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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風景 2007年06月20日

賣凍水的小販

去旅行,目的地是印度。

第一次坐夜機,讓我見到機場的另一面。儘管客運大樓依舊人來人往,但入夜以後,人們都不自覺輕聲地說話,放輕了腳步。香港機場的日與夜到底是有分別的。

平時坐長途機,只要燈光暗下來,我很快便可以進入夢鄉。可是今次坐在機尾,引擎的響聲嘈得厲害,耳膜好像被針刺,空中小姐問我吃甚麼,我只見她兩片嘴唇在顫動,甚麼也聽不到。我既不能入睡,又沒法閱讀,五個半小時——本來不算長的機程,頓時變得十分難熬。

直到踏出機艙,我才脫離苦海。但離開機場,又輪到鼻子受罪了——我差點以為自己走進工地,四周灰濛濛的,空氣混濁得令人窒息,害得本來已有點傷風的我不停咳嗽。

印度比香港慢兩個半小時,而我們去到酒店已經是凌晨三時。很快,天就亮了。

2

草草睡了幾個小時,眼睛都睜不大,便要爬落床吃早餐。

吃早餐時,突然,餐廳一黑——是停電。半分鐘後,燈亮了,之後斷斷續續又停了兩三次。侍應對停電不以為然,如常端起托盤走到客人面前問「coffee or tea?」。後來我才知道,停電在印度是家常便飯,現在供電已經比以前穩定,而且恢復電力的速度也大有進步了——當然國情有別,所謂的「進步」,在凡是講求效率的香港人眼中,還是太慢太慢了。

五月尾印度踏入夏季,出發前已有心理準備那裏天氣很熱,但資料到底不能描寫出那份感覺。從酒店大門踏出去,我才真真正正感受到那燠熱的天氣是多麼的可怕。室內室外,宛如天堂與地獄。此刻我才懂得慶幸酒店的冷氣一直沒有中斷。

我想到香港的夏天,相比之下,實在溫柔得多了。我又想起吐魯番火焰山。那裏寸草不生,抬頭不見飛鳥,裸裎赤紅的肌膚,展露出歲月留下一彎又一彎的坑紋,像熊熊烈火,也像地面長時間蒸騰的熱氣。我去的時候正值中午,太陽就在頭頂,氣溫起碼在四十度以上,火焰山果然名不虛傳。我匆匆拍了幾張照,逗留不夠三分鐘就想掉頭走。這樣的溫度,有人連波鞋的膠底也變了形,如果要在泥裏灼熟一隻雞蛋,恐怕沒有問題。

還以為火焰山已經是天下間最酷熱的地方,怎知來到印度,只要太陽一升起,氣溫肯定超過四十度,就如置身於火焰山中,即使有能力向鐵扇公主借芭蕉扇也沒有用——因為風也是熱騰騰的。我心想,現在才不過六月,不知七、八月怎樣過?難怪見他們總是懶洋洋的了。

我向來怕熱,冬天深夜在家中讀書也會無端冒出一身汗來。站在戶外,頂着毒辣的烈日,不消一會,既要「包雲吞」,又要拿相機到處拍照,我已經沒有心機再去抹汗,由得汗水不斷流呀流,流到衫褲盡濕,汗珠甚至從我的鴨舌帽緣一直流落面頰,弄得像隻落湯雞,難看得很。所以,我寧願拍多些風景照,都不想入鏡獻醜。

太熱了,少不免令人失卻耐心,有時真想停下來,好好歇一會;但面對眼前一桌幾千年的文化盛宴,既然遠道而來,又不忍心不走下去,唯有告訴自己三個字:頂硬上。同時從另一個角度安慰自己:如果整個旅程都狂風大雨,豈不是更掃興?

