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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筆隨想 2007年02月21日


豬年是我的本命年,本來豬年的第一篇文,想跟去年一樣,寫點與豬相關的隨想,但見不少專欄和網友都談,而且比我想說的更詳細更精彩,林行止在《信報》更分了幾天去寫,再講無謂。

既然寫不了應節的文章,姑且獻醜,在云云的揮春中,上載我自以為較好的一幅。說起來,我開始認真地寫揮春,是在上一個豬年的時候,每天與三兩個同學,提前返學校跟老師練字。之後上了中學,便停了下來,而中文科又沒有習字功課,毛筆只到過年才「舞」一次而已。到今天,我的書法還是毫無進步,緊接「不進」的「則退」沒有跟隨已屬萬幸。

人寫我又寫,寫了十幾年揮春,「身體健康」、「出入平安」幾近例牌菜,今年想來點特別的,就想起去年饒宗頤接受《明報月刊》專訪後給讀者的贈詞:「心無罣礙,無有恐怖」。生活逼人,來自工作、家庭的壓力一天比一天大,隨時弄到又抑鬱又焦慮,影響生理健康。我想,不論有沒有宗教信仰的人,或者是不是佛教徒,《心經》裏的一句「心無罣礙」,都是很好的願望呀,所以就寫了這句話,給自己,也給各位。順祝各位豬年快樂,萬事如意,身體健康!



隨筆隨想 2007年01月30日

禍不單行,斷纜復原尚不到一個月,家中的電腦突然間鬧「罷工」,剛巧我有時間和心思塗鴉的時候,卻被逼停產,只能像廉價文藝片的男主角,嘆一句「造物弄人」。

都說網絡已經成為生活的一部分,不上則已,一上就像染上毒癮,沉迷下去難以自拔,分别只在於前者發作時不會全身抽搐,口水直流,但不是也經常有兄弟姐妹爭玩電腦而動粗,男生通宵玩online game口吐白沬昏迷送院的新聞嗎?

不敢說自己的癮有多深,或者就像一句和稀泥的廢話,「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沒有網上行,多出了不少時間,可以看書、讀報和煲碟,可是總覺得生活缺了點甚麼,有欠完整,心裏不免為友人的網誌有否新文章,或者電郵信箱會否有重要的來函而牽腸掛肚——縱使九成以上的電郵都是那些「超平四級片大割引」的垃圾。

一切惟有回到原始,朋友約稿,也只能重新拿出紙筆。

我喜歡寫字,但自問性格善變兼有文字「潔癖」,手寫特別花精力。中學作文時,每寫完一句,我總會讀一遍,然後反覆修改(現在用電腦寫也如是),而我刪字一定要用塗改液(考試例外),於是整張原稿紙便出現大大小小的白色小洞。可是,見到那麼多小洞又很討厭,結果要重新謄正一遍。每篇文都要花很多時間寫,所以我一直很羨慕那些一揮而就的作家。

對於我這類麻煩的人,電腦就有這樣的好處。只要輕輕按一按delete,眼前的文字馬上便給你斬草除根,有如《紅樓夢》的名句:「白茫茫一片真乾淨」。不過,這樣改來改去,感覺好似砌積木,如果是寫給朋友的話,就太冷冰冰了,欠缺人的氣息。所以,我每年仍執着寫聖誕卡而非e-card,但寫其他文章就不能堅持了。

想起讀大學時為了交功課才去接觸中文打字,臨急抱佛腳,只有逐個字逐個字用倉頡碼亂打亂撞,打出幾千字功課的「苦況」,現在習慣了用電腦,拿起筆反而不大利落,彷如隔世的「進化」,原來,不過是幾年間的事。



隨筆隨想 2006年12月30日


車站廣播響起,又是叫乘客上車了。每到這個時候,月台黑壓壓的一大片人海,都是匆匆忙忙的擠上車。只因這是單程線,而且是唯一一班車,錯過了就永遠無法離開。

甚麼也不能帶走,除了回憶,可以大包細包隨身攜帶。

有些人依戀這裏的風景,落了車以後索性留下來了,佇立在月台揮手送行。

轟隆轟隆,列車準時開出,一分鐘也沒有遲。

漸漸,月台只剩下一小點;漸漸,更隱沒在地平線上。此時,車上又傳來廣播,是一把機械得很的女聲:下一站是2007,祝閣下旅途愉快。



隨筆隨想 2006年12月08日

離開了按部就班的校園,人剎那間好像變得隨風飄浮,茫然不知方向,不知自己走的是否心目中所想的路。

 

歐洲曾經有過黑暗時代,這半年的我大概也進入了黑暗時期,無論工作、朋友抑或健康,不如意的事情總是不約而同接踵而來,日子過得極不痛快。

 

