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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風景 2008年05月18日


(圖一:在汶川所住的賓館外拍攝。建築物現在大概都倒塌了,不知相中的小販安好嗎?)


(圖二:疊溪海子)


(圖三:疊溪海子,從碉樓上俯瞰走來時的山路。) 

四川大地震,震央位於汶川——一個星期前,十個香港人隨時十個也未必知道的地方;因為地震,大家每天緊貼媒體同悲同哭,「我們都是汶川人」,相距千里的小城彷彿近在咫尺。

汶川並非旅遊熱點,不過她是通向川西北的門戶。在九(寨溝)黃(龍)機場還未建成之前,由成都開車前往九寨溝,途中一定會經過汶川。

十年前的暑假去九寨溝,最難熬就是這段車程。幾十人擠在中型旅遊巴上,我屈起雙腳坐在車尾,由早上七時坐到夜晚八時,中途旅遊巴又冒煙死火,坐了一整天,下車時雙腳和屁股都痲痺了。

沿途山巒高低起伏,公路依山而建,彎多路急,抬頭是光禿禿的山崖,沙石鬆散,巨石搖搖欲墜,不時見到山坡塌下一大片,碎石散落到公路上。往另一邊望開去,滔滔的岷江水如千軍萬馬洶湧奔流。「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果然不錯。大吉利是說句,如果突然跌下一塊巨石,又或者車子失靈滾落河(2001年就有香港旅行團出了意外,旅遊巴滾落岷江,導致多人失蹤傷亡),上天堂的路倒比走完蜀道來得更快、更方便了。

李白的〈蜀道難〉寫於唐代,千百年後,蜀道依然難走,叫人好像在高空踩鋼線,心情忐忑得連瞌睡也不敢打,生怕死神突然伸出手來。當然,相比起長年生活在這片窮山惡水的老百姓,每天彷如出入生死幽冥之間,我到底是匆匆的過客,算得上甚麼呢? 

聽到當地大地震的消息,我禁不住勾起那次旅行的回憶,不用猜也知道公路和河流定會被巨石攔住,救援工作面對前所未有的困難。有別於華北平原又接近首都的唐山,汶川位處岷江峽谷,屬高海拔地區,地勢險要。除了漢人外,也有不少藏族、羌族人(羌族是四川省獨有的少數民族,而汶川是羌族的集中地)在山區居住。三國時蜀漢大將姜維就看中易守難攻的地理優勢,在這裏築城防禦。

從九寨溝回成都的時候,我曾在汶川住了一晚。深刻的印象談不上,只記得那天很早吃過晚飯,天尚未入黑,便在賓館附近閒逛。縣城不大,建築物跟內地其他城鎮差不多,不過街道靜得出奇。有幾個小販駕着三輪車,售賣當地新鮮出產的青蘋果、李子和杏子,也乏人問津。

其實該區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歷大地震了。1933年8月25日下午,在汶川北面不遠的疊溪鎮,就發生了一場7.5級的地震。整座疊溪古城隨山泥塌下,大量泥沙堆積在河道,如同天然堤壩,截斷了岷江。後來岷江水位不斷暴漲,終引發水災,洪峰淹沒了下游多條村莊,結果二萬多人死亡,同時形成了一串長達12公里的堰塞湖「疊溪海子」(當地人稱湖泊為「海子」)。

這個海子我最初在車上看見時,已被它的壯麗震懾了,後來再經過時才有機會進去一遊。門面簡陋得很,僅搭建了一所平房,石牆便是入口,外面聚集了一班賣水果和燒粟米的小販,不像內地那些4A景點般堂皇華麗(但一樣要收入場費)。走過一段崎嶇不平的山路,盡頭有一座六、七層高,用石頭砌成的碉樓,爬上屋頂,可俯瞰整個海子的景色。有誰會想到這個碧綠平靜的海子是從一條條活生生的人命換回來呢?

