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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幕以後 2005年08月27日

(范)柳原道:「跟你在一起,我就喜歡做各種的傻事。甚至於乘着電車兜圈子,看一張看過了兩次的電影……」——張愛玲《傾城之戀》

我沒有跟任何人在一起,也喜歡做傻事——看一套看個兩次的話劇。余生也晚,張愛玲當年在舊上海排演的《傾城之戀》,已是前塵往事。至於陳冠中(《號外》創辦人)改編的話劇《傾城之戀》,1987年為慶祝大會堂廿五周年,由香港話劇團演出。當時我年紀太小,無緣一看。2002年,看過《新傾城之戀》;星期四,抱恙在身,到演藝學院再看此劇的2005版本——之前得悉毛俊輝和內地的喻榮軍會在劇本裏,再加入新元素;而主演的鐵三角裏,范柳原一角由謝君豪改為梁家輝,白流蘇依然是蘇玉華,歌者依然是劉雅麗。

買票時只記住要買學生票,座位前後也顧不得那麼多,想不到帶位員會指着第一排的第一個位,真是驚喜萬分。我沒有在街上撿過一百幾十,我想這種心情也不過如此。鄰座是一位日本女士,她似乎不太聽得懂廣東話,帶位的也要說英文。不知她為何會買票入場——是捧梁家輝場,還是甚麼原因?不論她是甚麼原因,單是她要昂起頭來看吊在舞台上面的字幕,這股熱誠就已經叫人感動。

近距離看着穿上旗袍的蘇玉華與梁家輝談情做戲,是一種既美妙又特別的體驗。這是話劇獨一無二,而電視電影所不能比擬的地方。

此劇的戲與歌都十分精彩,話劇團打算下年重演,或許自己到時又會抱着傻勁再一次去捧場。

隨筆隨想 2005年08月27日

有事走入民政事務中心,無意間發現一張寫着「國民教育中心」的單張。好奇拿來一看,竟然帶來「驚喜」。

這座中心設於大埔運頭角里,鄰近大埔墟火車站。(大埔區的居民又知否此中心的存在呢?)從單張的有限圖片所見,外型有點像戶外康樂營。中心的對象當然是資訊吸收力強、思想尚未成熟的中小學生。服務範疇包括國民教育日營、國情專題展覽、名人對話系列、「神州萬里行」交流活動和製作國情教育教材套。

記得有左派大老抱怨香港愛國教育不足,看來並非不足,而是宣傳不足,我想大部份香港人也不知道有這麼的一所教育中心。講起宣傳,那張單張的設計認真「老土」,大幅五星紅旗飄揚,配以黃色電腦書法字,只欠「國」字未有簡化,就十足大陸Feel,可謂別樹一「幟」——這也是我取閱的原因。其實,宣揚愛國並無不可,問題是:可不可以如前特首所云「與時並進」,有「潮」一點的宣傳?否則,不要怪下一代提起國家兩個字就要打呵欠。

國民教育中心網頁:www.few.hk/nec

不談風月

有一份大報的社評這樣說:「血 案 中 的 主 角 是 一 個 年 幼 無 知 的 孩 子 , 相 信 除 了 當 年 日 軍 侵 華 戰 爭 中 曾 出 現 過 類 似 的 場 面 外 , 香 港 開 埠 以 來 從 未 發 生 過 如 此 駭 人 聽 聞 的 事 件 !

真的嗎?我不知那位主筆是否趕着寫稿趕到頭暈轉向,想起最近抗戰結束六十周年,便與這宗血案相提並論,但他又說不出所以然。其實順手拈來,類似殘害兒童的事件,不須追溯至開埠。六七暴動時,就有不少小孩在街上胡亂檢東西,被「土製菠蘿」炸死。1982年,有個瘋漢狂性大發,跑到深水埗的安安幼稚園,狂斬正在上課的小童,釀成6死40傷。日本皇軍的所作所為比今次梨木樹村的兇徒,殘暴得不能以道里計,主筆恐怕曲線將日本的殘暴程度貶了值吧。

小孩被斬,我和大多數香港人一樣,感到駭人聽聞。但觀乎香港傳媒的偽善濫情,原來更加駭人聽聞,叫讀者不禁「打冷震」。

社評還說:「香 港 是 一 個 法 治 社 會 , 民 風 淳 樸 良 善」欺哄一下外來人還可以,淳樸良善就不會天天都發生大大小小的血案,自欺欺人罷了。

社評道:「這 次 兇 案 出 動 兩 名 持 刀 成 年 殺 手 , 將 一 個 手 無 寸 鐵 、 毫 無 反 抗 力 的 七 歲 兒 童 當 年 邁 的 祖 母 面 前 行 刑 , 不 但 冷 血 殘 忍 , 簡 直 滅 絕 人 性 。 這 種 人 不 但 是 兇 手 , 也 是 懦 夫 、 瘋 子 , 以 及 天 地 不 容 的 奸 宄 小 人 !」自從幾年前某女影星裸照事件後,「天地不容」這個四字詞語,像網頁的「熱門搜尋」,使用量大大增加。「天地不容」慘變成傳媒間好使好用的菲傭,幾乎連屁大的事也要天地不容,難道天地的胸襟變得越來越狹窄?

