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Home | 最新文章 | 登入 | 申請網誌
隨筆隨想 2009年06月04日

廿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悼念六四死難者。


1989年我仍讀幼稚園,六四於我,現在回想起來,只留下一些斑駁零碎的印象,根本砌不成一幅完整的圖案。

 

北京是我第一次出門的目的地,那是1987年,我們一家人在暑假揹着背包,坐火車由深圳去到北京。八九年本來也打算返大陸自助遊(那時還未流行「自由行」一詞),但父母擔心內地六四後的局勢而作罷。

 

記得那一年,夏天才剛剛到來,滿街的人已經熱血沸騰。《為自由》幾乎是這段日子的主題曲,走到哪裏都會聽見。民主、自由、政治,對於一個幼稚園生來說,根本沒可能明白是怎樣的一回事。認人倒是簡單得多,尤其是吾爾開希,他的少數民族名字本身就很特別,而且住在我家對面的大哥哥,那時候天天都穿上吾爾開希拿着大聲公的T恤,就像看認字圖卡,看多了自然入腦。

 

由戒嚴到清場,父親差不多把電視的新聞特輯都錄影下來。後來,錄影機壞了,影帶也放在櫃桶深處漸漸發霉,直到搬屋時終於送進垃圾桶裏去。

 

凡事都是這樣,失去了我們才會學懂珍惜。當政客名流開始努力地叫大家淡忘六四時,我才後悔,當天丟掉的不止是幾餅發霉錄影帶,還有一段封了塵、有待平反的歷史。有一次,我獨自逛舊書店,無意中找到了八九年六月和七月的《明報月刊》。兩期都以民運作專題,六月號還在談論民運的發展,誰知情況急轉直下,希望瞬間幻滅而成失望、絕望,七月那一期便是各界痛斥中共「屠城」的文章。

 

書頁早已發黃,但相比其他舊書,兩本雜誌沒有脫頁,書角又沒有褶縐,很乾淨,看得出物主曾經有好好收藏。我見價錢比原來的書價還要廉宜,想也不想便買了下來。從此,家中多了兩件六四文物,也充實了我的六四印象。

 

二十周年當天,心血來潮,想觸摸一下歷史,於是我再翻開這兩期雜誌。廣場上曾經流淌着國人的血淚,原來至今仍未抹乾。



不談風月 2009年06月03日

記得有人說過特區政壇的官腔廢話,多到可以編成一本書,果然,曾混跡政府的陳雲,就寫成了一本厚厚的《中文解毒》,將高官政客的中文語病條分縷析。不過讀罷全書,我認為至少還欠一個詞語未寫,這個詞語叫做「共識」。

是的,共識本來是社會民主和諧的表現,極權國家才懶理甚麼共識——老子一句頂一萬句。然而,橘越淮而枳,來到特區卻大大走樣,共識變成了拖延、賴皮的代名詞。普選要共識,西九要共識,減稅要共識,就連興建社區中心、垃圾站都要共識,這些年來,高官政客不知說了多少次「尋求共識」。結果呢?聽到耳朵都生繭了,仍然毫無寸進,說穿了,共識云乎哉,不過是在自說自話,到最後還不是憑長官意志說了算?

最近又增一例:在立法會上,有議員問教育局長孫明揚,為何不將六四事件放在高中中史科的課程及評估指引。孫明揚說中史科「不可能鉅細無遺列出所有事件」,又指教育界「對六四還未達一個共識」,所以沒將六四放入指引云云。

先撇開六四應否列入高中課程不講,我奇怪的是,歷史真的需要先有共識,才可以在課堂教授嗎?其實,很多史事一直都是充滿爭議,談不上有甚麼共識可言的。好像太平天國,有人稱作起義,內地更形容為反封建的無產階級革命;但又有人認為太平天國屬於民變、造反,洪秀全楊秀清一夥只是烏合之眾,濫權斂財而已。

即使有了所謂的共識,隨着史料的發現或政治需要,歷史評價會有改變。就如這麼多年來,岳飛在老百姓的共識是民族英雄。然而,到了近年,史學界正開始翻案,將岳飛從神壇趕下來,指他大破金兵是在破壞民族和諧,而他要高宗出十二道金牌才肯回朝,更被視作依下犯上。如果像孫明揚所言,有共識的歷史才可編進課程,那麼,現在中史科教到南宋這部分,是否應該撇開岳飛不談呢?