一天下來,最舒服的時刻,就是回到酒店的冷氣房間,沖一個花灑浴,讓水打在疲累的身軀,洗刷一身汗污。

印度人倒不像我們天天洗澡,又不愛冷氣,德里之前的空調巴士,就因為乘客量太少而遭取締。雖然如此,我的確很少見當地人「大汗疊細汗」。但他們不是不會消暑,有閒錢的夏天便到北部的喀什米爾度假。平民百姓呢,你猜是甚麼?不是嘆冷氣,也不是吃雪糕喝汽水,而是——飲凍水。估不到吧?到了好幾個城市,發現街上最多便是賣凍水的小販。他們推着一個大鐵箱,扭開箱上的水喉,便把裏面的水送進水杯,有時會加點青檸汁。不過,講到幫襯,謝謝了,我還是乖乖買樽礦泉水好了,免得接下來要抱着馬桶去旅行。

(印度之一)



隨筆隨想 2007年06月12日

是上天注定抑或事有湊巧?代課的學校就在母校對面,但是,這麼多年來,一街之遙,我不僅半步沒有入過去,更加沒有想過有一天會以老師的身份在那裏出現。

每天穿上恤衫西褲,揹着書包返學放學,走在同一個社區,同一條路,總不免回憶起很多中學時期的片段。

中學時的我,每天很早便回到學校。有七年時間,我差不多天天早上都站在課室外靠近大街的走廊上。我喜歡一邊拿着課本溫習,一邊看看哪位老師哪位同學步入校園,有時同學會走過來聊聊。看多了,老師返學的時間也瞭如指掌。

大概是中三時候吧,有一天,同學買了本今天已經過氣的青春雜誌,其中一版專門偷拍學生的。他發現其中一幅相是在我們學校拍的,相中人是一個平頭裝的男生。相片其實平平無奇,壞在起了一個很抵死的小標題:「餓鬼眼甘甘」,並繪形繪聲地說那男生如何目不轉睛地欣賞女校風光。我校(相信大多數男校也是如此)有個「風俗」,許多男同學愛在小息時間,在籃球場旁的鐵絲網徘徊,雙眼怔怔地望向對面打排球的女生。同學硬說相片上的男生有八成似我,但相中人只是站在走廊而已,而且相片模糊得連五官也看不清,根本證明不了甚麼,何況我向來沒有這種少男情懷。可是,一傳十,十傳百,「相似」慢慢被演繹成「等於」。同學見面,我未開口,對方便陰陰嘴說:「估唔到你咁色膽包天啊,嘿嘿!」任我如何努力反駁,換來的是越描越黑,惟有嘆句「黑狗當食,白狗當災」。

回想起這件往事,我不禁莞爾。那時大家真的很無聊又很幼稚,雞毛蒜皮的小事便當正大新聞,鬧得無日無之。不過,十來歲的少年人就是有這種無聊幼稚的「權利」,而不會被人家笑「kidult」和「老而不」的。

在代課這段日子裏,每當我沒有課堂,改作業又改到眼睛疲累時,總不期然走到窗前,回望母校,回望那條向街的走廊。我長大了,曾經一起玩過笑過的同學,早已各散東西,許多沒有再聯絡了。而學校所處的社區呢,剛剛相反,卻越見年輕。以數字命名的公屋,第一座,第二座,第三座……第十座,早已淪為鏟泥機和起重機下的亡魂,沒有墓碑,沒有鮮花,取而代之就只有一座座外牆色彩不同但外形一樣的屋村,以及大得像怪獸的商場。才不過幾年光景罷了,我便好像去國多年的遊子,面對眼前一切,感到新鮮,也感到陌生。在課堂上談到這裏雙十節的旗海與巨幅國父畫像時,學生紛紛報以詫異的神色,原來自己不自覺在講神話故事。「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到底記憶不是集體,而是私人的情感密碼。



隨筆隨想 2007年05月26日


圖:我的工作「單位」 

去年放棄了學院專業訓練,怎知兜兜轉轉,因緣際會,卻擔當起代課老師來。

一共要教九班,又教書又改簿又出卷又監考,工作量不少,但自知是過客,便沒有其他老師的心理包袱。人一輕鬆,日子也過得特別快。

當一個教師不容易,當一個好教師更不容易。其實我不習慣在陌生人前喋喋不休,不習慣當眾人的焦點,更不習慣被稱呼做老師——這個尊稱我一直覺得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重。在最後的一個星期抱恙在身,吃了點藥,頭就昏昏沉沉,語無倫次,但在課堂,要像粵劇伶人出虎度門般全情投入,繼續吃力地演獨腳戲,擠出不好笑的笑話。