更想不到相隔七十多年後,這裏會再發生一場地震,而且死傷要嚴重得多。願死難者安息,在生者堅強地活下去!



人間風景 2007年08月30日

嘆為觀止的開放式公廁

設備較完善的公廁
對印度的衛生環境,一直沒有好印象。從小便聽大人說,印度人大便後是用手清理屁股的。看電視的旅遊節目,恆河水烏卒卒的,但他們吃喝拉撒、洗澡甚至喪禮,都在這條心目中的聖河進行。

不過,聞名不如見面,見識過當地的公廁,還是大開眼界。

記得七、八年前到寧夏沙坡頭遊覽,下車時眾人便急,二話不說便衝進附近的公廁。怎知公廁是由一所破爛不堪的小房子「改裝」而成,媽媽咪呀,公廁既無屋頂,男女廁的間隔就只有一面不足一米的危牆,不用踮高腳尖也可輕易相見,這跟隨街方便有何分別?嚇得一眾香港女士花容失色,有人惟有馬上拿出「唱山歌」(在曠野方便之意)的「道具」——雨傘來遮擋。出來後還要付錢給門外的老頭呢,虧他收錢收得理直氣壯,面無愧色。

一山還有一山高,印度的公廁,或在大街,或在街市,或在公園,大部分都如上面第一幅圖所見,沒門沒窗復無間隔,只是在牆上鋪上幾塊瓷磚,再挖一條淺得不可再淺,窄得不能再窄的坑,僅此而已,比起寧夏那個要簡約前衛得多了。

這樣子的開放式「設計」,女士固然免問,大便也不可能了。然而,即使是小便,也成問題:若光顧者眾,尿液一旦滿溢,那條渠既無沖水,又沒有連接排污渠,尿液自自然然流到街外去。

這還算是廁所嗎?沒錯,怎樣看這像舊屋拆剩下來的頹垣敗瓦,都不像一個廁所,難怪當地人尿急也懶得找廁所,「道在便溺」嘛。我就在繁華的新德里商業中心,親眼見過着西裝提公事包的打工仔,一時便急,乾脆在大廈門外小便可也,旁若無人——事實上路人也直行直過,沒有瞄他一眼,大概是習以為常吧,只有我們這些遊客大驚小怪,當成「一道獨特的風景線」(套用內地傳媒的八股用語)罷了。

印度夏天的溫度奇高,天天動輒四十幾五十度,走在街上,嗅不到咖喱味,倒不時聞到一陣陣尿臊味。一座城市儼如一個大公廁,要是定力不夠的話,真可以把人臭暈。

相比之下,內地近些年廁所的衛生總算有一點點進步。雖然窮鄉僻壤的旱厠還是髒得很又臭得很,但最起碼沒有人光天化日在北京王府井大街大模斯樣小便吧?

(印度之六)



人間風景 2007年07月24日


記得幾個月前讀報,說廣州全民正打算選一種代表他們的顏色。我不知道討論的結果如何又或者最後究竟有沒有結果,但城市的顏色倒是一個有意思的話題。 

別的不說,印度的齋浦爾,毫無疑問,是屬於粉紅色的。

百多年前,齋浦爾的國王為了歡迎英國王子愛德華七世到訪,於是,一聲令下,給整個城市的建築物塗上粉紅色。 

斯人早已遠去,但那杯茶仍未涼——齋浦爾至此變成一個粉紅城市。當時的國王大概萬料不到,這項向殖民者獻媚的舉動,日後會成為一個吸引無數遊客前來的賣點。

坐車經過市中心,窗外宛如一幅民俗風情畫:街道兩旁各有一排粉紅色的房子,大約三四層高,跟香港舊時的騎樓屋十分相似。樓下是售賣香料、小吃、衣料的商店,招牌一律白底黑字,寫在向街的橫樑上。一樓有個很大的露台,有的人乾脆將檯櫈搬出來,三五知己擺龍門陣,悠悠閒閒的,俯瞰下面的繁忙景象。婦女頭頂一大包用花布捆住的蔬菜,怡然自得地走過,我們看來卻像耍雜技,不禁為她捏一把汗。馬路中央有座印度教神廟,國產TATA貨車、單車、三輪車川流不息,又要讓路給幾頭尊貴的聖牛漫步,使本來已經不大寬闊的馬路更加狹窄、擠塞。

看來,在浪漫與camp以外,齋浦爾給粉紅色下了一個嶄新的定義。

如果要選一種顏色,香港又該是甚麼顏色呢?