不知道有沒有報紙社評會將魯迅「救救孩子」的呼籲也寫進去?

難怪陶傑會嘲諷香港與西方的報紙的分別,簡直是幼稚園與大學——無得比;而在香港當個主筆是最容易最舒服的工作,把些八股說話套來套去就成篇似模似樣的大作。

究竟是有怎麼樣的人民,就有怎麼樣的報紙;還是有怎麼樣的報紙,就有怎麼樣的人民?我越發搞不清楚了。

人間風景 2005年08月26日

欠缺氣勢的灰姑娘城堡

對坑渠老鼠有先天恐懼,對過街老鼠不是拿起倔頭掃把喊打,也不會流下同情的眼淚。若勉強說我米奇的「粉絲」(Fans),充其量在小學三年班時買過幾期《米奇》月刊。小六時去過一次東京迪士尼,高中時再去(行程所限),已發覺自己在白天不曉得發夢。長大以後讀多幾錢書,原來這叫眾人皆醉我獨醒——米老鼠的魔法棒原來要複製出像他一樣擁有四隻手指的工人。當初董生招了米奇來港,我已擔心,以他的治港能力,會不會變成「捉隻老鼠入米缸」。所以,對香港的迪士尼沒有半點憧憬,不像Kellyjackie般,恨迪士尼恨到出口去唱好。

說了那麼多,也為了證明以下迪士尼一天遊的介紹並非鱔稿,絕不含孔雀石綠,請放心閱讀。當然,如果你是迪士尼狂迷的話,那便不要讀下去好了,免得話我詆毀刻薄。

上星期日(21-8-2005),天公不造美(比星期六好),間歇性大雨。從我家搭地鐵去迪士尼,轉車也轉了三次。若不是車費出奇地比搭巴士廉宜,搭巴士無疑舒服得多。

樂園分四大部分,分別是「明日世界」、「幻想世界」、「探險世界」和「美國小鎮大街」。熱門遊戲可憑入場券去拿Fastpass,免得排長龍。迪士尼似乎派了不少免費票,到處皆人頭湧湧,好像已正式開幕。

「明日世界」的焦點,是飛越太空山(即室內過山車)和巴斯光年星際歷險,至於馳車天地就仍未開幕。上次去日本迪士尼時,未有時間玩新開的巴斯光年,同團有小朋友玩了三次,均大讚好玩。原來遊戲是在車上拿起雷射槍射向壞蛋,車上的顯示屏就會顯示得到的分數。恕我愚鈍,我糊裏糊塗便入去玩,到底也搞不清楚如何獲取高分,以及車上的控制桿有何作用。我想他們真要加上一點Guideline才行。

「幻想世界」有荔園的騎木馬和咖啡杯。因為場地僻處一隅,錯過了欣賞米奇金獎音樂劇。另一個米奇幻想曲的3D電影,就色香味俱全(看過便知我為何這樣說),值得欣賞。小熊維尼歷險之旅類似巴斯光年,但缺乏互動,只是坐在蜜糖罐看小熊維尼的故事。離開時,會發覺之前被影了相。有興趣的可以買相,大約是90元至120元。

獅子王慶典表演

「探險世界」可以坐木筏到泰山樹屋參觀,也可以坐小艇作森林歷險。這個歷險之旅,可選擇廣東話、普通話或英語導遊。當天見廣東話那邊大排長龍,便跑去乏人問津講普通話的小艇,怎知全船皆是香港人,導遊開始仍講「唔鹹唔淡」的普通話,後來經人們慫恿下,索性講回廣東話。可能是未上軌道吧,導遊沿途刻意賣力地講笑話,可是我總覺得是硬幽默。獅子王慶典先來非洲舞開場,主角都是黑人,那位肥婆唱功不俗,之後又有花車又玩火圈,算是達到五彩繽紛的效果。

下午三點半應有大型巡遊,人們紛紛站在大街旁準備圍觀,連外籍主管都走出來打招呼,還以為一切皆事在必行之際,原來是假象而已。廣播宣佈因天雨關係,是日巡遊要取消。我想,許多人當時蠢蠢欲動作反,只欠一呼百應以壯行色,最後唯有講一句「吹x漲」。我倒不是一早便霸頭位,企在人群中不過五分鐘——沒期望就沒失望。