課室秩序我不太着緊,記得中學老師說過,除非那學生騷擾我和別的學生上課,否則不會管太多。旁人可能認為太鬆懈,我現在想來有其道理:學習已夠緊張了,何必嘮嘮叨叨浪費時間呢?何況,像湯禎兆所講,不是每個學生都適合自己「波路」,有些學生說不定就是聽補習天王的話。

教了那麼多班,無可否認會偏心某一兩班。中四是會考班,難免比初中着緊些,而且每天差不多都有中文課,感情也慢慢滋長起來。沒有堂上的那天,心裏總耿耿於懷。無奈課堂時間短得可憐,有時候又因為其他事情取消掉,根本沒有機會像朋友般,關心她們的課餘生活,或談些無關痛癢的閒話,只能功利一點,集中火力放在考試策略上。

難以忘記第一天站在她們班房,縱使不是第一趟誤人子弟,我還是擔心雙手會發抖,只有緊緊拿住教科書照本宣科。課文是熟悉的,課程是陌生的,沒有人告訴我應該怎樣辦,我只好摸着石頭過河。看見四十多位學生茫然的目光,我已經心知不妙,心裏盤算着明天改變方法。怎知,到下課時,有位學生馬上衝出來,說:「老師平時不是這樣教的。」態度老實不客氣。我聽罷心裏不太好受,想反駁她:你那位老師叫我怎樣教都行,難道我非跟隨她不可嗎?不過,我最終選擇把這句話吞下肚裏,沒說甚麼。

第一次批改作文,她們中文水平之低,實在叫我吃驚——詞句不通,錯字百出,有幾篇如要修改,倒不如將整篇重寫好。我想,這就是所謂的Band1名校嗎?但自己中四時的中文成績又怎麼樣?如果學生不用教,還要學校來幹嗎?於是我模仿中學時的英文教師,抽出她們的病句,然後在堂上分析,又寫一篇短文教她們學好中文。 

作為老師,我自覺有責任指出她們的毛病,告訴她們學習中文就只有多讀多寫,別無其他捷徑,趁現在距離會考尚有一年時間,提高中文能力。當時,我想只要有幾位同學聽教已經不錯了。怎知同學的反應很積極,遠遠超出我預計之內,更成為雙方關係破冰的轉捩點。有同學之前很憎我,現在會希望學好中文。她們總算沒有浪費我的心機,我真的很高興。

這一年,我的付出與回報太不成正比了,加上旁人無聊的計算、朋友的出賣,心境一下子蒼老了許多。難得在她們身上,我遇到久違的,未經複雜世道污染的心腸,喜惡都是那麼坦率。

4E同學,「最好的時光」其實不是測驗題目,而是在形容我們這一段相遇相知的日子,你知道嗎?



文化講場 2007年05月16日

究竟應該說香港人開放抑或保守呢?

 

當高官常常自詡香港為「國際都會」,也是說香港應該跟巴黎、紐約、東京等大城市等量齊觀。然而,很不幸地,你會發現香港人的眼光原來很窄,特別在回歸以後,有些人動不動就打電話到影視處、廣管局投訴,或者發動輿論攻勢,誓要將眼下的一切變成一片純白。結果,所謂「淫褻」、「不雅」的投訴有增無減,而且越來越荒謬。

 

順手拈來的投訴就有一大堆:書展禁止售賣回顧香港黃色事業的《有咁耐風流》。無線播《鐵達尼號》,有觀眾投訴琦溫斯莉裸體寫生的鏡頭。觀眾向廣管局投訴《秋天的童話》中船頭尺講fxxk、冚家鏟,不適宜家庭觀眾觀看。《鏗鏘集》「同志‧戀人」一集被指鼓吹同性戀。性產品Zestra自訂車牌,運輸署卻以該牌子聯想到性交而拒絕……

 

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中大學生報》事件,只是再一次暴露出建制中人與衛道之士虛偽的咀臉和狹隘的思維而已。在這類人的心目中,性和身體原來等於羞恥、罪惡、淫邪、墮落,永遠拉上金錢和肉慾關係,是老虎屁股——摸不得。

 

香港人為何變得如此脆弱無知?我們的思考和批判能力往哪裏去?難道一切依賴投訴及諮詢機制仲裁,就是最理想的方法麼?