8

如果粉紅色代表齋浦爾,這個城市的地標恐怕不會不是風之宮。

風之宮,好一個教人聯想浮翩的名字。翻開每一本關於印度的旅遊書,在泰姬陵之後,必然便是介紹到風之宮。所以,遊客來到齋浦爾,第一時間便是按圖索驥,乖乖地去尋找這座美麗的宮殿。

宮殿矗立在繁忙的大街上,昔日是給妃嬪居住的,從遠處看,有幾分像音樂廳裏的管風琴,而最大的特色是九百多扇雕花的窗戶。

看見門面如此精雕細琢,以為會表裏如一,內裏必定金碧輝煌,怎知金玉其外,背後原來簡陋得可憐,一如那些長居於此的妃嬪,表面富貴,但大半生只能透過小小的窗戶,窺視外面的花花世界。

參觀那天,工人剛搭起了棚架,準備為外牆重新上色。遊人不禁怨自己遲來了幾天——畢竟世界太大,要去的地方多的是,而這裏,一生人或者只會去一次,卻偏偏碰上這樣敗興的事情。 

我惟有抱着阿Q精神安慰自己:人人只見她身光頸靚的一面,又有多少人看過補妝那一刻?要不然,我又怎樣知道印度跟我們一樣,外牆裝修是搭竹棚呢?

(印度之五)



人間風景 2007年07月13日


印度沒有夜生活,商舖八點過後便陸續關門,一切歸於寧靜,不像香港,像個躁動不安的青年,由朝到晚一樣熱鬧,半夜三更肚子怪叫,也可以落街食碗魚蛋粉。  

沒得逛夜市,惟有回到酒店房間看電視。久聞印度的娛樂事業興盛,在國際選美場上,印度佳麗便與委內瑞拉旗鼓相當。Bollywood的電影產量更是冠絕全球,尤其難得的是他們自給自足,不靠賣埠賺錢,而且從不覺得荷里活的月亮特別圓,涎着臉去百般討好。

亂按遙控器,無意間按到電影台,放的都是國產片,沒有字幕,我惟有靠觀看演員的表情,一顰一笑一嗔一怒,去猜故事的大概。Lost in translation,其實也充滿樂趣。

我看的時候影片已經到了戲肉,幾個大男人在貨倉內揸槍對峙,有個很周潤發,左右各拿一根槍。另一個氣定神閒的中年白鬍子,差不多每天打開電視,甚麼廣告、娛樂新聞都見到他,大概是這裏的大明星吧。

一輪對白過後,講數失敗,然後是一系列慢鏡頭:開槍,駁火,飲彈,倒地。

轉到另一個電影台,熒幕中一家老小貌合神離各懷鬼胎,似乎又是大家族幾代恩怨情仇的鉅製。看了不久,忽然來段愛情線,男主角跑到山頂教女朋友滾軸溜冰。穿上西裝褸的男主角,塗了厚得發亮的髮蠟,女的一頭長長的黑髮,一身紫色打扮(連髮箍也是紫色),有七分像深宵電視重播的陳寶珠呂奇。鏡頭對準兩人大頭,甜蜜地手牽手,一邊唱歌,一邊滾下山。

