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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茶館 2007年03月18日

把那本特大的電影節場刊翻來覆去,是樂事,也是苦事,感覺好像去吃自助餐,站在放滿美食的長檯前拿着碟子躊躇不定。選擇實在太多了,樣樣都很吸引,而我只能憑幾行文字(之前說過,近年寫手的文筆還要很爛)、一張劇照、一點點直覺,還要遷就時間和地點,好不容易選出了以下十八套:

3月23日《小說》:倒想聽聽阿城他們如何演譯「詩意」兩字。

3月24日《父與子》:不是譚家明那一套,買票全因場刊的一句「06年最佳意大利片」,希望不會失望吧。

4月1日《冬暖》、《喜怒哀樂》:買不到《暗物質》的門票,連帶在大會堂緊接放映的《變態者電影指南》也不看了,索性到電影資料館看李翰祥國聯時期的作品。這些在香港都較難看到的,特別是《冬暖》,曾被選為最佳的200部華語電影之一。晚上順便在那裏重溫譚家明的《愛殺》。

4月3日《吳清源》:一直與田壯壯的電影失諸交臂,今次要在文化中心的大銀幕好好看一看。

4月4日《春光無限好》、《黃花閨女》:邵氏父子——這時還未有邵氏兄弟——的黑白片,暫時未有碟出。

4月5日《小肥仔麥當娜》:橫豎傍晚要去大會堂看《布加勒斯特以東午後8分》,不如多看一部。單看介紹,這部講少年變性的南韓片似乎很有趣。

         《布加勒斯特以東午後8分》:羅馬利亞是電影新貴,我想在其中揀一部來看,就選在康城奪獎的《布》來看吧。

4月6日《RFK遇刺的那天》:眾星拱照羅拔甘迺迪的新聞片段。

         《愛情回水》:一半被劇照中男生的樣子吸引,一半是題材過癮。

         《求學不是求分數?》:忽然想看看泰國的學生如何讀到「身形暴脹」。

4月8日《諜戰911》:因為很難想像庇洛仙小姐演特務,所以捧場。

4月9日《揚子江風雲》、《三十年細說從頭》、《西施》:原因?不就是李翰祥的大名。

4月11日《火龍》:差點記不起除了尊龍,梁家輝也演過溥儀。

          《武則天》:雖然已出碟,但想看看闊銀幕的李麗華。

去年有空去影視處檢片,優先看了好幾部,今年套套都要花真金白銀捧場,好看與否,像賭博,靠的是運氣和眼光。母親見到我那厚厚的一疊門票,說我睇戲當飯食,其實,比起許多影癡,不過是餐前小食腸仔菠蘿而已。如果仍有時間,李翰祥的作品肯定不止看這麼少,也想破解孫中山為何成為本地影人的魔咒(《十月圍城》),欣賞維斯康堤精雕細琢的《洛可兄弟》,一睹東洋的《冰點殺手》,觀摩伊朗的《男人做嘢》,還有重慶的《浮生》百態,來自Bollywood的007,不可忽視的馬來西亞新力量……人生有涯,電影無涯,怎樣看,滄海遺珠在所難免,只有量力而為。至於這個月的舞台劇,除了一早買了李楓的《鄧碧雲夜遊古蹟》,其他的暫時也要讓路,一於電影大晒。



文化講場 2007年03月09日

新年期間與家人走去某茶樓飲茶,地方不算大,但滿眼盡是電視機,每條柱有一部plasma電視,卡位則是一排一部,甚至連厠所的洗手盆旁邊,都安裝了兩部。時代變了,以前茶樓最緊要水滾茶靚,後來標榜的是冷氣開放,如今與茶餐廳一樣,哪一間沒有電視便做不成生意,不過,恕我孤陋寡聞,這麼多電視機的茶樓,還是第一次見識。

環顧四周,略為一數,沒有十個人是拿着報紙的。也難怪,畢竟人聲已夠嘈吵了,電視機聲浪一點也不弱,要是電視台正在重播周星馳的《逃學威龍》或《97家有喜事》,滿座不分男女老小的笑聲,肯定有如大合唱般此起彼落,絕對造成噪音污染,又怎叫人有閱讀的耐性呢?眼看茶客一邊用筷子把蝦餃夾進咀裏,一邊凝視螢光幕,與戲中人同喜同悲,「電視撈飯」已經不再是家常小菜,茶樓一樣吃得;跟人說趕回家擔凳仔追看《十兄弟》大結局,人家肯定將你從頭到腳打量一遍——不是嫌你品味太低,而是會以為你仍然生活在汪明荃李司祺黃淑儀趙雅芝當家花旦的五台山時期呢。