   

雖然那位前特首說過要以儒家治港,但到他下台為止都未曾推廣儒家那套「克己復禮為仁」的思想;雖然我們不像伊斯蘭國家般,要遵守一大堆清規戒律,如同性戀和通姦會判死刑,但大大小小形形式式,甚至法律也沒有言明的灰色地帶,確實越來越多,去到防不勝防的地步。我們最好乖乖不要碰,一碰便注定被扣上離經叛道的帽子。

 

我讀小學時沒有性教育,老師只在健教科(那時還未有常識)簡略講解男女的生殖器官。到現在,學校仍然是性器官教育,在家中談性說愛諱莫如深,青少年真正的性啟蒙還是靠鹹書鹹碟鹹網這些非正常渠道而來。

 

在這樣長期低氣壓的環境下,《中大學生報》開辦情色版,怎樣說都是一件值得鼓勵的好事。我在網上找了幾期《學生報》認真瞄瞄,一點也不感到驚世駭俗。我只是懷疑眾編輯中學時一定是那些聞性色變的乖仔乖女,潛在的性壓抑到大學才一次過抒發出來。讀其文章,當事人談情說性總是太多負擔,太少歡愉。至於被傳媒反覆引錄的問卷調查,只得幾個匿名人回答,而匿名人更有可能是編輯們自問自答,可以說是無聊、沒品味。然而,僅憑幾行文字就想以言入罪,說成有心挑逗讀者性慾,未免太言重了。現在是甚麼年頭呀?當人人網上下載AV,連寫真集都乏人問津時,誰還靠方塊字洩慾?

不過,香港人就是這樣,假開放真保守,好像高官政客,這邊廂義正辭嚴說關注學生道德,那邊廂大夥兒興高采烈講有味笑話。如何將情色包裝,絕非易事,一不小心,就淪為《簫塞風雨中》、《蓬門今始為君開》這些陳年鹹片戲名,大眾會覺得文縐縐的言詞是掛羊頭賣狗肉。更何況《學生報》當初開宗明義拒絕象牙塔的論述,轉而親近《壹本便利》的風格,任你原意如何高尚,又怎會令到讀者明白箇中苦心呢?

 

如何分辨情色和色情?大眾應該怎樣談情說性?是次事件本來是一課很好的通識教育,然而,無論是讚賞還是批評的理由,都令人失望。期待真理越辯越明,甚至啟迪民智,顯然是一廂情願。

 

那些支持《學生報》的人,恐怕冒天下之大不韙,不敢肯定編輯對性的開放多元的論述,只搬出「言論自由/學術自由不容侵犯」這些令人打呵欠的老話。而傳媒在事件中更充分表現了偽善的一面,懶得細閱《學生報》的內容,只執着「人獸交」等字眼,便大義凜然當起判官來,說是甚麼「淫賤校園」,把事件包裝成幾年前迎新營「新亞桑拿」的口號般。

 

當中,罵得最起勁的,偏偏是天天刊登性感艷照與試鐘男的報紙,其身不正卻藉機攻擊同行教壞學子。我以為八卦雜誌的封面與標題,報紙鉅細無遺地記述亂倫強姦案的法庭新聞,過火程度比《學生報》有過之而無不及——當然,學生報與風月版是不應該相提並論的,因為這樣子的比較,只是將《學生報》的形象矮化。我只是想問:為何這些報紙雜誌沒有人投訴?又沒被判二級不雅?

