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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茶館 2005年09月17日

這邊廂,迪士尼樂園的開幕風風火火;那邊廂,張國榮的fans正忙於為偶像慶祝生忌。

不說不知,原來張國榮的生日與香港迪士尼一樣,都是9月12日。

世事往往就如此微妙,冥冥中自有主宰。讀完這段娛樂新聞,忽然想到張國榮與米奇的新居所在地大嶼山,曾幾何時,也算有過「一片之緣」。那是一套香港電台的電視片集,由羅啟銳導演,名叫《島的故事:沙之城》(1981年)。

千萬不要期望這半句鐘會有甚麼峰迴路轉或起承轉合的戲劇場面。全片只是拍四個青年一齊去大嶼山遠足旅行,於佛堂度宿一宵,趕在第二天一早上鳳凰山睇日出。

張國榮在片中洗盡脂粉氣,飾演一個小沙彌,對白不多,一派道貌岸然,但剃了頭的樣子倒像「機靈小和尚」一休般可愛。

除了為人熟知的《獅子山下》,那個時候港台的電視製作似乎很能接受一些實驗性很強又很先銳的作品。像這套《沙之城》,其實是沒有故事情節的實驗性短片,內容十分晦澀,不易為電視機旁的觀眾明白。不過,若看罷能像啖苦茗般細心思之,定會體味到當中的禪趣玄機。佛堂的清淨簡樸,與世無爭;一眾和尚的安於現狀,無慾無求,對於年青有夢想的城市人來說,根本是遙不可及、沉悶不過的生活。至於三個村婦終日求神拜佛,亦非誠心皈依我佛,心裏只是盤算着發財的美夢。

此片開始時,青年坐在一艘小木艇駛各岸邊。上岸的地方,浮着一排又一排粗樹幹,有些就像英勇的士兵,仍然堅挺地豎立在海面,岸上則全為青蔥的山巒郊野。

這個地方經已在地圖上消失了,叫做陰澳,和張國榮一樣,叫人倍感懷念。

光影茶館 2005年09月04日

(圖片來源:http://www.rthk.org.hk/culture/movie/20050802_342_33556.html)

《阿甘正傳》中,傻傻戇戇的阿甘說過,生命好比一盒朱古力,你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得到甚麼。他自己就誤打誤撞成為名人、富翁,見證了美國近三十年的歷史。如果阿甘這套「朱古力哲學」要找人繼承衣砵的話,添布頓的《朱古力獎門人》(Charlie and the Chocolate Factory2005)肯定是一次淋漓盡致的演繹。

不是嗎?一間閉關自守了十五年的朱古力廠,忽然宣布在朱古力裏放了金卡,只有五位幸運兒有機會憑卡參觀工廠。一窺神秘面紗的機會千載難逢,住在工廠附近的窮家子Charlie渴望已久,奈何家中實在太窮,父母只能生日時送上一塊,那位「大唔透」的爺爺用僅餘的錢又買了一塊,但都沒有金卡。當其餘四張金卡陸續被發現之後,查理怎會料到會無意在街上撿到錢,給他買到一塊附上金卡的朱古力?當初連入場券也不敢奢望,他又怎會料到最後成為大贏家——朱古力廠的繼承人?

添布頓以七彩繽紛的美學,經營着一貫的黑色怪誕,說教的內涵亦極度豐富。我雖然沒有看過原著和1971年的原裝電影,但絕對懷疑影片撇開二者大破大立。

舉個例子吧,尊尼特普飾演的廠長WillyWonka(中文趣怪地譯作「王卡衛」。有人不以為然,我倒認為無傷大雅,皆因兩者發音相近,未至於是難以接受的硬譯。) 擁有一段不愉快的童年經歷:父親從事牙醫,職業病影響之下,不准年幼的Wonka吃糖。即使在萬聖節這些大時大節,逐家逐戶討回來的糖,父親也一古腦兒倒進壁爐,並且給他一個猶如「緊箍咒」的牙箍。他於是離家出走,到處遊歷,童年的不滿足使他決心開一間朱古力廠。而查理不斷的提醒,正好重新喚起Wonka的回憶。

有留意添氏電影的朋友,應該會發覺早自《蝙蝠俠》,到上一部作品《大魚奇緣》,以至《朱古力獎門人》,一步一腳印,父子情的主題皆有跡可尋——若閣下相信添布頓是荷里活少有的電影作者的話,這種戀父情意結會否是他的潛意識作怪呢?