自從「A貨」Times Square(美國那個應該譯作「時報廣場」才對)開了先河後,全港十八區,不論豪裝shopping mall抑或蚊型屋村商場,一律有樣學樣在外面懸掛大電視屏幕。屋村大堂、巴士、地鐵站、超級市場、火車、碼頭,不論身處任何地方,套用一句陳年廣告語——總有一部電視喺左近。不過,我總不太理解設計者的匠心,為何會在洗手盆旁邊裝電視,而不是尿兜前或厠格內——即使跟足衛生署指示勤洗手,才不過三兩分鐘,況且,雙眼應該望着手洗得乾淨沒有,還是《東張西望》的阿Rain?同樣地,我不能想像,主婦如何在超級市場買生菜金菇肥牛打邊爐的同時,抬起頭看佘詩曼的新戲花絮。 

當然,他們自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配合繁忙都市人對資訊的需求」,事實上,大多只是為形形式式的商家效力,畢竟五光十色的影像要比一塊硬紙板吸引眼球;而我們作為消費者,卻根本毫無選擇。在家中看電視,不喜歡可以乾脆站起身,拿起遙控器關機,或關起房門做自己喜歡的事。然而,雙腳踏出家門,電視無處不在,不想看也只能被逼忍受視覺和聽覺的污染。搭一程過海巴士,變相經歷了一次纖體公司的洗腦之旅,看看那些三線女星產後跳舞極速收身,已經不容許人們安安靜靜地讀書閱報了。

當電視不止入屋,更走進巴士和厠所,我不敢說有多少「中女」看罷會在銅鑼灣落車,馬上跑去纖體中心報名;但肯定的是,我們社會正趨向弱智和反智,連看電視也有問題,不然,《鏗鏘集》的同志紀實專訪、《秋天的童話》的仆街冚家剷、《鐵達尼號》的裸體畫、《海猿》的男性屁股,就不會有人投訴,同時得到團體聲援,官僚支持了。



光影茶館 2007年03月02日


《翻生侏羅館》Night At The Museum(2007年)

導演:桑勒菲(Shawn Levy)

演員:賓史迪拿(Ben Stiller)、羅賓威廉斯(Robin Williams)

 

《冧歌有情人》Music And Lyrics(2007年)

導演:麥羅倫斯(Marc Lawrence)

演員:曉格蘭特(Hugh Grant)、茱芭莉摩亞(Drew Barrymore)

 

近些年來,農曆新年的電影檔期好像不及聖誕,上畫的賀歲片逐漸萎縮,戲碼也很平淡,欠缺了令人急於先睹為快的好戲。今非昔比,「雙周(周潤發、周星馳)一成(成龍)」同期較量已成傳奇。 

今年的賀歲片,我只看了其中三部:《門徒》、《翻生侏羅館》與《冧歌有情人》。其餘的,對不起,不是沒有時間看,而是我實在提不起一個巴仙信心和興趣入場。

《門徒》值得另文詳談,姑且不贅。至於後兩部電影,只可說得上不過不失;若認真計較起來的話,兩片無論角色人選到故事情節,均毫無驚喜。 

小人國、恐龍骨翻生等特技效果,許多電影早已玩過,甚至更大陣仗,《翻生侏羅館》只不過「炒埋一碟」而已,不算新奇。全片單靠賓史迪拿擔大旗,他與另一主角羅賓威廉斯,向來是喜劇能手,今次或許與空氣做對手戲居多,竟然拘緊起來——記憶所及,賓史迪拿的前作《非常外父生擒霍老爺》也是在農曆新年上畫,但過癮得多。劇情幼稚兒戲得很,會說英語的法老王已夠離奇,尾段逾半恐龍猛獸逃出博物館那麼久,居然沒有搗亂生事,只在公園散步,更是匪夷所思。 

至於《冧歌有情人》找來曉格蘭特與茱芭莉摩亞演情侶,說得上是穩陣的配搭,尤其前者堪稱九十年代以來愛情小品的台柱——雖然我直到今天也不太相信其貌不揚的他,會有令女人迷倒的魅力,但他演愛情片的確手到拿來。 

