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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談風月 2007年09月12日

自從一班大狀從政,加入立法會以後,媒體上多了一個名詞,叫做「泛民主派」。

每次在報紙讀到、在電視聽到「泛民主派」四個字時,我總覺得彆扭。好端端「民主派」三個字不是已經很清楚嗎?以前只有前線、民協、民主黨的年代,不也是民主派、民主派這樣叫嗎?加了個「泛」字,簡直是脫褲子放屁。

香港政治向來笑料百出,醜態無窮。最近一個親中議員病逝,補選的正戲尚未公映,就先讓我們看看這班「泛民主派」演的一齣鬧劇來。

首先那位有意參選的人,一臉凝重地說「屍骨未寒,現在不是適當時候宣布參選」,像野獸般躲在樹叢,望見外面那塊肥肉,睜大眼睛,不斷嚥着口水,等待機會撲出來,然後,你爭我奪,互相廝殺。也許有人察覺同室操戈,食相未免太難看,於是推出「初選」的東西來。怎知,初選未選,局勢便峰迴路轉,最有可能參選的退出了,原本不滿的又平靜下來了,大家突然前所未有地團結一致,公推「得高望重」的前高官出山。 

本來這個不足一年任期的議席,在泛民主派眼中,由於陳太的參選,也由於葉太的「考慮」參選,剎那間由食之無肉棄之可惜的雞肋,變得重如泰山,甚至提升至「普選與反普選」對決的層次,其實是在混淆概念(親中派強調「循序漸進」,即使要求2046年普選,從語理上也不算反普選),也簡化了雙方的政綱。

政客年輕化已經是世界潮流,以前中共經常被人譏諷是老人政治,一幫手騰腳震的老人在工作人員扶上台投票,簡直不忍卒睹,但是到了近年也煥然一新。日本前首相小泉在任時,便曾派出名不見經傳的「刺客」參加議會選舉,更成功擊敗不少政壇老手,為人津津樂道。反觀香港的民主黨,這麼多年了,還是李柱銘、楊森、何俊仁、張文光這幾副老面孔,口口聲聲「交好民主棒」,但做就有心無力,到選舉講的竟然是「還人情債」,現在更推一個舊電池、佘太君式人物上前台(儘管如何體魄壯健保養得宜,陳太好歹也有67歲,可以拿生果金了),實在諷刺。

陳太走向民主,葉太親近中央,向左走向右走,其實兩位師奶都像鳳凰,浴火重生,無寶不落。我對她倆都談不上有甚麼好感或惡感,可是我懷疑陳太「香港良心」這光環的純金度。雖然投身民主無分先後,但從一個老派殖民地技術官僚,忽然話對民主有好大承擔,當中總對民主有個「認識過程」吧——即使是坊間流傳的「逼上梁山」,也是一個理由。正如一個人初次見面,開口第一句就說「我愛你」,你總想知道他為何愛你吧。但她不說這些,只是咧嘴而笑,笑的時候酒渦很深。 

看見民主派笑面盈盈,幾乎要山呼「眾望所歸」、「捨她其誰」的樣子,我終於明白為何叫他們做「泛民主派」了,原來泛來泛去,他們都不過是泛泛之輩,蜀中無大將,到重要關頭還是要拱手讓人。陳太或許會大比數勝出今次補選,但香港的民主政治(如果還有的話),已經輸了。 



文化講場 2007年09月05日

先是十四歲凱琳跳級讀醫,後有九歲詩鈞小學尚未讀完,便跨步入大學,香港忽然間好像變了「神童港」。看着大學和傳媒在他們身邊團團轉,前者爭相出動甘詞厚幣利誘,後者戮力揭開他們的家世、捕捉他們在鏡頭前打瞌睡的小動作,這一股「神童熱」真比西藏尋找轉世靈童更加熱鬧。

有些人不以為然,搖頭嘆曰:「但願生孩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這兩句出自蘇軾的〈洗兒詩〉,原詩為:「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但願生孩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不知引用的人在搖頭晃腦地吟詠的時候,有沒有認真分析此詩。末尾兩句其實不堪推敲:公卿是古代的高官,假如孩子是個低能兒,又如何當起大官來?