或許憂能傷人,心情一差,身體便隨之作怪,胃口比股市的波幅更大。以往自己雖則說不上是大號的食物焚化爐,擔任飯後的清道夫肯定綽綽有餘,面對一桌至愛的美食而吃不下嚥,實在少了人生樂趣。惟有硬着頭皮求教西醫和中醫,藥吃了一大堆,還是未搞得清是怎樣的一回事。

 

沒有心機找朋友,書拿上手根本看不入腦,只有一個人躲進戲院或者在家胡亂找影碟來看,在光影世界裏靜靜的給自己療傷。

 

很奇怪,有些電影好像冥冥中要等到人生的骨節眼時看,看罷才會有所感悟。其中一套,叫《男人四十》。

影碟買了許久,一直閒置在書桌一旁,封套都蒙了塵。拿來一看,怎知未到中年的我竟然感觸起來。文學課上教的〈前赤壁賦〉仍然在腦海中縈繞,「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更何況,片中的中文老師林耀國面對工作與家庭的無力感,我彷彿看到了自己將來的身影。

躊躇之際,被「穿Prada的惡魔」一言驚醒,沒有選擇只不過是一種藉口,因為這已經是一種選擇:You're not no choice, and that's your choice.於是,下了兩個決定——或者都是來自同一個「信念」,就是悄悄把腳伸出教育界的門檻。太多人認定我會走這條路,幾乎連我也忘記了尋找其他選擇的可能。然而,年輕人大概可以任性一點吧?我不想以後才後悔當初放棄了選擇的權利。

朋友C得知後,好生好奇我這樣循規蹈矩的人,忽然會如此浪漫。巧合地,另一位朋友與我初次見面之後,直率地說在我身上不大感受到浪漫。那一刻,我很想為自己辯護,但很快便發覺自己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他們觀人的眼光可真準,準得沒話可說。

 

沒錯,這樣的任性大抵是我破題兒的第一遭,同時很可能只此一次——等待機會並不比等待果陀容易,任性的代價要比原先所預計的高,對於從來不是浪漫派的山羊座來說,教訓不可謂不大,甚至一度懷疑是否觸犯太歲弄至流年諸事不利。當然,我更相信上天不會白白給我這樣的一個悠長假期,而是想挫一挫所謂「天之驕子」的銳氣,學懂何謂謙卑,才會欣賞山窮水盡過後的柳暗花明。



隨筆隨想 2006年11月26日

珍珍旺角風味篇薯片
(圖片來源:http://www.hkitalk.net/HKiTalk2/viewthread.php?tid=157339&extra=page%3D2

偶爾漫無目的逛超級市場,往往會有新發現,特別是那些好像昏迷多時不知人間何世的老牌子,突然轉性開枝散葉;身為顧客即使不幫襯,也不禁為老蚌生珠而喝采。之前沉實穩重的嘉頓推出榴槤威化餅,就叫我驚喜了好一陣子,可惜被那陣隔着包裝紙也聞到的氣味騙掉。這回,向來獨沽一味燒烤味的珍珍薯片,竟然推出兩款新口味:一是蜜糖雞翼味,另一是烤香腸味。

是靜極思動抑或人窮思變不重要,甚至味道也不是我好奇的原因——雖然我喜愛吃薯片,但近來為怕熱氣,已學懂忍口——而是在「烤香腸味」四個字後匪夷所思的名堂——「旺角風味篇」,英文直譯為Mongkok Style,倒沒有像陽光把檸茶寫成「O茶」般,更「潮」的寫成MK Style。

好一個薯片crossover旺角小食,想出這點子那人肯定藝高人膽大。當香港洋溢拆拆拆的重建交響樂,難道你仍相信「區區有睇頭」?剩下來的,旺角也算是最有性格(當然今天的旺角怎樣也不能跟昔日比),同時最有資格成為一個品牌。問題是旺角有甚麼風味?最熟悉的東西,我們往往說不上來。想來想去,或許就只有用「納雜」兩個字去形容,貨物如是,食物如是,人也如是。

看那個薯片包裝袋「販賣」的旺角,好像旅遊發展局宣傳單張,印上一張相信取自上世紀八十年代《香港年鑑》的霓虹燈鬆郁矇照片,再加小學作業式幾條香腸加兩枝茄汁芥辣的插圖,下面則是「西洋菜街」、「奶路臣街」、「通菜街」的路牌。反而背面不起眼的一行英文:“We lost our way in Mongkok Streets.”無厘頭得來倒說穿骨節眼。的確,旺角人多得可怕,行了不到三條街,頭腦越發迷糊,便想馬上搭車回家。銀行中心地鐵站外的一小段百多米的路,每次根本不用行,後面自自然然有人推我向前。

話扯遠了,珍珍既然連近年才在小食檔佔有一席位的烤香腸也出薯片,不知將來這個「旺角風味篇」會否推出「咖喱魚蛋味」、「街邊牛什味」、「炸大腸味」、「炸魷魚鬚味」、「煎釀三寶味」,甚至來個「季節限定」呢?



