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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筆隨想 2007年11月04日

內地作家張賢亮有本小說,書名叫《男人的一半是女人》。

小說沒有看過,但書名很有意思,我一直記在心裏。

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或許說的是女人在男人生命裏所佔的比重,但是,在我看來最好還是用來形容男人的精神面貌——不用費盡心思往同志圈找,直男中就有很多比女人更女人。

看看那些教女生歡迎,特別是台灣、日本來的青春偶像吧,一個賽一個娘娘腔,高八度的聲線嬌滴滴脆滴滴,撒嬌爭寵不甘後人,舉(蘭花)手投(光管)足更是媚態十足。陳凱歌導演拍的《梅蘭芳》,找飛輪海的辰亦儒去演《貴妃醉酒》,隨時要比黎明勝任愉快。

放在昔日,細皮白肉的花樣男孩,可要被喚作「粉頭」、「小白臉」呢。

同時也發覺不少男人中年以後,世面見得多了,容貌開始默默起革命:頭髮禿了,眉毛幼了,面皮和眼袋一塊兒塌陷,面團團有雙下巴,兩頰桃紅,唇紅齒白,不用搽唇膏、抹胭脂,樣子好像個身形發福的師奶。有些甚至連性格也閹割掉,沒了稜角,人變得婆婆媽媽起來。

毛澤東初出茅廬,到農村搞革命時,儀表尚算氣宇軒昂,瀟灑不凡;到了晚年,與「不愛紅裝愛武裝」的江青掉轉了性別似的,樣子看上去像個大嬸。

早陣子兩韓會談,南韓總統盧武鉉夫婦抵達平壤,金正日依舊是全套軍綠色的裝束,但稀疏乾枯的鬈髮,矮矮胖胖的身材,腳蹬高跟黑皮鞋,不似男人,倒像恤完髮的街道大娘。看他目無表情地向盧武鉉握手,對方卻一臉歉疚,不知就裏的人,還以為盧武鉉帶着妻子回北方老家探望阿媽呢。

女性好像沒有類似問題。男孩姑且可以推說是乳臭未乾,但麻甩佬又怎樣解釋?有沒有人知道,這究竟是男性荷爾蒙衰退,還是另有原因呢?



隨筆隨想 2007年08月15日

岩井俊二《情書》的最後一幕,藤井樹母校的學生來到她家,給她遞上普魯斯特的《追憶逝水年華》,裏面夾着一張圖書卡。原來與她同名同姓的男同學,當年就在那張圖書卡的背面,偷偷地用鉛筆畫上她的樣子。學生整理圖書館時發現了,便將這張卡交給她,她才知道曾經有一個人暗戀她。

在《竊聽者》的末段,東德變天,主角脫離了特務工作轉當郵差。一天,他走過書店,見到當年監視的劇作家出了新書,名叫《好人奏鳴曲》。在書的扉頁,劇作家寫着:「獻給特務HGW XX/7」。看罷他毫不猶豫拿去付款,店員問書本是否要包裝好送人,他回答道是給自己的。

今日,一個人逛無印良品,為了給家人買4R相簿(平時我用的是3R相簿),順手拿起一部樣本來看。在相簿的頭幾頁,夾附了數張字條,人們在上面胡亂寫寫畫畫。揭到最後一張,上面寫着三句用啫喱筆寫的祝福語,竟然是之前代課的同學寫的。(單憑字跡,我猜是學生C寫的。)

更詫異的是,第一句竟然是給我的——用上她們對我的暱稱,祝福我前程似錦,接下來是給班主任與她們自己的祝福。

看罷,我把相簿緊緊合上。我忽然想起這兩部我很喜歡的電影結局,從沒想過現實裏也會發生類似的事情。是不是上天要在我徬徨的日子給點鼓勵呢?此刻,我只知道,這樣子的偶遇,也教我心頭溫暖不已。



隨筆隨想 2007年08月12日

低估了香港人對中國藝術忽然熱衷的威力,《清明上河圖》真跡展出時,我懶懶閒沒訂票,到如夢初醒時已經太遲,只嘆與名畫緣慳一面。所以,一知道有第二期國寶接力,便馬上抽空去看。