過去二十年來,中共對六四諱莫如深,一味採取迴避、淡化策略,官方的文件資料仍然沒有公開。但是,既有當事人的口述歷史、坦克入城清場的新聞片,六四的原因、經過、結果談不上有甚麼重大爭議,問題只在於死傷人數等細節上。至於那些為中共辯護的人,說來說去,到底不能否定政府殺害人民這個基本事實。這還算是沒有共識嗎?

或許孫明揚以至特區政府要的「共識」,就是要港人依循中共思維,服膺鎮壓帶來經濟繁榮的道理,忘記六四這「風波」而已。如是者,遲早有一天,他們終於可以面不紅心不跳地說:1989年嘛,甚麼也沒有發生過。



文化講場 2009年05月27日


(上圖:電影《緣份》在地鐵展開了一場「緣份遊戲」。) 


三十年,不算是短的日子,然而,相比起巴士、電車、渡輪等公共交通工具,今年踏入而立之年的港鐵,仍然屬於「後起之秀」,風華正茂。

 

值得留意的是,這個官方認可的「出生」年份,是以1979年地鐵觀塘站至石硤尾站通車計起,而不是兩鐵合併的2007年或者九廣鐵路投入服務的1910年。所以,三十年細說從頭,說的應該是地鐵的發展史。

 

是的,1979確實是個好年份,地鐵通車是香港邁向現代化的重要里程碑。從此之後,城市發展不再局限於地面,而是進一步伸延至地下空間;快速的車程亦解決了在大規模的經濟發展下,人流交往頻繁的需要。對於公眾最大的震撼,倒是科幻片中穿梭地底、機械化操作的列車,一下子由未來的城市想像,通通變成眼前的現實。

在這段歷史裏,地鐵不單肩負了集體運輸工具的重任,也逐漸成為著名的品牌與文化符號。地鐵的速度、效率,同時是香港人的寫照。而在外地來客的眼中,更欣賞地鐵整潔、明亮的一面。近年地鐵更將其成功模式發揚光大,外銷到內地以至亞洲其他城市,廣州和深圳的地鐵就差不多將香港那一套複製過來,前者甚至連月台站名的書法字也如同一轍。

云云的本地交通工具中,地鐵可算最懂得透過大眾媒體作宣傳,而地鐵廣告在不同年代所建構的形象,往往反映着社會大眾的價值轉變。猶記得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地鐵廣告,一陣風把眾人吹走,從而強調「搭地下鐵路,話咁快就到」的訊息。那個時候,地鐵還是新鮮事物,廣告自然要突出其快捷的優點。

 

踏入新世紀後,地鐵等於高效率的形象早已深入民心;另一方面,隨着生活水平改善,人們開始注重生活品味,於是廣告加入了生活、人情味的元素,口號也轉為「多點時間,多點生活」——多出了的時間,就是為了提升生活質素。至於在地鐵站內展示本地藝術家及社區人士的藝術創作、成立「友禮會」等,正是進一步塑造此形象的舉措,擺脫了原來單一的交通運輸功能。

 

多得流行文化的傳播,地鐵很早已被浪漫化了。以流行曲來說,最膾炙人口的當數陳百強《幾分鐘的約會》,甫開始,便來一段真實的地鐵廣播,叫人好像走進地鐵月台,感到份外親切。歌詞寫的是每天在車廂中與「她」的邂逅,「每天幾分鐘,共你心聲已互通;旅程何美麗,如在愛情小說中」,到後來不再遇上「她」,只剩下一絲黯然。鄭國江的歌詞簡單真摯地表現了年輕人的純愛,相遇已當成約會,同時道出現代愛情的短促,「未到高峰已劇終」,由天長地久壓縮至幾分鐘。許多年後,地鐵找來當時得令的Boy’z主唱《總有一站愛上你》,說的也是在地鐵相遇的愛情故事,但林夕的詞未見突出,只是一般的K歌而已。