每年電影節都選映一兩套印度片,只怪好戲太多,一直都提不起勁看。畢竟水土不同,印度片總離不開歌舞,而且相當長氣,跟港產片密集式鏡頭、透不過氣的動作或笑位,是兩個不同的極端。這段戲其實出現得很突兀,與先前的情節沒有多大關聯,但就花了整整十分鐘,又讓他們在山路上撞正大貨車和搬運工人,最後,當然有驚無險。 

歌舞片既然大行其道,又怎會缺少MTV?看MTV台,發現大部分不是求其閉門造車的廠景貨色,外景也竟然不在印度拍,而是跑到老遠的巴黎、紐約、羅馬、威尼斯。有一套便到香港取景,男歌手站在高處張開雙手高歌,身後馬上綻放一朵朵煙花——是「幻彩詠香江」。都說名勝是給遊客看的,「幻彩詠香江」做了幾年,我一直沒有看過,卻在異鄉第一次看見。驀地,我問自己:這是我住的地方嗎? 

(印度之四)



人間風景 2007年06月29日


沒有深入叢林,不用參觀動物園,到了印度,即使身在市中心或旅遊點,只要肯張開眼睛,一樣可以與大小動物近距離打招呼。 

好像泰姬陵,四周綠樹成蔭,便是松鼠的安樂窩。松鼠黑白相間的顏色,在樹幹上竄來竄去,乍看跟樹皮差不多,要走到很近很近才看得清。這是我第一回親眼看見松鼠的樣子,之前只是在教科書看過。難得牠們不大怕人,或許是長期居住在這個世界奇蹟,見慣世面,懶理我們少見多怪的目光,自得其樂。

同樣自得其樂的有白鴒、烏鴉和猴子。猴子見得多,我們石梨貝水塘的猴子更是子孫繁衍,佔據一方稱雄,但怎樣都不夠印度入世,一家大小在市中心到處跑。

不過,論最逍遙自在,還未輪到牠們。我們時常話人做牛做馬,其實不是天下間所有牛都終生勞碌命。在印度,做牛就比做人要幸福得多。因為印度教相信牛是神聖的,他們只喝牛奶,不食牛肉,宰殺牛更是大罪。所以,無論去到哪裏,總會見到一兩頭牛悠哉遊哉地搖牠們的尾巴,有時會聯群結隊到公路上散步。這個時候,即使司機怎樣趕時間也沒奈何,只有不斷響按,眼巴巴待牠們走過才行。

馬與象的命運就差得遠了,昔日是運輸工具,今天則要給遊客代步。齋浦爾的琥珀堡建築在山上,山下聚集了很多象伕,他們把大象塗上不同圖案,吸引遊客騎象上山。我以前旅行時試過騎馬騎駱駝,騎象倒未試過。不同於前兩者,那裏專門建了一座高台讓人坐上象背。

雖然是初夏早上,但氣溫已有四十多度,要大象載人爬上山,真的很辛苦。我們騎的一隻象,走到半山,突然停下腳步大便撤賴,象伕用鐵棍不斷鞭打牠,煞是可憐。旁邊的另一隻象,見象伕跌下鐵棍,馬上用鼻子把它勾起,不知說牠忠心抑或愚蠢。坐在象背一顛一顛的,給烈日暴曬,談不上舒服,但肯定是一次難忘體驗。據聞以前那裏出過意外,有頭大象把遊客翻倒落地,所以現在規定大象中午休息,以及不再揹遊人下山了。

當然不能不提最出名的吹蛇絕技。未去印度之前,以為那裏到處都會碰見人們吹蛇,但我只在德里的甘地紀念碑外見過一次。藝人拿起笛子吹得興起,藤盒內的眼鏡蛇着了魔似的聞歌起舞,然而,當他一看見我的相機鏡頭,二話不說便合上蓋來,無癮。 

印度教敬拜不同神祗,牛有牛神,象有象神,猴有猴神,甚至鼠都是神。鼠?沒錯,不是家中養的倉鼠,不是實驗室的白老鼠,而是在坑渠垃圾堆出沒的老鼠。記得以前看過一集《Lonely Planet》,印度某個地方就有一座供奉鼠神的廟宇,養了大堆如假包換但無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善信要赤腳入內拜神,而老鼠就在四周走來走去。自問最怕老鼠,不要說去,看看也夠心驚肉跳。 