做慣做熟的題材照理應該得心應手,但仔細推敲之下,不禁要打一個又一個問號。五個兒童走進光怪陸離的大觀園,有滿嘴肥膩的肥仔、招積常吹波的小妹妹、刁蠻小公主、愛玩電玩又暴戾的「醒目」仔,通通被廠長戲弄,有的跌落朱古力河,有的發漲成藍莓狀的龐然大物,有的被捲入垃圾堆,有的縮細了又拉長。「意外」後要「勞煩」那班隆巴小矮人出來「唱衰」,歌詞實乃淺白,甚至是老掉牙的說教,儼如我們「慢慢走,勿亂跑,馬路如虎口」這些童謠,但指桑罵槐的倒是拖着心肝寶貝的家長。

結果好像鋤強扶弱,由聽話乖巧的窮小子得勝。弔詭的是:Wonka建立那麼龐大的朱古力企業王國,本身就是對父親的一種反叛,為何偏偏要虐待反斗的小孩呢?另外,若他不是感到年華老去,被逼找繼任人,他顯然對兒童有「潔癖」,不見得有何好感。(觀眾恐怕捉錯用神吧,這麼關鍵的一點,便與那位被指孌童的「漂白天王」有莫大區別。)好像片中他不喜歡嚼香口膠,卻大量生產以及研究新產品——營商固然以賺錢為首要目標,Willy Wonka無疑是個天才,但以個人性格而言,他的獨斷、狂傲、自戀、孤僻,太神經質,亦太令人費解了。

影片以卡通化的形象,像差利慣演的工人故事,諷刺資本主義的冷漠無情。查理的爸爸本來在牙膏廠負責入蓋,隨着工廠以機械取代人手而失業;那個刁蠻小女孩的爸爸則是大型果仁廠的東主,為了博取女兒歡心,竟然叫工人放下手頭上的工作,日以繼夜拆朱古力,務求找到金卡為止。不過,Willy Wonka的朱古力廠也不是溫情洋溢的世界。他用可可豆去引誘一班來自非洲蠻荒的小矮人前來效力,又找松鼠為果仁做QC(quality control),背後自然不能不令人聯想到大企業在第三世界的廉價勞工。戲裏把他們說成是心甘情願,而且相當敬業樂業。但是,別忘記Wonka當初因為懷疑有員工洩露秘方,於是不問理由,乾脆辭退所有員工,閉門造車下繼續生產。查理的爺爺所懷念的,畢竟是發跡之初親民的小店舖,並非煙囪高聳入雲的朱古力廠。

Wonka在查理的鼓勵下,打開多年的心結,找回父親。查理最終不用當出賣靈魂的浮士德,魚與熊掌兩者兼得,可以和家人一起在廠內生活。他所住的家也依照舊時模樣,還有人工飄雪做點綴呢。一切看來都像迪士尼,很fantasy,很完滿,不過Wonka對外面的人仍然沒有恢復信任——他只是活在一個虛幻自足的封閉國度,而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缺少了些甚麼。

延伸閱讀:周渝:〈朱古力奇幻旅程〉,《明報》(2005年8月7日)

                   石琪:〈《朱古力獎門人》怪味〉,《明報》(2005年8月13日)

                   石琪:〈添布頓的好壞兩面〉,《明報》(2005年8月16日)

                   家明:〈狄更斯世界的小孩得到最後勝利〉,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網頁

光影茶館 2005年08月23日

上次談了《廣島之戀》這個浪漫故事,今回要講的是一齣被遺忘了的港產片《廣島廿八》。該片大膽地為日本翻案,同情廣島原爆的受害者,曾引起輿論的一陣哄動。

194586日早上,美軍在日本廣島投下原子彈,三日後又在長崎投下第二枚,逼使日軍無條件投降,為第二次世界大戰劃上句號。

廣島和長崎遭逢浩劫,究竟是無辜的代罪羔羊,還是應有此報血債血償?