 

另一首由林夕填詞,容祖兒主唱的《陪我長大》,是為兩鐵合併而寫的廣告歌,將鐵路比喻為身邊風雨同路的好朋友,跟個人成長的每個階段連繫起來:「長年維繫要好,沒有生疏卻步,情懷仍像赤子,得你會做到」,字裏行間沒有強烈的「硬銷」,又契合近年集體回憶的潮流,對於與地鐵一起成長,即七、八十年代出生的香港人,應該特別有共鳴。

 

港產片方面,1984年黃泰來導演的《緣份》,是浪漫的都市愛情故事,地鐵就扮演着「月老」的重要角色,牽引戀愛的紅線。張國榮與張曼玉最初在地鐵的相遇、相知,彷如《幾分鐘的約會》的影像版。兩人後來因種種誤會而糾纏不清,於是在地鐵展開了一場「緣份遊戲」,說是大家能夠相遇便是有緣。眾裏尋他/她,有幾次對方就在身邊,然而,不是看不到,便是白白看着對方走了,到最後,自然有情人終成眷屬——不過他們的所謂「緣份」,也得靠梅艷芳飾演的富家女,多開一班列車才能成全兩人。在此,地鐵是戀愛的起點,也是終站。

 

同樣以地鐵起始和終結的,還有黎大煒的《靚妹仔》。電影焦點放在一班讀書不成的邊緣少女,當年上映時就備受爭議。影片開首,她們在地鐵車廂應承到男生家中慶祝生日,其實是大搞狂歡派對,胡天胡帝。故事發展下去,女學生沉淪至出賣肉體的靚妹仔,其中溫碧霞未成年懷孕,一心以為可以跟男友結婚,努力學好英語移民加拿大,到頭來卻遭對方拋棄。最後她越過黃線跳軌自殺,讓好姊妹眼白白看着她被列車吞噬,為這部青春殘酷物語留下悲慘的句號。

 

至於關錦鵬導演的《愈快樂愈墮落》,則為地鐵增添了無限慾望。列車外沒有風景可看,要看的往往就是身邊的乘客,片中,陳錦鴻就吸引了同性戀者曾志偉和柯宇綸曖昧的凝視,可望而不可即,眼波流轉之間,又彷彿流露出九七人心的空虛。原來,從地鐵聯想到的不止戀愛,還有赤裸裸的性,列車穿梭漫長黑暗的隧道、乘客在電梯上上落落,都可被看成是性的意象。

 

到了馬偉豪改編幾米繪本的《地下鐵》裏,地鐵沒有慣見的冰冷,而是色彩繽紛的童話世界。可惜,一切徒具虛幻,拍不出令人難忘的神采。

 

以上所說的種種,或許都源於想像;對於大部分人來說,《富貴逼人》中沈殿霞和董驃擠在地鐵車廂裏動彈不得,才是最真實的集體經驗。

(刊於《星島日報》副刊,2009年5月21日)



文化講場 2009年05月12日


 

在生活節奏和社區發展同樣急速的香港,逾百年歷史仍然投入運作的電車,就教人格外珍惜。所以,當電車公司忽然得到法國資金入股,自然觸動了大眾的神經,擔心電車會否從此走樣變質。

 

到底「不變」就是電車最寶貴的價值,大家早已習慣了電車沒有冷氣、樸實無華的車廂和不徐不疾的車速,多年來低廉的車資更贏得草根階層的歡心。坐在電車上層,欣賞鬧市兩旁的景色,是一件愜意不過的事情。假若電車通通「豪裝」到跟冷氣巴士一樣,也就再沒有自身特色了。

 

電車也賦予了作家不少靈感,說到這裏,相信大部分人都會馬上想到張愛玲。是的,她在〈公寓生活記趣〉便說過「非得聽見電車響才睡得着覺的」,而她的小說也不乏對電車的描寫,只可惜上海電車早已走進歷史裏去了。

 