既是庸碌無能,又想升官發財,世事怎可能如此完美?大概只有出身帝皇家或含足金鎖匙出世的孩子,才可能那麼幸運吧?但是天曉得他們一定會無災無難。西晉時的惠帝夠愚蠢吧?民間鬧饑荒,大臣希望開倉救濟,他卻驚訝地問:「何不食肉糜?」,留下千古笑談。後來,惠帝還不是被母后操縱,終於鬧出場八王之亂來?

蘇軾寫這首詩時,人生經歷過多番起落,對官場早已感到厭倦。不過,厭倦歸厭倦,最後他還是寄望孩子長大後當上大官。

你可能會問:既然官場如此黑暗,他又何苦要孩子跌落這淌渾水?說到底,只有當官的才算得上出人頭地,光宗耀祖。當然,官冕堂皇的理由說是為了濟世澤民。人往往就是這麼矛盾,「但願生孩愚且魯」,不過是他的一時之氣,當不得真。

以前的父母,最怕孩子養不大,只希望健健康康,肥肥白白,長大了才講望子成龍。現在醫學昌明,家長就怕孩子不夠人家的聰明伶俐,要培訓成十項全能,少一項也不行。於是,未出娘胎便要聽莫札特,吃的奶粉要日本運來又要有甚麼DHA,為入一條龍名校跨區搬屋,放學放假便叫菲傭帶往學樂器、游水、芭蕾舞、繪畫、奧數、溜冰……「但願生孩愚且魯」?話倒說得漂亮,心底裏可把神童的爸媽羨慕得要死,四處打聽他們的教子心法了。 

至於九歲讀大學會否愉快?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旁觀的既不是他肚裏的蛔蟲,又如何得知他不會愉快呢?反過來說,難道他跟大夥兒坐在小學班房裏唸九因歌才算開心?



人間風景 2007年08月30日

嘆為觀止的開放式公廁

設備較完善的公廁
對印度的衛生環境,一直沒有好印象。從小便聽大人說,印度人大便後是用手清理屁股的。看電視的旅遊節目,恆河水烏卒卒的,但他們吃喝拉撒、洗澡甚至喪禮,都在這條心目中的聖河進行。

不過,聞名不如見面,見識過當地的公廁,還是大開眼界。

記得七、八年前到寧夏沙坡頭遊覽,下車時眾人便急,二話不說便衝進附近的公廁。怎知公廁是由一所破爛不堪的小房子「改裝」而成,媽媽咪呀,公廁既無屋頂,男女廁的間隔就只有一面不足一米的危牆,不用踮高腳尖也可輕易相見,這跟隨街方便有何分別?嚇得一眾香港女士花容失色,有人惟有馬上拿出「唱山歌」(在曠野方便之意)的「道具」——雨傘來遮擋。出來後還要付錢給門外的老頭呢,虧他收錢收得理直氣壯,面無愧色。

一山還有一山高,印度的公廁,或在大街,或在街市,或在公園,大部分都如上面第一幅圖所見,沒門沒窗復無間隔,只是在牆上鋪上幾塊瓷磚,再挖一條淺得不可再淺,窄得不能再窄的坑,僅此而已,比起寧夏那個要簡約前衛得多了。

這樣子的開放式「設計」,女士固然免問,大便也不可能了。然而,即使是小便,也成問題:若光顧者眾,尿液一旦滿溢,那條渠既無沖水,又沒有連接排污渠,尿液自自然然流到街外去。

這還算是廁所嗎?沒錯,怎樣看這像舊屋拆剩下來的頹垣敗瓦,都不像一個廁所,難怪當地人尿急也懶得找廁所,「道在便溺」嘛。我就在繁華的新德里商業中心,親眼見過着西裝提公事包的打工仔,一時便急,乾脆在大廈門外小便可也,旁若無人——事實上路人也直行直過,沒有瞄他一眼,大概是習以為常吧,只有我們這些遊客大驚小怪,當成「一道獨特的風景線」(套用內地傳媒的八股用語)罷了。

印度夏天的溫度奇高,天天動輒四十幾五十度,走在街上,嗅不到咖喱味,倒不時聞到一陣陣尿臊味。一座城市儼如一個大公廁,要是定力不夠的話,真可以把人臭暈。

相比之下,內地近些年廁所的衛生總算有一點點進步。雖然窮鄉僻壤的旱厠還是髒得很又臭得很,但最起碼沒有人光天化日在北京王府井大街大模斯樣小便吧?

