐吃的都是苦麥菜。

由黃慶雲想到楊絳也寫過一本類似的《幹校六記》,我對其中一節印象很深,楊絳形容自己掛着牌子開批鬥大會時,心裏以為身處《愛麗斯夢遊仙境》的世界,“curiouser and curiouser”。

在萬馬齊瘖的年代,憤世自殺的,像老舍、傅雷,還要落得「自絕於人民」的惡名;最終能熬下去的,肯定懷有樂觀與堅強的心志。

《我的文化大革命》只有130頁,讀得快的朋友,大概半天就會讀完。然而,文革的血淚,又豈止短短130頁所能涵蓋呢?

延伸閱讀:黃慶雲:《我的文化大革命》(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06年)



書海擷拾 2006年02月23日

劉德華1983
(圖片來源:http://www.cityxtra.com.hk/content/349/349acontent.html )

在圖書館翻閱八十年代的《電影雙周刊》時,發現有一個欄目,專門拍攝明星和那些默默耕耘但大眾不識其真面目的幕後人員。負責攝影的,叫盧玉瑩。

盧玉瑩的相片之所以有趣,深深吸引着我,不是因為相中人化好裝set好頭一身名牌贊助等你影,也不是影到人家的禿頭或「波罅」,而是她捕捉到電影人台前幕後的一舉手一投足,和你和我都一樣,生活感特別強烈。於是,我們可以看見像「臭飛」般叼着香煙的吳宇森、合眼養神的關德興師傅、正在化花旦裝的蕭芳芳……

作品後來結集成《電影人》一書——書名的直截了當,就像她的影像般明快簡潔。書早已賣斷市,去年她與另外三位攝影師,以「香港攝影師系列」之名重新推出。

書中當然少不了劉德華。那時的他,還是叫華仔而不是叫劉華的初生之犢,輕倚窗台,俯瞰眼下萬丈高樓平地起,裇衫西褲的老成打扮始終掩不住他的羞澀,他的自信。一切彷似遙遠,菲林的定格裏留下的,不僅是他個人,也是一個行業、一個城市在青春期的成長印記。

延伸閱讀:盧玉瑩:《香港攝影師系列2:盧玉瑩》(香港:香港藝術發展局,2005年)

書海擷拾 2006年01月23日

任何一位愛讀書的人(「讀書人」一詞太崇高了),相信都一定喜歡逛書店買書。

儘管香港的圖書館也有不少,但借書與買書終究是有分別的。容我再以談戀愛為喻,好讀書的人是花心的,借書只不過是「拍散拖」而已,有限期所束縛,書始終屬於公家;買書則經過一重金錢交易,書從此就屬於你的。你說是買賣婚姻也罷,倒不能否認當中的「契約」關係。況且,若你不視為禁臠,又怎會乖乖放下銀兩?

買書是一種樂趣,會上癮的,很難戒絕,亦犯不着戒掉。可是,家居地方有限,即使家人不囉嗦,自己看見那亂七八糟的書堆也心煩。這種「深層次矛盾」總要解決的,方法就是清書。

說了那麼多,想講的就是康文署這幾年鼓勵市民捐書用作義賣。以前沒有捐書的活動,只能丟進垃圾桶。老人家說字紙是文明,不可胡亂丟棄。電影《小裁縫》中,文革的下鄉青年背《毛語錄》悶出鳥來,於是一個接一個抄下巴爾札克的名作傳閱。這份求書若渴的情懷,是今日物質不缺的我們難以想像的。這又足以證明傳閱的作用是何等偉大。

你大概會「抽秤」我:不是說過買回來的書就像自己的老婆?是的,但買書難免有失手的時候,有機會買了一些不好看的書,但「甲之熊掌,乙之砒霜」,你覺得差,人家未必這樣想;又或者有些書再沒有重看的價值,因了解而分開,捐了出來,可作慈善,賣剩的可放在圖書館,倒不是一個理想的歸宿。

以前自己很着緊買的每一本書,現在再沒有這種想法。佛家有云:「捨得捨得,有捨才有得」,懂得放下,一切也就釋然。

(不過,德政還德政,有些負責收集舊書的圖書館職員,對這個活動懵然不知,工作態度似乎仍需改進。

有關網址:http://www.hkpl.gov.hk/tc_chi/ext_act/ext_act_hp/ext_act_hp_sa/ext_act_hp_sa.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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