張愛玲曾旅居香港,對香港電車想必也留有印象,在《色,戒》裏便寫上一筆:王佳芝與同學們在香港大學演出抗日話劇,觀眾的反應令他們大為振奮,不願回家,消夜後還一起遊電車河,「窗外黑暗中霓虹燈的廣告,像酒後的涼風一樣醉人」,李安在電影裏也按照原著重現了這一幕。人生如戲,王佳芝做夢也想不到接下來會安排「扮演」漢奸的情人,而且越演越投入,最終走上一條不歸路。

 

上世紀五十年代創辦《文藝新潮》,被譽為香港現代主義文學旗手的馬博良(筆名馬朗),是另一位對電車有深刻體會的作家。在王良和的《打開詩窗——香港詩人對談》,馬博良便提及年青時常獨自坐電車回家,車上往往只得一、兩個人,令他倍感寂寞。後來他從上海來港從事編輯工作,放工時又常常在深夜坐電車,自然勾起了他過去這種感覺,以至許多傷痛的往事。

 

馬博良的新詩〈車中懷遠人〉、〈北角之夜〉、〈快樂〉,都不約而同寫到電車。其中,寫於1957年的〈北角之夜〉,開首便由夜行電車引發起一連串聯想:「最後一列的電車落寞地駛過後/遠遠交叉路口的小紅燈熄了/但是一絮一絮濡濕了的凝固的霓虹/沾染了眼和眼之間朦朧的視覺」當時北角被稱為「小上海」,上海人大都聚居於此,而位於該區,至今仍為老香港津津樂道的月園遊樂場、麗池夜總會,也是由上海人經營的,難怪詩人會不期然將記憶中的上海(以至內地)與現實中的香港重疊起來。北角「舞孃們的纖足」令詩人想起在內地「春野上一群小銀駒」,又想到了往昔的時光、青梅竹馬的女孩,如夢似幻,甚至連詩題的「北角」也可圈可點——究竟是香港的北角,還是指北方的角落呢?可以說,〈北角之夜〉既有着鮮明的香港都市特色,同時反映南來文人緬懷故土的感情。


 

陳智德最近出版的詩集《市場,去死吧》裏,也收錄了一篇同名詩作,描寫在北角坐電車的經驗,似乎是向這位前輩詩人的隔代致敬。而在陳德錦的新詩〈電車〉,抒發的則是另一種感情。在現代化都市下,電車已變成「一種衰老的力量」,行駛在玻璃幕牆的高樓大廈之間,尤其顯得格格不入。然而詩人讚揚電車「排列起來像一堵長城/可以抵抗時間的風沙」,「頑強,守時而堅韌」,甚至將電車看成香港的象徵:「有時錯覺它是/一所移動著的臨時房子/載著一群同路的人/在風雨飄搖的季節」。〈電車〉寫於1990年,此詩也在刻劃香港人在六四事件中所表現的堅毅和團結。

 


細數下去,寫過電車的本地作家可真不少,有小思、也斯、劉以鬯、馬家輝等。李碧華最喜歡電車的「自由閒適」,她的散文就不時提及坐電車的經歷。香港回歸前一天,當人們將目光聚焦在政權交接過程時,她選擇了坐電車由堅尼地城到筲箕灣,以文字加上圖片完成了《630電車之旅》一書。

李碧華小說《胭脂扣》裏,電車是主角回憶的載體。如花在報館登了尋人啟事後,便跟隨編輯袁永定坐電車回石塘咀的家。車外的景物不斷後退,如花不禁縷述昔日塘西風月的好時光,袁永定方知道對方原來是從陰間到來找尋十二少的女鬼,嚇得冷汗直冒。從此,電車彷彿多了鬼氣,陰柔而婉約。

關錦鵬把小說拍成電影時,就用了不少閃回鏡頭(flashback),對比太平戲院和綺紅樓所在地的新舊模樣。袁永定在驚慌之際拋出一句「我會考歷史不合格」,更是香港人沒有歷史感的寫照。殖民時期的香港,向來被視為「借來的地方,借來的時間」,人人忙於工作,本地史根本無人問津,許多舊時事物因此漸漸湮沒。隨着香港前途塵埃落定,我們才開始回望過去,《胭脂扣》可說開啟了八十年代以後的懷舊潮。 