總綵排的日子只有飲食方面有七折。未計折扣的話,一般快餐平均要40至50元。若不計價錢,吃倒不成問題,港式點心拼盤、牛腩麵、燒鴨飯都有得吃。樂園到處都有檔攤賣汽水、樽裝水,還有——生果(10元一個)。

美國小鎮「大」街

至於那條美國小鎮「大」街,盡是食店和商店,購物也不便宜。其實,有些是香港的品牌如美心、周生生改頭換面而已,這或許是反全球化的人鞭撻的地方吧。

晚上,下着雨看「壓軸好戲」煙花表演,不覺得感動興奮,只因被雨傘陣重重圍困,讓我從中發現香港特別多人用7-11的雨傘。

我只去過的日本的迪士尼,但已深感「五嶽歸來不看山,黃山歸來不看嶽」的真締。從玩家的角度講,香港的「樂園真細小」了,沒有白雪公主、小飛俠、鬼屋、小小世界、Toonstown,連標記的灰姑娘城堡也毫無氣勢。我曾經努力讓自己忘記血汗工廠、全球化去投入樂園,但何解樂園要建得那麼小家,叫人美夢難圓呢?

你或許會不屑我在講風涼話——「有得免費入迪士尼,仲係度嫌三嫌四,咁你想點?」

(本人的相簿仍有一些相關圖片,歡迎瀏覽。)

文化講場 2005年08月24日

        要在報紙找錯字,真不是甚麼難事。剛剛寫過「沙家濱」作沙家浜,也尚且原諒寫手不熟「國情」所鬧的笑話。揭開副刊,見到某間牛仔褲公司的純文字廣告,過時的文藝腔之餘,加了點硬幽默:「香港我們正汗流夾背、覓地避暑的時候。但在鄉間已經是乞巧已過,中秋將臨,金風送爽的季節。同時每年此日亦是我們公司週年紀念的日子,今年已經是手指腳趾還要加進你上排的牙齒才夠數!」

        眼利的你或許已經見到有個錯字——對不起,不是我打錯,我只是「原文照登」而已。從來只有汗流浹背,汗流如何「夾背」?箇真匪夷所思。文字本來還風雅得很,一個錯字,即令那位寫文案的仁兄露了底。我肯定此非手民之誤,因為兩字筆劃不同,根本很難出錯。問題是很多人慣將正音是「接」的「浹」字,有邊讀邊讀作「夾」,到寫字時便跟着讀音寫出來。

        廣告還有一行備注:「請不要傷懷,願與你並肩携手拂塵昂步向前衝!」讀罷全身不禁起雞皮疙瘩:難道這間公司就是要用反效果來作宣傳麼?

文化講場

       

(圖片來源:北京京劇院 http://www.bjo.com.cn/pinpaijumu/_notes/dujiazhuanmai/sjb.htm)

      雖然今日已經有節目,早上照例翻開報紙娛樂版的「港九戲院聯合廣告」,一眼卻給我看到最近剛度過停業危機的新光戲院,是夜由北京京劇院公演名劇「沙家濱」,「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60周年」。廣告中「沙家濱」三字用上粗黑字體,特別醒目。

        我相信任何大約三、四十歲,在內地生活過的人,一定看過文革的樣版戲。(避免誤會,特此聲明:本人和美x月餅一樣,「百份百香港製造」,只是對大陸的舊事特別留意而已。)當時文藝路線在「毛婆」江青的指示下,全國上下甚麼戲劇都不能看,就只有八套革命樣版戲不斷公演。新光戲院上演的是其中一部(其他樣版戲包括《白毛女》、《智取威虎山》、《紅燈記》等),不過請注意,該劇不是叫「沙家濱」,而是「沙家浜」。

        沙家浜位於江蘇省常熟市,若然未聽過常熟這個地方,恐怕沒有可能未聽過陽澄湖的大名吧,沙家浜就在陽澄湖附近。浜粵音讀「邦」,是解小河或水曲不通行之地,與「濱」的意思可謂風馬牛不相及。而濱的簡化字也不是浜,人們似乎將「浜」當作日本漢字的濱吧。

        《沙家浜》是講開茶館的阿慶嫂如何聯合新四軍,在蘆葦蕩中抗擊日軍。如今此地已變成一個著名的旅遊景點。

       

光影茶館 2005年08月23日

上次談了《廣島之戀》這個浪漫故事,今回要講的是一齣被遺忘了的港產片《廣島廿八》。該片大膽地為日本翻案,同情廣島原爆的受害者,曾引起輿論的一陣哄動。

194586日早上,美軍在日本廣島投下原子彈,三日後又在長崎投下第二枚,逼使日軍無條件投降,為第二次世界大戰劃上句號。

廣島和長崎遭逢浩劫,究竟是無辜的代罪羔羊,還是應有此報血債血償?