龍剛導演的國語片《廣島廿八》(1974),顧名思義,是紀念廣島原爆二十八周年,即1973年,所持的立場明顯是前者,企圖撇開中日之間的仇恨。他自己扮演那位赴廣島採訪的香港記者,就擺出一副儼如國際救援團體人員的姿態,同情惋惜受原爆傷害的平民,並將所見所聞出一本書,由頭至尾也沒有為中國人討回公道的意思。

開拍一套集中描述日本家庭如何受原爆創傷的電影,許多香港人,甚至中國人,恐怕都會覺得漢賊不兩立,我們受傷害的一方,幹嘛越俎代庖,同情仇人,去為他們發聲?據聞當年公映時,龍剛就飽受媚日的非議。若到了新世紀的今天,中日關係低迷的情況下,肯定有大批網絡憤青要群起杯葛了。

其實,我們只要看看龍剛的執導歷程,自會明白他之所以選擇廣島原爆的題材並非偶然。他常常喜歡以基督教的人道主義來說故事,例如《英雄本色》裏的釋囚如何面對社會,《飛女正傳》提到女主角進懲教所,《窗》講盲妹感化賊仔,《應召女郎》探討性工作者的社會悲劇,《昨天今天明天》借瘟疫比喻六七暴動。所講的題材越來越闊,越來越具爭議性,堪稱香港福音電影的「祖師爺」。到了《廣島廿八》,更乾脆明刀明槍,衝出香港,暢論反核戰的大是大非。

影片以今井一家兩代由愉快溫馨,到最終家散人亡的悲慘遭遇,刻劃出原子彈的無窮遺害,用片中大女蕭芳芳的話說,就是毀掉了前途,毀掉了家,毀掉了愛——戲劇性的轉折在於「潘朵拉」的盒子被揭開,二女李琳琳翻看了父親(關山)的日記,得知他是原爆的生還者,同時加插了蕭芳芳非親生女的枝節:秦祥林來自東京的父母,嫌棄蕭這位未來媳婦是原爆的第二代;她離家出走,加入反核的摺鶴會,最後患上嚴重的白血病而死。親父唐菁知道後,切腹自盡,卻給關山的妻子焦姣目睹,勾起以前的不快回憶,精神失常,傻癡癡地自沉河中。李琳琳妒忌家姐,走向另一極端:生活靡爛放縱,勾引遲鈍兒金川,成為好戰團體的急先鋒。

當李琳琳知悉自己是原爆第二代後,激動地指責父母一代招來了原子彈,要子女活受罪;焦姣不無感慨地回答,戰爭不是平民百姓可以作主的。居高位者發動戰爭固然難逃罪責,但做了殺人機器的人民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雖然片中安排唐菁扮演一位反戰的將軍(不過反戰與參軍又有點弔詭。),因為反對屠殺中國人,受到日本軍方審判,後來不知是原爆抑或甚麼原因,容貌變得畸型。但是,又怎樣解釋民間那些右翼激進團體的存在?龍剛說日本人要把侵略的歷史告訴下一代,否則只會產生第二個廣島,本來沒有甚麼問題。然而按照劇情的發展邏輯,連好戰組織的激進行為也算入原爆的帳裏,就犯了倒果為因的毛病。況且蕭芳芳的白血病究竟是不是原爆的後遺症也成疑問,起碼關山便活得很健康。這樣的劇情未免渲染太過了。

若果龍剛想借廣島的災難,以古喻「今」,針對美蘇這些當時的超級強國的軍事競賽,不斷製造核武這方面作出控訴,他明顯有兩處不妥。首先,原子彈不過是一種殺傷力比其他要大的武器,今天許多大大小小傷亡慘重的戰爭都沒有用上核武,難道我們要額手稱慶?反核片面得很,倒不如走多一步,順便回應當時世界的大潮流,提出反戰的呼聲。而且,此片選錯了地點去借題發揮,日本畢竟是侵略人家在先,影片卻一面倒將日本人等同於戰爭受害者,廣島等同於和平城市。如果焦姣這位中國姑娘,東渡日本的來龍去脈講得清楚的話,或許可以令故事的觀點更加全面。