提起港產片中的電車,當然不能忘掉譚家明的《烈火青春》,滿載歷史的電車,在電影裏卻散發着一抹旖旎春光。夏文汐與湯鎮業在夜行電車上大膽愛撫,旁若無人,既可看成是都市人對家居狹小空間的抗議,也是電影無政府意識的延伸。譚家明的女性向來都勇於挑戰社會道德底線的,早在電視時代的《七女性:廖詠湘》,廖詠湘便在巴士上大模斯樣翻閱色情雜誌,《烈火青春》的夏文汐主動挑情,讓年輕愛慾在傳統古老的電車上流淌,更加驚世駭俗,難怪電影公映時,此幕就被教育界猛烈抨擊。

 

電車的身影還出現在《喋血雙雄》、《神奇兩女俠》、《阿飛正傳》、《跟蹤》等多部電影,但戲中的電車往往談不上有甚麼深層意義,在這裏便不再一一贅述了。

 

(刊於《星島日報》副刊,2009年5月7日)



文化講場 2009年05月09日

邊廂,中央最近提出要將上海建設成國際金融中心,與香港並駕齊驅;那邊廂,香港歷史博物館與上海市歷史博物館合辦的「摩登都會:滬港社會風貌」展覽,月底將在香港開幕,回顧兩地社會的變遷。這兩段看似毫不相干的消息,其實正好說明了滬港的雙城傳奇仍未畫上句號。 

香港和上海都是沿海商業都會,同樣受到殖民主義入侵,東西新舊文化並存之餘,又互相衝擊。兩地之間的關係,既像兩生花,又是競爭對手。而在香港蛻變成現代都市的過程裏,上海移民絕對扮演着舉足輕重的角色。 

上海向來聚集了大量政商名人、企業家和知識份子,政局不穩,對他們衝擊最大,況且他們具有經濟能力遷移,是故,在日本侵華,特別是國共內戰後,大量上海人紛紛移居香港。居港的廣府人不辨地理,將北方人一律俗稱為「外江佬」或「撈鬆佬」(外省人初到貴境,每以「老兄」稱呼對方,「撈鬆」就是「老兄」的國語諧音);而所謂的「上海人」只是統稱,往往還包括江蘇、浙江一帶人士。 

上海移民對香港的影響,是一個很大的題目,非本文有限的篇幅所能涵蓋,所以這裏僅從文學和電影兩方面作討論。 

1938年,日軍佔領上海,其時香港尚未淪陷,選擇來港逃避戰火的上海文人,據說有近300人,當中包括茅盾、戴望舒、葉靈鳳、穆時英等。這批南來作家在港成立了全國抵抗組織香港分部和中國文化協會,一方面推動文學活動,同時進行反日宣傳。在他們的眼中,香港僅為暫居之地,到1941年香港淪陷,不少人便回到上海或轉往大後方。 

在此要一提張愛玲,她因為戰亂未能出國留學,結果到了香港大學文學院讀書,散文〈燼餘錄〉便寫她在香港經歷淪陷的日子。她在《傾城之戀》、《心經》、《茉莉香片》等多篇小說,皆以香港作為故事背景,不過,誠如李歐梵所說,在她筆下的香港,往往只是上海的「她者」。她在〈到底是上海人〉一文提到為上海人寫了一本「香港傳奇」,便曾坦白交代:「寫它的時候,無時無刻不想到上海人,因為我是試着用上海人的觀點來察看香港的。」 

1947年國共內戰爆發以後,更多大陸移民湧到香港,香港作為英國殖民地的中立身分,正好成了逃避複雜的政治鬥爭的地方。徐訏、劉以鬯、曹聚仁、南宮搏等上海作家便是在這個時候南來,他們來港後大多擔任報刊編輯,同時從事文學創作,透過作品抒發去國懷鄉的心情。另外,也有些上海人是在香港才闖出名堂的,最出名的有金庸和倪匡。可以說,戰後香港文學的勃興,跟這些上海文人不無關係。 