 

民調結果一面倒反對編輯的所作所為,是意料中事。市民根本沒有時間和興趣翻閱《學生報》,單憑報紙無限擴大的片言隻語,任誰人都不會支持。草根階層教育水平有限,對大學追求自由、敢於突破禁忌的學風不甚了了,以為大學生跟小學一樣「要做個好學生」:班大學生有冇搞X錯,有書唔讀,搞咁多事,正一讀屎片。至於一眾自我感覺良好的前輩老鬼,自然大條道理去慨嘆世風日下,緬懷昔日天之驕子:唉,交稅和捐款給大學,原來天子門生就是咁嘅樣,點講都係我個代好。我每次聽到類似的說話,只感到啼笑皆非。有怎樣的讀者,就有怎樣的傳媒,傳媒的立場也可以說是投其所好吧。

 

走筆至此,不禁想起《哈利波特》的男主角丹利爾,最近在英國演舞台劇Equus。片中他飾演戀馬狂,後來與女友在馬廐做愛失敗,於是一氣之下刺盲馬眼。這齣涉及人獸戀,又有抽煙和全裸場面的舞台劇,如果搬到香港演出,不知「哈仔」會否被投訴鼓吹人獸交呢?



文化講場 2007年05月06日

最近工作不算太忙,但回到家中,呆呆地對着電腦屏幕大半天,都不知可以寫些甚麼。

這兩三個星期的話題實在太多太多了:美國槍擊案、風水師爭產、徐步高死因聆訊、會考試題「檸檬茶」……還有澳門示威衝突,千頭萬緒,一時間都不知從何說起。只嘆自己想得慢,寫得更慢,資訊來不及消化,話題已經變了又變。

衣着按季節轉款,話題一樣講潮流,不然,便要被譏為脫節離群。隨着互聯網的發達,識少少,扮代表,人人都可以搭上兩咀,話題的更新速度頻密得令人傻了眼。上星期媒體和網絡才鬧哄哄地「魔警」前「魔警」後,今個星期「魔警」已經out,隔岸馬交的「抽水哥」才in。

文化是經過思考沉澱下來的結晶。可是,我們的社會好像越來越浮躁,只求即食的話題,欠缺深邃的文化。有時發覺自己也無法倖免,被一個接一個「熱話」弄得頭暈轉向,根本沒有空閒停下來好好想一想。一有新聞,原有的焦點便到此為止告一段落,事情好像得到解決,其實是沒有人再有興趣關心、討論,待下一次再有類似大事件才再出聲。好像斌仔要求安樂死一事,當官的視作燙手山芋,只一味苦口婆心勸大家:生命真的很寶貴很寶貴,要好好珍惜呀。傳媒只販賣《讀者文摘》式人殘志不殘的催淚勵志報道,結果上了幾天頭條便不了了之,安樂死這問題依舊束之高閣,避而不談就當沒事發生,簡直在掩耳盜鈴。又如拆掉天星碼頭,風風火火的集體回憶過後,大家忽然變了集體失憶,哪管皇后碼頭生死未卜,觀塘旺角隨時成為大發展商新的蹂躪目標。我們這種一窩蜂趁熱鬧的性格,又怎能不培育出一大堆跟紅頂白的官紳、將「阿媽係女人」當作重大發現的「專家」、得過且過的新星、文法不通亂拋書包的「才子」、拿錯羅庚的「大師」呢?

說到這裏,不得不佩服日本人的恆心,觀察往往很用心、很仔細,例如妹尾河童的旅遊繪本便叫人自愧不如。另外,試問九龍城寨未清拆前,有沒有香港人有興趣進去深入考察,然後繪畫出整個佈局?我們沒做到的,日本人就做到了。

內地的觀察和討論也夠厲害,雖然政府限制不少,但網絡論壇言論精闢的高人比比皆是,討論起來並非水過鴨背;報刊又能做到深度與趣味並重,而且有國際視野。好像龔如心逝世,《三聯生活週刊》的報道便一大段詳細分析龔在香港地產界的地位,《壹週刊》《東週刊》呢,卻當作「一日完奇情小說」去寫。 