電影橋段公式化得很,滴水不漏的情節,不得不叫人感到編導的機關算盡:男主角沒工開,卻「巧合」地接到小天后的工作;當他對新曲的歌詞茫無頭緒時,便「馬上」發現負責淋花的替工有文學天份。事業愛情皆大歡喜的結果,只不過一廂情願吧。同樣講歌手高低起跌的經歷,改編自Johnny Cash一生事跡的《弦途有你》,冧歌更多,更細膩動人。 

無巧不成話,《翻生侏羅館》與《冧歌有情人》的男主角,起初都是事業愛情跌落谷底的「無能男」。賓史迪拿為了兒子才發憤找工作,面對博物館內的種種麻煩屢敗屢戰;相比之下,曉格蘭特飾演的過氣歌手不用人家鼓勵就能屈能伸,懂得自嘲,沒有自暴自棄,不論兒童樂園抑或師奶慈善晚會皆逢請必到,即使勁歌熱舞扭傷條腰依然敬業樂業,最終一曲成名鹹魚翻生。這個角色與去年的一部港產片《我要成名》,劉青雲飾演的演員潘家輝倒很相似。 

當草蜢溫拿紛紛復出幕前,《冧歌有情人》開首一段模仿八十年代的MTV,大概是唯一的驚喜吧。看見飾演樂隊主音的曉格蘭特與拍檔又唱又跳,還有那俗艷到camp的佈景和衣着,我就不禁莞爾,腦海馬上跳出的回憶,竟是盧海鵬與廖偉雄扮達明一派唱的《壽頭記》! 

不過,電影要嘲弄的,我以為不是曉格蘭特,而是那位在佛像前自摸,卻不認識誰是達賴喇嘛的小天后。



光影茶館 2007年02月25日

聽老一輩話當年,到戲院看電影,通常隨票會附上戲橋一張,列明角色陣容,並簡簡單單勾勒一下故事大概。若看的是粵劇或歌舞片,甚至會印出歌詞。 

今天不知是教育水平提高,不用畫公仔畫出腸,還是人們討厭文字,影像先行之故,看戲再沒有送戲橋這回事,戲橋全都送進博物館收藏了。要讀類似的介紹文字,只剩下大小影展和電影節的訂票手冊。

我是喜歡讀這些文字的,興趣甚至遠遠大於電影本身。拿起手冊時的幸福感覺,不下於在看一部好戲;讀完睇戲多過我們食米的專家的精彩描述和點評,更會令我有找來一看的衝動——而我們事後才醒覺,他們同時身負宣傳的重責,天花龍鳳的迷魂陣,往往正是敗絮其中不值一哂。有時會覺得自己實在本末倒置,可是一個人即使不眠不休不工作,也不可能在三星期內啃完三百多部電影吧?情況就好像沒有空閒旅遊的人,看旅遊雜誌或電視的旅遊特輯當雲遊天下一樣,其實,單單讀這些文字已夠趣味盎然。

當然這是指好的文字而言。不過,對於撰稿人來說,恐怕是件苦差居多。邁克便形容當電影節的寫手好比「馬戲班表演軟骨美人」,「小箱子只能容納二百字,管它是龐然的大師未老寶刀,還是嬌小的新秀出鞘名劍,統統得棲身其中。假如給人扭手扭腳的感覺,表示酥軟如棉的功夫尚未到家,馬戲班主不請你吃馴獸師的皮鞭,觀眾席的大爺也會柴台;萬一有多餘的手手腳腳擠不進去,那多難看呢,還不如改行演刀鋸美人。」(〈我當軟骨美人的日子〉)

一寸短,一寸險,聽完過來人吐的苦水,從此不敢胡亂柴台。但翻開今年電影節的訂票手冊,不用雞蛋裏挑骨頭,眼前的手手腳腳也實在扭得太恐怖了。好像即將上映的《姨媽的後現代生活》,介紹文字如是說:

「阿Ann返嚟啦!寬寬的上海假期有一點瘋劫,金永花這女人四十的血肉掙扎是阿金式的,對比下姨媽的生活還真的不錯,然而撞到正自製傾城之戀的潘知常,她的生命來了瘟神,走了玉觀音。星光不燦爛,但明月當頭,姨媽與女兒客途秋恨互認,再續半生緣。不要嫌許鞍華的女人母題一再出現,這次在一流演員的演繹下,李檣(《孔雀》)劇本的細心照顧,久石讓哀韻相扶,余力為和關本良之助獵取了叫人心痛的上海景觀,不得不高喊:這齣悲喜劇可能是許鞍華二十年來最佳作品。」

恕我理解能力低,雖然全篇用中文寫成,但前半段反覆讀了幾遍,似通非通,到底還是不通。明眼人當然一看便知道寫手嵌入許鞍華拍過的一些電影,像林夕寫《K歌之王》般,然而玩得一點也不高明,變成過份的賣弄。我猜寫手在模仿邁克的風格——邁克對電影節的影響,恐怕連當事人也始料不及,但學不了他的尖酸啜核,便正正經經好了,何必弄到畫虎不成反類犬?