(印度之六)



書海擷拾 2007年08月22日

 

反右五十年,章詒和有心留下紀錄,用文字為父輩討回公道。雖然以詞句為書名,但是別以為章詒和的新作《順長江,水流殘月》跟《最後的貴族》一樣是回憶文字,《順》引錄了大量官方內部文件,保證句句有出處;如當閒書去讀,其實枯燥乏味得很,沒有《最後的貴族》那種人物素描引人入勝。

《順》集中寫兩個人,第一個,當然是作者的父親——「大右派」章伯鈞,另一個是「無子無女,屍骨無存」,甚至被朋友笑稱為「初戀」對象的羅隆基,寫他們由1956年至1958年——即鳴放到反右運動的遭遇。

關於反右的目的,毛澤東不是說得很清楚嗎?「不是陰謀,是陽謀」,就是看穿有些人仍對中共不滿(類似今天所講的「人心尚未回歸」),於是來招「引蛇出洞」,務求將右派分子一網打盡。幾十萬人因直言(有些只是一時失言)惹禍,無辜被扣上帽子,甚至丟了性命。直到七十年代末,「冤假錯案」才陸續平反,剩下幾位仍然保留右派之名,章、羅便是其中兩位。當中,章伯鈞在「解放」前一直堅持建立國共以外的第三黨勢力,反對中國建立蘇維埃政權,最後礙於形勢才妥協。放棄背後,或許正是在運用作者口中他所擅長的「兩面手法」吧?這樣的一個人,試問又怎會見容於中共?收拾他只是遲早的事。匪夷所思的卻是他和羅隆基等民盟成員,經歷過建國初年肅反、胡風事件,竟然還看不清楚中共耍的把戲。毛澤東不過擺出一副誠懇的姿態,拋出一句「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就騙倒他們,以為眼前的是遲來的春天,急不及待在公開場合侃侃而談民主、兩院制,說甚麼「資本主義還有活力,有在朝黨和在野黨,我不行你來,你不行我來」、「馬列主義只有那麼幾條,不值一學。《人民日報》所載的完全是教條,一文不值」,完全不醒覺等待着他們的會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批鬥。

反右時,年幼的作者曾經問父親當右派的罪名,他回答:「我們的罪名嗎?那就是我們說得太多,我們懂得太多,我們幫得太多,我們受教育太多。」接着作者問他為甚麼失敗,他沒說甚麼,只說待她長大後才告訴她。其實,中國歷史千頭萬緒,歸結下來,不過是明明白白的四個字,「成王敗寇」。章伯鈞作為一個「政客」(作者語),要罵毛澤東是「大流氓」的同時,也只好怨自己的政治智慧太低了吧?

延伸閱讀:章詒和:《順長江,水流殘月》(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07年)



隨筆隨想 2007年08月15日

岩井俊二《情書》的最後一幕,藤井樹母校的學生來到她家,給她遞上普魯斯特的《追憶逝水年華》,裏面夾着一張圖書卡。原來與她同名同姓的男同學,當年就在那張圖書卡的背面,偷偷地用鉛筆畫上她的樣子。學生整理圖書館時發現了,便將這張卡交給她,她才知道曾經有一個人暗戀她。

在《竊聽者》的末段,東德變天,主角脫離了特務工作轉當郵差。一天,他走過書店,見到當年監視的劇作家出了新書,名叫《好人奏鳴曲》。在書的扉頁,劇作家寫着:「獻給特務HGW XX/7」。看罷他毫不猶豫拿去付款,店員問書本是否要包裝好送人,他回答道是給自己的。

今日,一個人逛無印良品,為了給家人買4R相簿(平時我用的是3R相簿),順手拿起一部樣本來看。在相簿的頭幾頁,夾附了數張字條,人們在上面胡亂寫寫畫畫。揭到最後一張,上面寫着三句用啫喱筆寫的祝福語,竟然是之前代課的同學寫的。(單憑字跡,我猜是學生C寫的。)

更詫異的是,第一句竟然是給我的——用上她們對我的暱稱,祝福我前程似錦,接下來是給班主任與她們自己的祝福。

看罷,我把相簿緊緊合上。我忽然想起這兩部我很喜歡的電影結局,從沒想過現實裏也會發生類似的事情。是不是上天要在我徬徨的日子給點鼓勵呢?此刻,我只知道,這樣子的偶遇,也教我心頭溫暖不已。