在我們的社會,肯花時間觀察和思考的人,會被視為異類。不然,徐步高普通的一句「活着,我為了甚麼?」怎會引起公眾迴響,甚至成為心理不平衡的證據之一?太多人選擇「隨口嗡,當祕笈」,種下反智膚淺的果是肯定了。君不見澳門的五一遊行前,傳媒和學者一直敲鑼打鼓,大肆吹噓東方拉斯維加斯是怎樣怎樣的好,甚至有人提倡「以澳為師」麼?現在出事了,唱頌歌的人忽然一百八十度轉軚,煞有介事地說「澳門繁華不再」、「何厚鏵神話破滅」,一槌定音的結論比那司警的五下槍聲更荒謬、更魯莽,笑死人。 

難怪電視劇一句不甚精警的對白,會贏得滿堂掌聲。原來還有許多人真的相信世事跟劇集一樣,「邊個係人,邊個係鬼,我睇得出」。



文化講場 2007年04月27日

早一兩天看《向世界出發》,正採訪一位靠打鼓賺錢的山西村婦。鏡頭前的她故作輕鬆,「腳印印」地切菜,旁白說她把打鼓的節奏融入家務云云。

我的眼睛下意識地瞄準她雙腳,看罷不禁暗叫:Bingo!又是穿高跟鞋!

在纖體未蔚然成風前,高跟鞋早就被釘上病態美的十字架,有人甚至上綱上線,把它與三寸金蓮相提並論。但內地女人偏偏情迷高跟鞋,去到不理任何場合,無論買菜還是行山都照着如儀的程度。

行山?你如果從來沒有返過祖國,肯定會以為我在胡扯。是的,若不是我親眼目睹,我也實在不敢相信她們會穿上它登泰山、走在結了冰的松花江上,而且健步如飛,是得天獨厚抑或訓練有素就不得而知,總之藝高人膽大,叫穿波鞋的我們看見也抹一把汗。

如果說內地女子對高跟鞋不離不棄,那麼,男士莫失莫忘的肯定是一件西裝褸。要再仔細作比較的話,男人恐怕比女性更長情,因為他們一年到晚都穿上同一件褸,風雨不改,你不會見他們改穿風褸或羽絨。難怪內地不少公司專門生產洋服,有數以億計的龐大市場支持,生意不會差到哪裏去。

到內地旅行,旅遊車經過農村,經常會見到三兩個老農頭髮蓬鬆,手夾着中華牌香煙,穿上西裝褸,蹲在路邊交談,眼睛則巴巴地望向車上的遊客。甚至在窮鄉僻壤的煤礦工,頭戴安全帽,面上烏卒卒,背心外總披上灰色迷彩西裝褸——長年累月在不見天日的礦洞工作,西裝褸也薰黑了。在香港,很難想像地盤掘地的工人會有這樣的打扮。他們大多保留了袖口外的「嘜頭」,到說話時刻意揚起有「嘜頭」那隻手,彷彿告訴我們中國人的尊嚴是由名牌建立而成的。

為何他們會如此喜歡高跟鞋和西裝褸呢?不清楚。我猜是看多了港台的電影和電視劇,於是有樣學樣,跟着片中那些豪門大亨和千金小姐的打扮,滿足心底裏脫貧致富、崇洋媚外的虛榮心吧。但小農社會的生活習慣畢竟深入骨髓,情境與衣着錯配,結果構成一幅幅啼笑皆非的畫面。 

反觀香港人的衣着就越來越簡單隨便(美其名簡約)。翻開父母的舊相簿,發黃的相中人往往很《花樣年華》:男的西裝筆挺,七三分界妥妥貼貼,皮鞋發光到可以照鏡;女士一襲由上海師傅度身訂做的旗袍,熨了流行的奧米茄頭,還有三寸高跟鞋。到了現在,飲喜酒跟落街買粥買報紙沒有兩樣,觸目所見,大部分人都是涼鞋人字拖Tee背心低腰褲,西裝高跟鞋一樣可以無用武之地。想起千禧年前IT大熱,科網股大老闆不打呔不着襪亮相,跟紅頂白的香港人不甘後人紛紛仿傚,若非後來神話極速破滅,西裝友隨時有變成「稀有動物」之虞。