(印度之三)



人間風景 2007年06月24日

泰姬陵
3

從前,在東方的一個國家,國王與皇后十分恩愛。皇后不幸患上重病,臨死前,她要求丈夫在她死後,終生不得再娶,同時要為她興建一座美麗的陵墓。

說完這句話不久,皇后死了。皇帝堅守承諾,一直沒有再婚,還用了二十二年時間,邀請一流的工匠,用大量大理石與寶石建築了這陵墓。

後來兒子推翻了他,把他軟禁在城堡裏。他只能通過城堡的空隙,遙望河岸對面的陵墓。不到幾年,皇帝鬱鬱而終。紀念亡妻的建築,最後也成為他的歸宿。

這座陵墓叫泰姬陵。

聽完這個流傳了幾百年的故事,我倒不覺得浪漫——國王有權有財有勢,一聲令下,愛怎樣做就怎麼做,根本無人能夠阻止。我國歷代何嘗沒有君主為寵妃傾國傾城?為了抱得美人歸,今天的富商何嘗不是一擲千金買珠寶和豪宅?一個承諾,不知花掉平民百姓多少血汗。

怎說也好,這個在相片上看過無數次的地方,就矗立在我的眼前。

4

亞格拉是昔日蒙兀兒帝國的首都。打一個譬喻:如果說德里是印度的北京,那麼,亞格拉的地位,便相當於西安了。

因為兩項聯合國頒佈的世界遺產——泰姬陵與紅堡,亞格拉是印度的旅遊熱點,吸引了無數五湖四海的遊客。照道理,旅遊業暢旺,當地的經濟應該很蓬勃,人民多少也可以受惠;現實卻是,亞格拉人的生活是非常窮困。

晚上坐車經過市區,行人路上搭了不少帳篷,住着一家大小,幾個小孩圍在一起玩耍,母親就忙於燒柴造飯、搓麵粉烤薄餅。兩旁賣小吃、衣服的店舖,都是以火水燈照明。街上沒有街燈,來去匆匆的行人顯得格外神秘。此情此景,彷彿回到父母口中五十年代的香港、改革開放前的大陸。

在印度,沒有一個景點門口是沒有乞丐圍攏的,但最可憐莫過於泰姬陵的乞丐。有個孩子,看樣子大約十一、二歲吧,其中一隻腳萎縮,又不懂站着走路,只會手腳並用,在灼熱的沙地上爬,手掌已長了厚繭。一見到衣着光鮮的遊客,他馬上像頭猴子,起勁撲到面前。除了他,四周其實也有幾個四腳爬爬的乞丐,有的年紀比他還要大。看見他們的模樣,很難不叫人萌生惻隱之心,他們是怎樣過這種非人生活呢?

泰姬陵為蒙兀兒帝國以至人類的建築史上,寫下了輝煌的一頁。帝國早已沒落了,然而,陵墓以外的子民仍要為生存而痛苦掙扎。

(印度之二)



人間風景 2007年06月20日

賣凍水的小販

去旅行,目的地是印度。

第一次坐夜機,讓我見到機場的另一面。儘管客運大樓依舊人來人往,但入夜以後,人們都不自覺輕聲地說話,放輕了腳步。香港機場的日與夜到底是有分別的。

平時坐長途機,只要燈光暗下來,我很快便可以進入夢鄉。可是今次坐在機尾,引擎的響聲嘈得厲害,耳膜好像被針刺,空中小姐問我吃甚麼,我只見她兩片嘴唇在顫動,甚麼也聽不到。我既不能入睡,又沒法閱讀,五個半小時——本來不算長的機程,頓時變得十分難熬。