如果說文學上是上海對香港單方面的影響,那麼,在電影方面,兩地之間倒存在着一種互動關係。一直到上世紀五十年代以前,上海都是中國的電影中心,港產電影仍未成氣候,甚至被認為是粗俗鄙陋。早期香港影人都會北上發展,如有「香港電影之父」之稱的黎民偉,1925年便到上海設立電影公司。粵語藝人吳楚帆、曹達華、黃曼梨,最初也是在上海出道的。今天香港藝人北上「掘金」成風,只是歷史的輪迴。 

1949年後,香港取代了上海電影業的地位,南來影人帶來了豐富的資金和經驗,好像掌管新華公司的張善琨,便是上海「孤島」時期著名的製片人。而其後叱吒影壇的邵氏兄弟(邵仁枚、邵逸夫),祖籍浙江寧波,其前身天一影片公司早在三十年代已在上海拍攝電影。他們將香港電影的製作水平大大提高,也締造了國語片之後近三十年的「盛世」。 

隨着外省移民落地生根,上海人已經融入成為香港人的一部分,再沒有像電影《南北和》的「文化戰爭」。然而,八十年代以還,本地影視卻喜歡以上海作為故事場景,較早的作品有徐克的《上海之夜》和許鞍華的《傾城之戀》。前者講一對戀人在抗戰時的離合,也是向經典的上海電影《馬路天使》致敬。至於改編自張愛玲小說的《傾城之戀》,白流蘇由上海來到香港,最後香港淪陷,成全了她與范柳原在一起。兩部影片同在1984年公映,此時香港前途問題談判接近尾聲,片中的淪陷及走難場面,正好反映港人對九七回歸的憂慮。

此後以上海為背景的電影多不勝數,諸如黑幫片有《天羅地網》、《上海皇帝之歲月風雲》、《新上海灘》,愛情片有《何日君再來》、《半生緣》、《長恨歌》等。不難發現這類電影有兩個共同點,都是以三、四十年代的舊上海為背景,而且着力渲染頹廢腐敗的氣氛。有論者認為這是文化鄉愁的表現,然而,大部分人都未曾經歷過三十年代的舊上海,只是通過想像,作為對香港的隱喻而已。 

滬港雙城的關係或許可從周星馳的《功夫》得到啟示:影片全在上海的片場拍攝,片中沒有點明故事發生在哪個城市,但觀眾不難發現香港或上海的文化符號,如代表上海的單層電車、斧頭幫,而如來神掌、豬籠城寨(「九龍城寨」的諧音)便勾起香港人的集體回憶。城寨內南腔北調,活像回到昔日香港。這種「後現代」的處理,也說穿了香港和上海的文化關係就是如此這般的糾纏不清。

(原文刊於《星島日報》副刊,2009年4月23日。交稿時匆匆忙忙,事後重讀才發現有不少語焉不詳的地方,於是再三修改。上文刊登的為修正版,個別文句與原文略有不同。)



光影茶館 2009年04月27日

電影金像獎頒獎典禮上,最好看的是鮑起靜、許鞍華和陳麗雲三人得獎,她們在台上的說話,平實,謙虛,誠懇,跟《天水圍的日與夜》一樣,毫不花俏張揚,在細微處卻教人感動。

提起鮑姐,大部分人即時便會想到亞視,她跟去年過世的劉志榮都被視為「亞視之寶」,電視形象已深入民心。其實她是拍電影出身的,父親鮑方和母親劉甦是左派長城、鳳凰的演員,她在六十年代入行,直到八十年代兩公司停產才轉進電視圈。比起那些昔日為台灣「自由公會」成員,今天北望神州唯唯諾諾的本地電影人,她的資歷絕對是根正苗紅,但是從沒有聽聞她藉機撈一個甚麼政協委員過把癮。

須知道在過去,親中往往是有辱無榮的。電影資料館幾年前出版的《理想年代》,訪問了多位左派編導和演員,其中就有一篇鮑方的口述歷史。他回憶文革時除了樣板戲,許多電影都拍不成,電影製作陷入停頓狀態。對於屆於壯年,創作力仍旺盛的他來說,心中自然不是味兒。後來,他見到毛澤東向訪華的日本首相田中角榮贈送《楚辭》,於是靈機一觸,自導自演電影《屈原》,以為這樣定可過關。奈何四人幫就是認定片中的南后意有所指,不准影片上映,最後要拖到文革後才在全國公映。片中,鮑起靜便擔演其中一角。