隨筆隨想 2006年11月14日

星期五中午,我再一次,相信也是最後一次,來到中環天星碼頭。 

以為不是最後一天,人人又要上班,應該不會那麼熱鬧吧,怎知步出干諾道中的隧道,發覺自己估錯了——恰似當天反常的熾熱天氣,平日行色匆匆的人們都停下腳步,像遊客般舉起相機、手機喀嚓喀嚓拍個不停,不止鐘樓,連人力車、報紙檔、入閘機、紙板公仔都不放過。有團體撒滿一地彷如溪錢的白色示威單張。爬上大會堂平台,又見一大堆「西裝友」趁午飯時間出來拍集體相。

坐小輪往尖沙咀,有些人很瘋狂,直到上船那一刻,仍不放過任何一個拍攝機會,好像小輪明天就要停航。最後要勞煩水手催趕,才肯乖乖上船。水手拉起跳板,不禁暗暗罵一聲:「班人都癡X線!」

上一次有這種「癡X線」的盛況,大概要去到九八年啟德機場搬遷吧?坐過與未坐過飛機的全都湧去機場,拍下飛機在屋頂掠過的險象。我最難忘就是與阿爸各拿一部相機,由九龍城碼頭出發,爬上工廠大廈的天台,一直拍到九龍灣。

其實早在政府未宣佈死期的幾年前,我就到碼頭拍下遺照。今次仍舊相機隨身,但不是拍了多少,也沒有與碼頭來張合照,更多是一個人靜靜地細味小時候跟父母過海到讀大學時搭船回家的情景。可惜這幾天碼頭那份喧囂已經走了味,多少充斥臨別秋波愛得太遲的濫情。

對我來說,沒有人力車、廣告燈箱(有兩塊廣告印象特別深刻:一幅是青島啤酒,另一是馮寶寶呼籲婦女「年年驗身,令你放心」的家計會)、大麻繩、濃烈的汽油味、綠白相間的牆壁、鹹腥的海風、向海的厠所……單是保留一座會報時的鐘樓,根本砌不成回憶的圖畫。

何況,最具價值也最惹人懷念的,不是鐘樓,甚至不是碼頭,而是即將入土為安的海港。



隨筆隨想 2006年11月02日

 

(圖片來源:《星島日報》) 

各位朋友:

縱使從來沒有問過你們的名字,也沒有真真正正促膝談心,但是這麼多年來天天碰面,風雨不改,我早就當你們是老朋友了。直到近來很多人走近我,輕輕給我一記goodbye kiss,又說會懷念我清脆無誤的鐘聲,我也深深感受到朋友的關懷和溫暖。相比起官僚冷漠無情的咀臉,簡直有雲泥之別。

這十多年間,政府一吹響城市發展的號角,風風火火開疆闢土,我們作為碼頭的,有哪一次不是乖乖的配合,做了這場永無休止的戰爭中的馬前卒?先是卜公,後有佐敦道,一瞬間就變成要抬起頭才看得見容貌的萬丈高樓。眼見身邊許多老戰友都一一無辜地倒下,我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下一個會輪到我,尤其我駐守的是商家必爭之地,而我,已經是第三代了,先祖不也是為了城市的擴張而犧牲嗎? 

其實我五十歲還未夠,正值壯年,只是長期在水上服役,間中颳風落雨風濕而已,還可以打多二十年江山。奈何在政府眼中,我們只是食之無肉棄之有味的雞肋,根本沒有放在眼內,連眼皮也懶得抬一下。

起初還以為政府嫌我年紀大,接班人想必高大英俊,年少有為,怎知複製出來的,是死去多時的父親,遠遠看上去比我更蒼老,還胡說甚麼現代化,叫你們走多十分鐘去搭一泡尿時間就到的地方,你說天下間有比這更滑稽荒謬的事麼?我不甘心。

最近的一個無眠的晚上,我默默地凝視着老伴維多利亞,靠上前輕撫她那歷盡風霜日漸消瘦的殘軀,怎叫人相信她的美艷曾經冠絕全球?我實在不忍心巴巴的看着她再一次受到折騰,甚至與她分離。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或者,比她先走一步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我在想。

落花無語,人間有情。誰說香港人全是拜金?消息傳出後,意想不到各方朋友四出為我奔走,希望盡最後努力挽留,我實在無以為報,只想衷心說一聲謝謝。

此刻,原來最困難的是忍着淚說goodbye。

我已不苛求會留下肉身(說不定在三十年後,像我的父親或者街坊美利樓般,政府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我的價值,到時我又會復活於眾人面前),但願你記得在我的鐘聲陪伴下,時間像水銀般悄悄溜走。

天星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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