一向覺得藝術館是香港最寧靜的一座博物館,即使星期三免費入場,也真的靜得連一根針跌在地上都聽得見。現在忽然間人頭湧湧,比旺角還要熱鬧,最高興的大概是官老爺了。

大堂放了部大電視,由館長給大家上堂,教大家從哪個角度去欣賞國寶,吸引了不少人觀看,有國內同胞就拖男帶女,坐在這裏邊看邊食橙。

展出的《清明上河圖》有兩幅,一幅是明代仇英畫的,風格與張擇端的迥然不同,另一幅是八十年代的摹本,都放在一個獨立展廳裏。

先看今人那幅,想不到竟然這麼大陣仗,既要排隊,又有人維持秩序。排隊的時候,那職員剛好認識我前面的男人,對方一時記不起她是誰,她於是忙着喚起對方的回憶,秩序倒沒有怎樣維持,遊人自自然然慢慢蠕動。惟獨是有個中年老外,在畫前駐足良久,毫無寸進,有如化石。後面的人不滿,向保安投訴:叫他再排一次隊吧,別阻住地球轉。那職員剛入正題就被打岔,回頭笑了笑,漫不經心拋出一句:「我叫過他很多次了,他是外國人。」此言一出,不用我多說,大家可以想像人們的反應吧?幸好來參觀的人都知書識禮,沒有在大庭廣眾爆「三字經」或動粗,職員只管尷尬地笑。那位老外似乎也感受到不滿的聲音,終於識趣地走到後面排隊。

仇英的《上河圖》人龍更長,館方要分流讓人參觀。之前更有「專人」指點我們如何充分利用三分鐘的時間有秩序地「欣賞」,像幼稚園老師教初入學的小朋友,「乖啦,大家記住要一個一個排好隊上厠所呀」。計時器一響,眾人二話不說跑向前,像瞻仰遺容般,透過玻璃箱從頭到尾又從尾到頭看,看它三分鐘。嘟嘟嘟,時間到了,「多謝各位」的話音未落,又輪到下一批人撲上去。

三分鐘,還有十多人在一起,大概只可以形容為「掃瞄」,而不要說甚麼仔細欣賞。走了以後,留下的,就只有玻璃櫃上那骸人的面油漬——儘管一批人走了以後,清潔工馬上上前抹它一遍,但是,在微弱的光線的映照下,面油漬仍然清晰可見。人們難道要貼在玻璃上嗅/吻過夠?確實是一個謎。

或者,只有限時或限量,才能進一步顯示物件的身價,令觀者感到虛榮吧。畢竟對大部分人來說,畫中的細節佈局如何精妙如何細緻並不重要,「下一次展出要在十年後」這句話才是令大家死心塌地排下去的動力;正如大家只聽見名媛明星拿着那名牌環保袋「我不是膠袋」出出入入,沒興趣知道它的製作材料和過程是不是環保一樣。

其實精彩的又何止一幅《清明上河圖》?其他同來的國寶一樣美不勝收,當中有我所愛的宋徽宗瘦金體詩帖,又有在中學中史書見過的《步輦圖》,就在對面的另一個展廳,但遊人少得很。

也好,不用我擠來擠去。日常生活已經要爭分奪秒了,看書畫也應該寫意一點吧。 

P.S.:除了藝術館,歷史博物館和文化博物館最近也展出大批內地的珍貴文物,其中以前者的展品最為可觀,原來S形腰早在漢代便有人欣賞!



隨筆隨想 2007年07月01日


1997年7月,我讀中一,等待派成績表。7月1日,大雨,甚麼地方也沒有去。我保留了當天的報紙,然後跟幾百萬市民一樣,在家中看電視。對於一個喜愛歷史(尤其是中史)的人來說,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見證歷史,見證將會寫進史冊的歷史。

十年啊十年,若不是這陣子給官方與傳媒天天疲勞轟炸悶出個鳥來,我真的不感覺我城已經回歸了十年。古人說得沒錯,十年一覺,一切彷如昨天——

師奶垃圾婆仍然長駐金魚缸,即使追捧的國內企業連名字也叫不出(記得97年排隊拿北京控股的招股書嗎?)。無線仍然以慣性收視壓倒亞視。從祥哥到小甜甜再到《溏心風暴》,市民最愛看的仍然是富豪爭產。四大天王譚詠麟仍然是文藝晚會表演嘉賓。香港學生(或者應該說香港家長)仍然重理輕文。《蘋果》《東方》仍然銷量最高。議員仍然無的放矢,輸打贏要。區議員博選票仍然靠蛇宴啖荔團。高官仍然將經濟發展凌駕於文化之上。商人仍然樂於吃政治免費午餐。做官的仍然對我們說「香港明天更好」。香港仍然普選無期。今天7月1日仍然下雨。……人人都說十年人事幾番身,霑叔告訴我們變幻才是永恆,但我們有沒有想過,可能更多的是十年不變?