在五、六十年代,「長鳳新」(即長城、鳳凰、新聯三間左派電影公司)電影的受歡迎程度,可與邵氏、電懋分庭抗禮;然而一場文革,左派影人大都被捲進政治漩渦,事過境遷,已元氣大傷,追悔莫及。之後,左派公司雖然嘗試培育新人,但很多今天不是已經銷聲匿跡,便是轉行去也(鮑姐的丈夫方平便轉當監製),像鮑起靜多年來依然謹守演員崗位,敬業樂業,真是絕無僅有。

早陣子讀過她在《明周》的專訪,她說文革時曾被派到工廠「體驗生活」,所以,當許鞍華要她跟天水圍的屋村師奶一樣住公屋、坐輕鐵、買菜做飯,自然難不到她。

鮑姐今次得獎,大家都說實至名歸;其實她和她父母那一輩左派影人為了理想,卻遭受大大小小的政治磨難,那一份精神,更值得我們致敬。



光影茶館 2009年04月22日

1

這幾年電影節幾乎都出事,在剛過去的電影節,「重頭戲」便落在《東邪西毒》上,首映禮遲了超過四十五分鐘才開始,當王家衛和一眾明星進場時,迎來的不是掌聲,而是噓聲。本來一場高高興興的盛事,結果叫賓主雙方都不愉快。

我不在現場,不知道事件是出於導演或明星不守時,還是大會安排失當所致。讀了一些網民的「現場報導」,換轉是我,要等那麼久也很激氣,恐怕忍不住跟大夥兒一起噓。事後,電影節雖然有道歉,但始終對失誤的原因諱莫如深。

資深影迷都會說這是商業化惹的禍,進而懷念起昔日電影節仍是小眾的年代。我未經歷過這些老好日子,第一年參與的時候已經是2005年了。我對商業化沒有太大反感,而且當中不存在對或錯;如果商業化能令更多人知道有電影節這回事,看到好電影,甚至領悟了些甚麼,那已經是一大功德了。

當然,既然選擇了大搞特搞,那就應該衡量一下自己的能力。觀乎是次事件,電影節捉襟見肘的問題表露無遺,又缺乏危機意識,任由觀眾呆坐也不作任何交代,難怪予人只管做秀,不懂得尊重觀眾和電影的感覺。

到底電影節自稱是「非牟利及非官方的慈善團體」,就不應該單單將觀眾當作消費者,近年觀眾的觀影態度已夠差了,如果連電影節也不懂得尊重為何物時,那還像話嗎?

2

我真的是那麼喜歡電影嗎?這是我今年電影節後最大的疑問。

買票的時候已經告訴自己要量力而為,結果還是受不了天天看戲。每天放工都看一部,不是去文化中心,就是去科學館、藝術中心。在寫字樓一整天對着電腦,雙眼已夠疲乏;遇上睡得不好,燈一暗下來,便感到銀幕亮得反光刺眼,眼皮便自自然然垂下,最後還是放棄了其中兩部。唉,真不中用。

馬家輝說得對,看電影節真的要趁年輕,有用不完的時間,還有更重要的是有無窮的精力。而我,也許已經不再年輕。

(順帶一提,許多年沒去過藝術中心的影院,上一次去的時候還是「林百欣」的時代。不過,到今次我才發覺每行座位之間的通道都很窄,儘管我看的那一場沒有多少觀眾,可以任意揀位,但雙腳仍然很難伸展得舒服,大有「吊吊揈」的感覺。)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10 | 11 | 12 | 13 | 14 | 15 | 16 | 17 | 18 | 19 | 20 | 21 | 22 | 23 | 24 | 25 | 26 | 27 | 28 | 29 | 30 | 31 | 32 | 33 | 34 | 35 | 36 | 37 | 38 | 39 | 40 | 41 | 42 | 43 | 44 | 45 | 46 | 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