看過龍剛的多套影片,對他的道德使命感無可置疑。可是,他顯然不知道日本那張亮麗的和紙,包裹的正是一把染了血的武士劍——不僅是他本人,也是我們的「國際視野」可笑復可悲的盲點。  

延伸閱讀:石琪:《石琪影話集6——八大名家風貌》(香港:次文化堂,1999年)

光影茶館 2005年08月14日

今年是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六十周年,亦是廣島原爆六十周年。我想借此機會談談兩套關於廣島的電影,先要講的是法國片《廣島之戀》。這齣經典可談的地方有很多很多,當中以電影語言和敍事手法最矚目,直至今天仍不見得過時。以禿筆表達對殿堂級經典的愚見,難免有不當之處,望有心人不吝指正。

拍攝戰爭與愛情這樣的題材,要麼像《珍珠港》之類,以大卡士大製作包裝所謂史詩式的故事;要麼像法國的經典名片《廣島之戀》(Hiroshima,mon amour,阿倫雷奈導演,1959)般,寫情似輕實重,似有還無,似遠實近,泛着淡淡的甜蜜與哀愁。

和《情人》一樣,Marguerite Duras負責編劇的《廣島之戀》,也是異地異族情緣,講日籍建築師與前來拍攝反戰電影的法國女演員的邂逅。影片甫開始,阿倫雷奈就要以特別的方式挑戰觀眾:鏡頭映着兩人溫存,男的不斷以否定的語氣說:「你在廣島甚麼都沒有看見,甚麼都沒有看見……」女主角就喃喃回應:「我看見了,我看見了……」,隨即如數家珍,配合紀錄片的畫面,娓娓道出廣島遭受的災難與在當地的所見所聞。

日籍情人說女的沒有看見,大抵指她當年未有親歷其境,看着廣島如何在剎那間變成人間煉獄。她固然不在歷史現場,但她可真的甚麼都不知道麼?

答案顯然不是一無所知,女主角本身曾經滄海,也是二次大戰的受害者。她在法國一個叫納韋爾(Nevers)的地方,愛上一個德國納粹士兵。到了戰事結束時,男朋友不幸被槍殺,她傷心欲絕。家人責怪她與敵通好,便把她關在家中,最後她才離開當地,騎着單車到巴黎生活。

經歷了這段刻骨銘心的初戀,即使事過境遷,越洋過海,當她面對相似的處境——來到同樣飽歷戰禍摧殘的廣島拍戲,就免不了誤把他鄉當故鄉,勾起昔日無比痛苦的回憶。所以影片的剪接像新詩,隨女主角的思緒,經常跳躍交替於現在與過去、廣島與納韋爾之中,時間和空間的存在漸漸變得模糊。

女主角在男的陪伴底下在酒館飲酒,結果不幸被千百年前的詩人批中——舉杯銷愁愁更愁。她最終寧願在天長地久和曾經擁有之間選擇了後者——離開廣島,放棄這個新相識的日本情人。箇中原因不僅趁尚未泥足深陷之際,躲避一段大概會教自己痛苦而又難以開花結果的戀愛(男的已婚,巧合地跟她的初戀情人都是來自二戰軸心國。),更加重要的是——

“You are Hiroshima.”

“You are Nevers.”

就好似余光中一本書的書名:記憶像路軌一樣長,而且注定要藏在那個又舊又潮濕的地窖裏。

延伸閱讀:石琪:〈阿倫雷奈《廣島之戀》〉,《明報》,(2005年8月3日) 等等

光影茶館 2005年08月10日

 

(圖片來源:http://www.rthk.org.hk/culture/movie/)

        實在有太多據說以真人真事改編,講述傷殘、智障或精神病患者遭遇的電影,博取觀眾乖乖獻上銀兩,在黑暗的戲院裏,流下不知多少傷心同情的眼淚。《我的馬拉松》(Marathon,鄭胤澈導演,2005)雖然是云云中的一部,講一個自閉症青年草原如何排除萬難,成為傑出的跑手。電影技法無甚特別,但故事仍然值得人感動流淚——不過是一掬欣喜的眼淚。