隨筆隨想 2007年06月12日

是上天注定抑或事有湊巧?代課的學校就在母校對面,但是,這麼多年來,一街之遙,我不僅半步沒有入過去,更加沒有想過有一天會以老師的身份在那裏出現。

每天穿上恤衫西褲,揹着書包返學放學,走在同一個社區,同一條路,總不免回憶起很多中學時期的片段。

中學時的我,每天很早便回到學校。有七年時間,我差不多天天早上都站在課室外靠近大街的走廊上。我喜歡一邊拿着課本溫習,一邊看看哪位老師哪位同學步入校園,有時同學會走過來聊聊。看多了,老師返學的時間也瞭如指掌。

大概是中三時候吧,有一天,同學買了本今天已經過氣的青春雜誌,其中一版專門偷拍學生的。他發現其中一幅相是在我們學校拍的,相中人是一個平頭裝的男生。相片其實平平無奇,壞在起了一個很抵死的小標題:「餓鬼眼甘甘」,並繪形繪聲地說那男生如何目不轉睛地欣賞女校風光。我校(相信大多數男校也是如此)有個「風俗」,許多男同學愛在小息時間,在籃球場旁的鐵絲網徘徊,雙眼怔怔地望向對面打排球的女生。同學硬說相片上的男生有八成似我,但相中人只是站在走廊而已,而且相片模糊得連五官也看不清,根本證明不了甚麼,何況我向來沒有這種少男情懷。可是,一傳十,十傳百,「相似」慢慢被演繹成「等於」。同學見面,我未開口,對方便陰陰嘴說:「估唔到你咁色膽包天啊,嘿嘿!」任我如何努力反駁,換來的是越描越黑,惟有嘆句「黑狗當食,白狗當災」。

回想起這件往事,我不禁莞爾。那時大家真的很無聊又很幼稚,雞毛蒜皮的小事便當正大新聞,鬧得無日無之。不過,十來歲的少年人就是有這種無聊幼稚的「權利」,而不會被人家笑「kidult」和「老而不」的。

在代課這段日子裏,每當我沒有課堂,改作業又改到眼睛疲累時,總不期然走到窗前,回望母校,回望那條向街的走廊。我長大了,曾經一起玩過笑過的同學,早已各散東西,許多沒有再聯絡了。而學校所處的社區呢,剛剛相反,卻越見年輕。以數字命名的公屋,第一座,第二座,第三座……第十座,早已淪為鏟泥機和起重機下的亡魂,沒有墓碑,沒有鮮花,取而代之就只有一座座外牆色彩不同但外形一樣的屋村,以及大得像怪獸的商場。才不過幾年光景罷了,我便好像去國多年的遊子,面對眼前一切,感到新鮮,也感到陌生。在課堂上談到這裏雙十節的旗海與巨幅國父畫像時,學生紛紛報以詫異的神色,原來自己不自覺在講神話故事。「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到底記憶不是集體,而是私人的情感密碼。



隨筆隨想 2007年05月26日


圖:我的工作「單位」 

去年放棄了學院專業訓練,怎知兜兜轉轉,因緣際會,卻擔當起代課老師來。

一共要教九班,又教書又改簿又出卷又監考,工作量不少,但自知是過客,便沒有其他老師的心理包袱。人一輕鬆,日子也過得特別快。

當一個教師不容易,當一個好教師更不容易。其實我不習慣在陌生人前喋喋不休,不習慣當眾人的焦點,更不習慣被稱呼做老師——這個尊稱我一直覺得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重。在最後的一個星期抱恙在身,吃了點藥,頭就昏昏沉沉,語無倫次,但在課堂,要像粵劇伶人出虎度門般全情投入,繼續吃力地演獨腳戲,擠出不好笑的笑話。

課室秩序我不太着緊,記得中學老師說過,除非那學生騷擾我和別的學生上課,否則不會管太多。旁人可能認為太鬆懈,我現在想來有其道理:學習已夠緊張了,何必嘮嘮叨叨浪費時間呢?何況,像湯禎兆所講,不是每個學生都適合自己「波路」,有些學生說不定就是聽補習天王的話。

教了那麼多班,無可否認會偏心某一兩班。中四是會考班,難免比初中着緊些,而且每天差不多都有中文課,感情也慢慢滋長起來。沒有堂上的那天,心裏總耿耿於懷。無奈課堂時間短得可憐,有時候又因為其他事情取消掉,根本沒有機會像朋友般,關心她們的課餘生活,或談些無關痛癢的閒話,只能功利一點,集中火力放在考試策略上。