隨筆隨想 2007年08月12日

低估了香港人對中國藝術忽然熱衷的威力,《清明上河圖》真跡展出時,我懶懶閒沒訂票,到如夢初醒時已經太遲,只嘆與名畫緣慳一面。所以,一知道有第二期國寶接力,便馬上抽空去看。

一向覺得藝術館是香港最寧靜的一座博物館,即使星期三免費入場,也真的靜得連一根針跌在地上都聽得見。現在忽然間人頭湧湧,比旺角還要熱鬧,最高興的大概是官老爺了。

大堂放了部大電視,由館長給大家上堂,教大家從哪個角度去欣賞國寶,吸引了不少人觀看,有國內同胞就拖男帶女,坐在這裏邊看邊食橙。

展出的《清明上河圖》有兩幅,一幅是明代仇英畫的,風格與張擇端的迥然不同,另一幅是八十年代的摹本,都放在一個獨立展廳裏。

先看今人那幅,想不到竟然這麼大陣仗,既要排隊,又有人維持秩序。排隊的時候,那職員剛好認識我前面的男人,對方一時記不起她是誰,她於是忙着喚起對方的回憶,秩序倒沒有怎樣維持,遊人自自然然慢慢蠕動。惟獨是有個中年老外,在畫前駐足良久,毫無寸進,有如化石。後面的人不滿,向保安投訴:叫他再排一次隊吧,別阻住地球轉。那職員剛入正題就被打岔,回頭笑了笑,漫不經心拋出一句:「我叫過他很多次了,他是外國人。」此言一出,不用我多說,大家可以想像人們的反應吧?幸好來參觀的人都知書識禮,沒有在大庭廣眾爆「三字經」或動粗,職員只管尷尬地笑。那位老外似乎也感受到不滿的聲音,終於識趣地走到後面排隊。

仇英的《上河圖》人龍更長,館方要分流讓人參觀。之前更有「專人」指點我們如何充分利用三分鐘的時間有秩序地「欣賞」,像幼稚園老師教初入學的小朋友,「乖啦,大家記住要一個一個排好隊上厠所呀」。計時器一響,眾人二話不說跑向前,像瞻仰遺容般,透過玻璃箱從頭到尾又從尾到頭看,看它三分鐘。嘟嘟嘟,時間到了,「多謝各位」的話音未落,又輪到下一批人撲上去。

三分鐘,還有十多人在一起,大概只可以形容為「掃瞄」,而不要說甚麼仔細欣賞。走了以後,留下的,就只有玻璃櫃上那骸人的面油漬——儘管一批人走了以後,清潔工馬上上前抹它一遍,但是,在微弱的光線的映照下,面油漬仍然清晰可見。人們難道要貼在玻璃上嗅/吻過夠?確實是一個謎。

或者,只有限時或限量,才能進一步顯示物件的身價,令觀者感到虛榮吧。畢竟對大部分人來說,畫中的細節佈局如何精妙如何細緻並不重要,「下一次展出要在十年後」這句話才是令大家死心塌地排下去的動力;正如大家只聽見名媛明星拿着那名牌環保袋「我不是膠袋」出出入入,沒興趣知道它的製作材料和過程是不是環保一樣。

其實精彩的又何止一幅《清明上河圖》?其他同來的國寶一樣美不勝收,當中有我所愛的宋徽宗瘦金體詩帖,又有在中學中史書見過的《步輦圖》,就在對面的另一個展廳,但遊人少得很。

也好,不用我擠來擠去。日常生活已經要爭分奪秒了,看書畫也應該寫意一點吧。 

P.S.:除了藝術館,歷史博物館和文化博物館最近也展出大批內地的珍貴文物,其中以前者的展品最為可觀,原來S形腰早在漢代便有人欣賞!



不談風月 2007年08月06日

再一次證明林奕華說得對,「娛樂就是政治」,皇后碼頭這場大龍鳳,又祭海神,又寫血書,又綁單車鏈,連剛剛仙遊的九龍皇帝也擺上論壇,不就像深宵電視重播又重播的粵語長片——拆天星只是上集,「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今次的才是下集大結局麼?