光影茶館 2007年04月18日

星期日讀《明報》,健吾談小田切讓,有一段說話很精警:「我不知道,因為我開始不明白香港的電影院是播(按:健吾在這裏用「播」電影而不是「放」電影,誠如林奕華所言,也是一種墮落)甚麼戲的了——當《蟲師》《超時空泡泡女》這些商業片也要在電影節才有機會看、大商場戲院喜歡播些看VCD也沒甚不可的電影、渡邊謙的《明日的記憶》原來只在電影中心上幾轉、梅麗史翠普扮戴卓爾夫人這種級數的大片竟是遙遙無映期。難怪香港的電影金像獎頒獎典禮的宣傳片,會找兩個我不太會欣賞他們演技的電視劇男女演員賣廣告。」

有怎麼樣的觀眾就有怎麼樣的市場,戲院選片固然趨向單一保守,但香港人看電影的口味何嘗不是像霧又像花,越來越難以觸摸?就算對當紮新貴阿Rain也沒有優待——粉絲身水身汗追車是一回事,撲演唱會飛一睹他結實胸膛是一回事,偶像首度掛帥的《再造人之戀》,只是在電影節頭威頭勢,到正式公映卻落得無聲無息慘淡收場。 

靚仔偶像尚且如此,已屆中年的劉青雲自然更加吃虧。近幾年見到他,差不多都在柴娃娃無厘頭的賀歲片裏。當他認認真真做齣好戲時,看過的人不多,更多人相信連戲名也沒聽過。說到底《我要成名》既不是星光熠熠的大製作,票房收入又遠遜於有份角逐金像獎那幾部。不然,劉青雲稱帝後,大小傳媒斗大的標題都不會稱之為「爆冷」。其實,論演技,論資歷,劉青雲毫不輸蝕,相比之下郭富城也不過是後輩。

《我要成名》未必是劉青雲最出色的作品,但他憑此片奪獎的確別有意義。片中他飾演過氣演員,憑着毅力重新站起來,終於有機會入圍金像獎「最佳男主角」,影片就在宣佈結果的一刻結束。想不到open ending原來留待真正的頒獎禮揭曉,一眾評審變相為結局埋尾,虛實之間有時就是這樣疑幻似真。

至於賽前大熱的郭富城,近年在歌唱事業交白卷,在電影界就狀態大勇。看他《父子》的落力演出,擘大喉嚨又粗手粗腳,幾近拋個身出去,非要觀眾非罵他一句「賤精」不可。但舉手投足總覺得差一點點,「挑」來「挑」去還是唸白般一板一眼,又怎叫人相信他就是一個暴躁的廚房佬呢?

反而只得10歲的吳澋滔沒有天王包袱,第一次拍戲就比郭富城演得更加自然。雖然有人認為破碎家庭的孩子沒有可能這樣乖巧懂事,但看見他捂住受傷的臉蛋,淚眼昏花的觀眾倒顧不得那麼多了,難怪任達華早前說《父子》是譚家明為吳度身訂做。

寫文章前瀏覽過金像獎的網站,但我仍然不太了解獎項由提名以至投票過程是如何運作。《父子》既然從兒子的角度追憶童年往事,而吳澋滔又與「父親」郭富城的戲份相當,為何在金馬獎以至金像獎,他都是競逐「最佳男配角」,而不是「男主角」呢?難道只有大明星才配競逐主角?

童星稱帝已經不是甚麼稀奇事,有康城開了先河,香港向來崇洋(金像獎無論包裝宣傳到節目流程都學足奧斯卡),亦步亦趨並不見得失禮。說起來,當晚身為司儀的張家輝只懂叫吳小朋友不要爭獎,其實也應該問問梁朝偉有何高見。為甚麼?記得競逐康城影帝的梁朝偉,給童星柳樂優彌擊敗後說過甚麼嗎?——而那位被譽為最年輕的影帝,得獎當年還要比吳澋滔大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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