難以忘記第一天站在她們班房,縱使不是第一趟誤人子弟,我還是擔心雙手會發抖,只有緊緊拿住教科書照本宣科。課文是熟悉的,課程是陌生的,沒有人告訴我應該怎樣辦,我只好摸着石頭過河。看見四十多位學生茫然的目光,我已經心知不妙,心裏盤算着明天改變方法。怎知,到下課時,有位學生馬上衝出來,說:「老師平時不是這樣教的。」態度老實不客氣。我聽罷心裏不太好受,想反駁她:你那位老師叫我怎樣教都行,難道我非跟隨她不可嗎?不過,我最終選擇把這句話吞下肚裏,沒說甚麼。

第一次批改作文,她們中文水平之低,實在叫我吃驚——詞句不通,錯字百出,有幾篇如要修改,倒不如將整篇重寫好。我想,這就是所謂的Band1名校嗎?但自己中四時的中文成績又怎麼樣?如果學生不用教,還要學校來幹嗎?於是我模仿中學時的英文教師,抽出她們的病句,然後在堂上分析,又寫一篇短文教她們學好中文。 

作為老師,我自覺有責任指出她們的毛病,告訴她們學習中文就只有多讀多寫,別無其他捷徑,趁現在距離會考尚有一年時間,提高中文能力。當時,我想只要有幾位同學聽教已經不錯了。怎知同學的反應很積極,遠遠超出我預計之內,更成為雙方關係破冰的轉捩點。有同學之前很憎我,現在會希望學好中文。她們總算沒有浪費我的心機,我真的很高興。

這一年,我的付出與回報太不成正比了,加上旁人無聊的計算、朋友的出賣,心境一下子蒼老了許多。難得在她們身上,我遇到久違的,未經複雜世道污染的心腸,喜惡都是那麼坦率。

4E同學,「最好的時光」其實不是測驗題目,而是在形容我們這一段相遇相知的日子,你知道嗎?



隨筆隨想 2007年03月31日

上帝要誰滅亡,必先讓誰瘋狂。

比起那位劉德華的狂迷楊麗娟,我更不明白她的父親——是甚麼原因令到一個中學教師會活得如此荒唐又如此瘋狂,賣樓、借錢、賣器官,到最後以自殺去成全女兒的所謂「理想」?

如今,人死了,願望沒有達成,女兒連父親的遺體都不望一眼,便跟母親一起回老家,等待下次來港接觸偶像的機會了。

「楊麗娟,你以為你是誰?你很自私、很虛偽,你不敢承認現實,非常可悲。……你不自愛,你對我冷漠無情、冤枉他、視而不見,你沒人性、沒人心、沒血性、沒起碼的道德良知。」楊父那封痛罵劉德華的遺書,似乎把當中的「劉德華」改為女兒的名字更恰當。

每年總好像會出現一個行為怪誕,不迴避記者鏡頭,願意接受採訪的頭條人物。之前是慾海肥花、陳健康,去年就有巴士阿叔,因為Youtube的短片,連外國人也認識,現在2007才過了四分之一,便出了一個楊麗娟。記者只管跟着她團團轉,由香港到蘭州,本來一樁好讓我們反思粉絲現象的鬧劇/悲劇,卻變成大眾一則茶餘飯後的笑料。

母女倆回到蘭州後無處容身,有廣州新聞網站就為她們租四星級大酒店,以便全程獨家貼身追蹤,之後又有報館要爭奪獨家採訪權。想不到內地傳媒報導有關消息,手段竟比我們的《蘋果》還要厲害。

或者我們更應該問一句:是她還是我們的社會有病?

其實內地傳媒也用不着大驚小怪。比起楊女因為發夢多番夢見劉德華,於是不讀書不工作,展開十三年的追星之旅,文革時全國同胞浪費了十年青春去崇拜和擁護一個「偉大」領袖更加誇張。每天早晚在領袖畫像前唸語錄,或手纏紅衛兵臂章,湧到天安門廣場一邊揮動小紅書,一邊熱淚盈眶地歡呼「萬歲」的畫面,已經成為整整一代人的「集體回憶」。而直到今天,仍有很多老百姓把毛主席當作全能全知的真神,像楊女沉醉於與劉德華的綺夢中,還不願意醒來。 

(文章寫畢,在電視看到葛文輝執導的新片《甜心粉絲王》即將上畫,不無巧合,片中就是以瘋狂粉絲為主角。不過,楊氏一家的奇情故事,恐怕任何一位編劇也寫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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