        男主角曹承佑憑此片榮登南韓影帝寶座,「街坊影迷」照例喋喋不休,非議的一派指曹刻意造作,那把聲線活像新界的農場雞仔。可是,有一點任何人都不容抹殺——曹承佑為了演好這個角色,真是將某電視台的宣傳語身體力行,「全力以赴,做到最好」,接觸真實中那位自閉跑手,模仿其肢體語言,又努力練跑參加馬拉松。幸好上天從來不會待薄肯下工夫的人,戲裏戲外的他都得到果實纍纍的收成,可謂對這套勵志電影下了最佳的注腳。

       金美淑也非省油的燈,洗盡鉛華飾演草原的母親。她的情感起伏與思想的前後轉變,不但影響兒子,更指揮着全片的起承轉合。

       自閉症到目前為止,是沒有法子醫好的。誕下一個自閉小孩,任何父母相信到會問:「為何是我?」。草原的母親自不會例外,所以影片就交代她故意把幼年的草原丟失在動物園。最終因為不忍心才找回他,但這卻成為草原內心揮之不去的陰影,無時無刻擔心母親會一聲不響地離開。

        自此以後,母親的世界比井底的青蛙更狹窄,眼中只有草原一人。她不斷逼草原雙腳纏上鉛塊行山,編定時間練跑習泳。當過氣的馬拉松冠軍因為社會服務令,來到特殊學校服刑時,她賠着笑臉卑躬屈膝,幫教練打掃污糟邋遢的住所,就是希望兒子可以有專業訓練。母親要令跑步成為兒子甚至是自己可以大書特書的成就,金牌則用來證明兒子與常人無異的「ISO式」品質驗證。「正常」背後,說到底私心壓倒一切,母親借跑步來作為減輕自我痛苦的救贖,越來越像加諸草原身上的操縱控制。母愛變質成不肯面對現實的溺愛,漸漸像酸了的牛奶;她的內心要比兒子更自閉孤獨,沒人去了解之餘,相反地,她亦不願意打開心窗讓人去了解——這種封閉的心態,反映在盼望兒子可以比自己早一日離世的肺腑之言。因此,丈夫離家出走,忽略了幼子踏入青春期的躁動不安,好像是意料中事。

        有影評人批評影片煽情,其實相比起某些韓片如《我的野蠻女友》,開頭的搞笑失驚無神炮製成絕症自殺的收場,《我的馬拉松》已經算相當克制(現實或許更加慘情)。除了地鐵站內草原偷摸斑馬裙的女生,母親患胃潰瘍暈倒的一幕外,導演再沒有落力加重社會歧視的悲情。

        而母親這場大病倒是全劇的重要轉折,「覺今是而昨非」,反過來不再強求草原跑步。大家以為草原從來是「受害者」,為他的「解放」高興之際,今趟他可是自願參加馬拉松比賽,連教練也受到這股熱誠所感動。戲裏充分表現為人父母面對殘疾子女那份矛盾心情,並不停留於搖旗吶喊母愛如何偉大,暴露出母親的一點私心,而最後得到反省。這種對於人性的高度自覺,正是《我的馬拉松》的可貴——也許南韓片近年廣受注目,背後值得學習的地方之一。

        到了馬拉松比賽當日,草原偷偷去到現場,母親跑到那裏勸他回家。草原主動掙脫了母親的手,融入茫茫的跑手中。跑步再不用背負着指令與期望的包袱,剩下單純真心的喜歡,這就是草原所追求的夢想——好似動物節目中的非洲斑馬,只可惜他不善對人表達而已。曹承佑在金燦燦的郊野跑步,伸出手去感受清風的氣息,那份自由自在的感覺,真是拍得別有神采。儘管他身疲力竭,最終都意志堅定,完成賽事。

        我想《我的馬拉松》鼓勵的不僅是自閉病患者及其家屬,還要令一眾望子成龍的父母反思對子女的愛,以及讓青年人知道命運在我手,勇於面對挑戰,跑出第一步。

延伸閱讀:石琪:〈《我的馬拉松》夠煽情〉,《明報》(2005年7月24日)

                    皮亞:〈自閉青年草原狂奔〉,《明報》(2005年7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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