龍剛導演的國語片《廣島廿八》(1974),顧名思義,是紀念廣島原爆二十八周年,即1973年,所持的立場明顯是前者,企圖撇開中日之間的仇恨。他自己扮演那位赴廣島採訪的香港記者,就擺出一副儼如國際救援團體人員的姿態,同情惋惜受原爆傷害的平民,並將所見所聞出一本書,由頭至尾也沒有為中國人討回公道的意思。

開拍一套集中描述日本家庭如何受原爆創傷的電影,許多香港人,甚至中國人,恐怕都會覺得漢賊不兩立,我們受傷害的一方,幹嘛越俎代庖,同情仇人,去為他們發聲?據聞當年公映時,龍剛就飽受媚日的非議。若到了新世紀的今天,中日關係低迷的情況下,肯定有大批網絡憤青要群起杯葛了。

其實,我們只要看看龍剛的執導歷程,自會明白他之所以選擇廣島原爆的題材並非偶然。他常常喜歡以基督教的人道主義來說故事,例如《英雄本色》裏的釋囚如何面對社會,《飛女正傳》提到女主角進懲教所,《窗》講盲妹感化賊仔,《應召女郎》探討性工作者的社會悲劇,《昨天今天明天》借瘟疫比喻六七暴動。所講的題材越來越闊,越來越具爭議性,堪稱香港福音電影的「祖師爺」。到了《廣島廿八》,更乾脆明刀明槍,衝出香港,暢論反核戰的大是大非。

影片以今井一家兩代由愉快溫馨,到最終家散人亡的悲慘遭遇,刻劃出原子彈的無窮遺害,用片中大女蕭芳芳的話說,就是毀掉了前途,毀掉了家,毀掉了愛——戲劇性的轉折在於「潘朵拉」的盒子被揭開,二女李琳琳翻看了父親(關山)的日記,得知他是原爆的生還者,同時加插了蕭芳芳非親生女的枝節:秦祥林來自東京的父母,嫌棄蕭這位未來媳婦是原爆的第二代;她離家出走,加入反核的摺鶴會,最後患上嚴重的白血病而死。親父唐菁知道後,切腹自盡,卻給關山的妻子焦姣目睹,勾起以前的不快回憶,精神失常,傻癡癡地自沉河中。李琳琳妒忌家姐,走向另一極端:生活靡爛放縱,勾引遲鈍兒金川,成為好戰團體的急先鋒。

當李琳琳知悉自己是原爆第二代後,激動地指責父母一代招來了原子彈,要子女活受罪;焦姣不無感慨地回答,戰爭不是平民百姓可以作主的。居高位者發動戰爭固然難逃罪責,但做了殺人機器的人民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雖然片中安排唐菁扮演一位反戰的將軍(不過反戰與參軍又有點弔詭。),因為反對屠殺中國人,受到日本軍方審判,後來不知是原爆抑或甚麼原因,容貌變得畸型。但是,又怎樣解釋民間那些右翼激進團體的存在?龍剛說日本人要把侵略的歷史告訴下一代,否則只會產生第二個廣島,本來沒有甚麼問題。然而按照劇情的發展邏輯,連好戰組織的激進行為也算入原爆的帳裏,就犯了倒果為因的毛病。況且蕭芳芳的白血病究竟是不是原爆的後遺症也成疑問,起碼關山便活得很健康。這樣的劇情未免渲染太過了。

若果龍剛想借廣島的災難,以古喻「今」,針對美蘇這些當時的超級強國的軍事競賽,不斷製造核武這方面作出控訴,他明顯有兩處不妥。首先,原子彈不過是一種殺傷力比其他要大的武器,今天許多大大小小傷亡慘重的戰爭都沒有用上核武,難道我們要額手稱慶?反核片面得很,倒不如走多一步,順便回應當時世界的大潮流,提出反戰的呼聲。而且,此片選錯了地點去借題發揮,日本畢竟是侵略人家在先,影片卻一面倒將日本人等同於戰爭受害者,廣島等同於和平城市。如果焦姣這位中國姑娘,東渡日本的來龍去脈講得清楚的話,或許可以令故事的觀點更加全面。

看過龍剛的多套影片,對他的道德使命感無可置疑。可是,他顯然不知道日本那張亮麗的和紙,包裹的正是一把染了血的武士劍——不僅是他本人,也是我們的「國際視野」可笑復可悲的盲點。  

延伸閱讀:石琪:《石琪影話集6——八大名家風貌》(香港:次文化堂,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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