直到踏出機艙,我才脫離苦海。但離開機場,又輪到鼻子受罪了——我差點以為自己走進工地,四周灰濛濛的,空氣混濁得令人窒息,害得本來已有點傷風的我不停咳嗽。

印度比香港慢兩個半小時,而我們去到酒店已經是凌晨三時。很快,天就亮了。

2

草草睡了幾個小時,眼睛都睜不大,便要爬落床吃早餐。

吃早餐時,突然,餐廳一黑——是停電。半分鐘後,燈亮了,之後斷斷續續又停了兩三次。侍應對停電不以為然,如常端起托盤走到客人面前問「coffee or tea?」。後來我才知道,停電在印度是家常便飯,現在供電已經比以前穩定,而且恢復電力的速度也大有進步了——當然國情有別,所謂的「進步」,在凡是講求效率的香港人眼中,還是太慢太慢了。

五月尾印度踏入夏季,出發前已有心理準備那裏天氣很熱,但資料到底不能描寫出那份感覺。從酒店大門踏出去,我才真真正正感受到那燠熱的天氣是多麼的可怕。室內室外,宛如天堂與地獄。此刻我才懂得慶幸酒店的冷氣一直沒有中斷。

我想到香港的夏天,相比之下,實在溫柔得多了。我又想起吐魯番火焰山。那裏寸草不生,抬頭不見飛鳥,裸裎赤紅的肌膚,展露出歲月留下一彎又一彎的坑紋,像熊熊烈火,也像地面長時間蒸騰的熱氣。我去的時候正值中午,太陽就在頭頂,氣溫起碼在四十度以上,火焰山果然名不虛傳。我匆匆拍了幾張照,逗留不夠三分鐘就想掉頭走。這樣的溫度,有人連波鞋的膠底也變了形,如果要在泥裏灼熟一隻雞蛋,恐怕沒有問題。

還以為火焰山已經是天下間最酷熱的地方,怎知來到印度,只要太陽一升起,氣溫肯定超過四十度,就如置身於火焰山中,即使有能力向鐵扇公主借芭蕉扇也沒有用——因為風也是熱騰騰的。我心想,現在才不過六月,不知七、八月怎樣過?難怪見他們總是懶洋洋的了。

我向來怕熱,冬天深夜在家中讀書也會無端冒出一身汗來。站在戶外,頂着毒辣的烈日,不消一會,既要「包雲吞」,又要拿相機到處拍照,我已經沒有心機再去抹汗,由得汗水不斷流呀流,流到衫褲盡濕,汗珠甚至從我的鴨舌帽緣一直流落面頰,弄得像隻落湯雞,難看得很。所以,我寧願拍多些風景照,都不想入鏡獻醜。

太熱了,少不免令人失卻耐心,有時真想停下來,好好歇一會;但面對眼前一桌幾千年的文化盛宴,既然遠道而來,又不忍心不走下去,唯有告訴自己三個字:頂硬上。同時從另一個角度安慰自己:如果整個旅程都狂風大雨,豈不是更掃興?

一天下來,最舒服的時刻,就是回到酒店的冷氣房間,沖一個花灑浴,讓水打在疲累的身軀,洗刷一身汗污。

印度人倒不像我們天天洗澡,又不愛冷氣,德里之前的空調巴士,就因為乘客量太少而遭取締。雖然如此,我的確很少見當地人「大汗疊細汗」。但他們不是不會消暑,有閒錢的夏天便到北部的喀什米爾度假。平民百姓呢,你猜是甚麼?不是嘆冷氣,也不是吃雪糕喝汽水,而是——飲凍水。估不到吧?到了好幾個城市,發現街上最多便是賣凍水的小販。他們推着一個大鐵箱,扭開箱上的水喉,便把裏面的水送進水杯,有時會加點青檸汁。不過,講到幫襯,謝謝了,我還是乖乖買樽礦泉水好了,免得接下來要抱着馬桶去旅行。

(印度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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