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以為《竊聽風雲》除了劉青雲、古天樂、吳彥祖三大男主角外,應該還有一個「主角」——天台。不是嗎?片中的警員時常走上唐樓的天台,或抽煙,或講秘密,就連高層間私下談論公事也要走上天台。天台彷彿是最安全的私人空間,讓他們可以把所有的不安、迷惘、仇怨都宣洩出來,難怪電影海報也選了主角在天台的劇照了。
《竊聽風雲》的導演麥兆輝和莊文強對天台似乎有着深厚的情意結。《無間道》(劉偉強、麥兆輝導演;麥兆輝、莊文強編劇)的幾場天台戲就為觀眾津津樂道,影片在商業大廈的天台取景,長空萬里,在九龍半島與維港的背景襯托下,更顯得氣勢逼人,特別是在結尾陳永仁(梁朝偉飾演)拔起手槍指向劉健明(劉德華飾演)一幕,對面大廈的玻璃幕牆映照出雙雄對峙,黑白忠奸的身份已經變得模糊不清。類似的場面,搬到《無間道風雲》的波士頓,便全然沒有這種氣氛。
說到底,天台是最具香港特色的場景。香港地小人多,城市除了向高空發展,就是用盡每一吋空間,居民在大廈天台晾曬衣服、種植花草、燒烤聯誼(《旺角卡門》甚至在天台擺酒)是尋常事。戰後大批移民從內地湧來,香港人口一下子以倍數激增,住屋成為嚴峻的社會問題。低下階層除了在山坡上建造木屋或租住板間房外,就是在唐樓的天台搭建鐵皮屋居住。天台屋居住環境惡劣,居民夏天要忍受高溫煎熬,到了颳風下雨的日子,又怕家園會毀於一旦。這些非法僭建的天台屋至今尚未絕跡,在深水埗、觀塘、九龍城等舊區仍可以找到。
另外,由於當時適齡入學的兒童增多,在政府未有免費教育之前,天台學校便應運而生。一些慈善機構以低廉的學費在大廈的天台辦學,招徠貧苦家庭的子弟就讀。學生要在日曬雨淋的環境下上課,在今天是難以想像的,幸好方育平在《父子情》留下了天台學校上課的珍貴鏡頭。
而在早期的公共屋村,也會將天台開闢出來作公共空間,1968年落成的西環觀龍樓便是活用天台的最佳例子。觀龍樓位處斜坡之上,欠缺廣闊的平地,若以地勢來說,並不是理想的建屋環境,負責的建築師司徒惠和Michael Payne於是便將屋頂發展成居民的公共空間,有籃球場、幼稚園、社區會堂、居民委員會辦公室、圖書館等設施。天台的運用,可說反映了港人靈活的性格。
然而,大概是基於安全理由,除了舊式唐樓,今天大部份新建的大廈天台都重門深鎖,不會隨便開放。豪宅天台則往往成為私家泳池、花園,天台作為公共空間的用途已在褪色,不像昔日般複雜多變了。
反而影視作品倒一直不乏天台的場景,既有到商業大廈取景,也有在唐樓天台拍攝,兩者各有不同的氣氛。不過,無論是哪一類大廈的天台,要是往下俯瞰,也同樣是教人暈眩的。
相信很多觀眾仍會記得劇集《大時代》一開始,丁蟹(鄭少秋飾演)在大廈天台將兒子推落樓的駭人場面。在這裏,天台似是隱喻:身處競爭激烈的商場,多少人曾經身在頂峰,名成利就,但高處不勝寒,稍一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回溯本地影視的天台意象,早期大多是循寫實角度出發,以草根階層的生活場景出現,但會將天台營造浪漫的情調。譬如邵氏的《香江花月夜》中,多場歌舞以至主角的談情戲都在天台發生。即使像批評港英政府的左派電影《泥孩子》,男女主角住的天台屋在颱風來襲時,要放滿鐵罐盛水,但他們仍能苦中作樂,視水滴聲如交響樂。
之後,雖然偶有如《天台的月光》渲染浪漫愛情,但更多視天台為城市的邊緣空間,於是不難發現,流連在此中的往往是臥底(如《門徒》的吳彥祖)、妓女(如《我不賣身,我賣子宮》的劉美君)、黑社會(如《英雄本色》)、警察/匪徒(如《跟蹤》)、精神病人(如《神經俠侶》、《異度空間》)、邊緣青年(如《新警察故事》)。天台一方面是開放的、全知的,附近大廈或街道上的目標人物通通無所遁形;同時也是封閉的,來到這裏,正是無處可逃,走上絕路,能成功逃逸的委實少之又少。
那麼,是從甚麼時候起,天台在影視的形象會有這樣的轉變呢?這個問題要追尋起來並不容易,但我認為可以從新浪潮電影中尋找線索。
其中,嚴浩的《夜車》便是重要的先鋒作品,充分發揮天台的空間意義。影片描繪一班青少年游手好閒,到處生事,由偷車開始,到打劫油站,闖的禍像雪球越滾越大。結尾他們躲到青年雜誌社,警察發現後包圍大廈,眾人於是跑到天台,期間槍殺了一位居民。最後,青年在天台上到處亂竄,而警察卻在更高的地方毫不留情開槍。影片表現了成年人/建制對青少年的恐懼,而青少年只能走上絕路收場。
在另一部新浪潮名作——譚家明的《愛殺》裏,主角的變態狂暴也是在天台結束。傅柱中(張國柱飾演)將Ivy(林青霞飾演)的室友通通殺死後,最後走到天台,在Ivy面前自殺,白色的被鋪染成一片血紅,居高臨下的天台成了困局的象徵符號。
說回《竊聽風雲》,一再安排主角走上天台以至後巷抽煙,絕對是全片的神來之筆。當禁煙條例無孔不入之際,煙民要偷偷摸摸,由主流場所走到邊緣空間吞雲吐霧,影片箇中的寓意倒是值得我們深思的。
(原文刊於《星島日報》副刊,2009年8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