 

引一位支持本土行動的市民的投書:「這些出位的形式是不得不祭出來的」,只有這樣,才能吸引傳媒和市民注意。或許是的,但比起上集,更多人當這套下集是一場鬧劇來看,越看越討厭。不少人像我一樣,一方面贊成保留碼頭,另一方面看見示威者敲鑼打鼓又不免皺眉。長遠來說,本土行動若是有心加強港人的文物保護意識,模仿台灣與韓農的打遊擊抗爭方式總不是辦法,改弦易轍,例如集中做些紮實的教育工作,啟迪民智,才能爭取更多人的支持。

 

支持清拆的,出乎意料,大部分是普遍被視為念舊的中老年人。他們支持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一種觀點認為年輕人眷戀英治時光。親中大報的社論將示威者誇大為「人心尚未回歸的表現」,甚至「去中國化」,與台獨分子相提並論,雖然無的放矢,但可能也有一定市場。

 

而示威者也批評政府為了政治正確,刻意抹殺殖民地的歷史。

 

雙方都認為清拆碼頭有政治目的,我倒覺得是捉錯用神。記得九十年代初羅大佑的一首《皇后大道東》嗎?六四以後,香港人心惶惶,懷疑中共會否實踐「五十年不變」的承諾,回歸後會否一下子由皇后大道東改為解放路、人民路。事實證明,特區政府沒有這樣做,皇后大道東仍然存在,金紫荊像與維多利亞女皇銅像並存(英治時期留下來的某些優良價值逐漸褪色另作別論)。回歸前後,政府向來唯大商家是從,發展就是硬道理,今次也不例外。刻意剷除殖民特色,倒不是官員着眼的地方。

 

香港人雖然講實際,但很多時候不顧理智,政制發展如此,文物保護也一樣,搬出所謂「集體回憶」來。天星碼頭尚有買雪糕、趕搭船、等女友的溫情(甚至乎是肉麻濫情)故事,到了皇后碼頭就沒戲唱了,這一點,恐怕連示威者都不得不承認。所以最近也不見他們再提及集體回憶,反而不斷強調碼頭是屬於市民的公共空間,是數十年來搞社會運動的重地。

 

我一直以為碼頭最大的價值,是它作為英女皇與九位港督上岸的地方,僅此而已。至於他們提到這兩個原因,倒是很新的論調,值得商榷。

 

首先,皇后碼頭當初興建的目的,是為了女皇蒞臨與港督就任時,就踏在香港的中心——中環,顯然不是純粹給予市民休憩玩樂的。而且碼頭地方不大,設施簡陋,只有一個小士多,座位更是少得可憐,怎樣說也談不上是休憩的理想場所。不要因為將來這裏可能興建商廈、軍事碼頭,就刻意誇大碼頭今天的作用,令人懷疑這批由學生、知識分子組成的示威人士,平日根本不曾使用過這個碼頭——據聞有些年輕人還是看了相關報道,才第一次來到皇后碼頭的。其實真正教人惋惜的「空間」,不是碼頭,而是政府多年來最自豪的,被形容為「水深港闊」的維多利亞港。

 

至於皇后碼頭在社運的地位,真是那麼重要嗎?恐怕比不上維園與遮打花園吧。何況對着建制中人林鄭月娥侃侃而談民間抗爭,根本就是對牛彈琴。

 

梁文道日前一篇給林太的公開信中,有一段說話可堪玩味:「至於當年立法會在審議你們的填海方案時,為什麼不吭聲呢?那是因為他們也不懂,其實他們和你活在同一個世界裏。為什麼我們當年不反對呢?引當日論壇後一位大學生的話:『那時我還在念小學。』」

 

是的,立法會議員當年選擇不吭聲,那麼,當人們現在罵政府強硬、獨裁、冷漠時,他們又往哪裏去了?平日殺人不見血的傳媒今次竟然出奇地仁慈,沒有去訪問那些轉軚議員的心聲,看看他們有沒有勇氣「覺今是而昨非」。

 

至於梁文道的第二個問題:「為什麼我們當年不反對呢?」似乎更應該問:為什麼只得我們反對呢?當年的民間團體、知識份子、大學生呢?為什麼他們通通沒有出聲,要待至今天才覺醒呢?

 

說到底,撇開氾濫的感傷,我們都是清拆碼頭的共犯。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既然抹掉歷史原來是民心所向,那麼就求仁得仁,一起埋葬皇后碼頭吧。

 

相關舊文:〈集體回憶〉

                      〈跟天星道別,向維港鞠躬〉

                       〈天星碼頭給香港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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