電影節畢竟是香港一年一度的盛事,有世界各地的電影人、影迷捧場,而當中,至少華人讀的會是中文簡介。儘管許鞍華再加周潤發與斯琴高娃的大名(不要跟我說還有趙薇),不用宣傳已經人見人愛,街知巷聞,但是既然把新片捧為二十年來最佳作品,何解寫篇這樣的文字「贈興」?莫非這就叫做「後現代風格」?



隨筆隨想 2007年02月21日


豬年是我的本命年,本來豬年的第一篇文,想跟去年一樣,寫點與豬相關的隨想,但見不少專欄和網友都談,而且比我想說的更詳細更精彩,林行止在《信報》更分了幾天去寫,再講無謂。

既然寫不了應節的文章,姑且獻醜,在云云的揮春中,上載我自以為較好的一幅。說起來,我開始認真地寫揮春,是在上一個豬年的時候,每天與三兩個同學,提前返學校跟老師練字。之後上了中學,便停了下來,而中文科又沒有習字功課,毛筆只到過年才「舞」一次而已。到今天,我的書法還是毫無進步,緊接「不進」的「則退」沒有跟隨已屬萬幸。

人寫我又寫,寫了十幾年揮春,「身體健康」、「出入平安」幾近例牌菜,今年想來點特別的,就想起去年饒宗頤接受《明報月刊》專訪後給讀者的贈詞:「心無罣礙,無有恐怖」。生活逼人,來自工作、家庭的壓力一天比一天大,隨時弄到又抑鬱又焦慮,影響生理健康。我想,不論有沒有宗教信仰的人,或者是不是佛教徒,《心經》裏的一句「心無罣礙」,都是很好的願望呀,所以就寫了這句話,給自己,也給各位。順祝各位豬年快樂,萬事如意,身體健康!



人間風景 2007年02月15日


街上靜悄悄的,只得她一個人,站在碼頭前等着他。她抬頭仰望碼頭上的鐘樓——已經是九點了,他為甚麼仍不來呢?莫非家人阻止了他,抑或,中途出了甚麼事?不會的,他應承了我今晚一起過香港的。她心裏暗想,越想越亂。她從未試過如此慌張,因為她愛他,何況,她的命運現在已經屬於他了。

 

此時,身穿筆挺西裝的他,挽着皮包匆匆趕來。她馬上撲到他的懷裏,一顆心終於有了着落。大船吐出一個個黑煙圈。要上船了,他說。他倆沒有賭博的習慣,可是,今夜,決定在這個賭城義無反顧地賭一鋪——他倆沒有考慮過輸贏,只想用自己的雙手為前途來下注。

 

站在這座排名十六,位於新馬路盡頭的碼頭前面,馬路喧囂得幾乎掩蓋了其他聲音,但阻不到我聯想起看過的一套黑白粵語片(那個年頭還未有所謂的「港產片」),飾演大戶人家少爺的謝賢與出身寒微的嘉玲私奔的一場戲。

 

還有許多斑駁暗瘂的舊電影,每逢出現澳門外景,總少不了一兩場在碼頭拍的戲。男主角提着行李落船,走出碼頭左右顧盼,準備去投靠開洋行的舅父,天知道,等待的是表妹那顆芳心。

 

說起來,也是發黃了的歲月。南灣還是恬靜的海灣,氹仔還未有鋼根水泥的大橋,小城最熱鬧最繁忙的地方,就只有內港碼頭一帶,附近全是最大最好的酒店、茶樓和賭場。

 

而香港呢,那遙遠的彼岸,「只是一水隔天涯,不知相會在何時」——在另一套粵語片《一水隔天涯》中,飾演歌女的苗金鳳,飄泊於港澳之間,人生長恨,有若浮萍,不知從何處來,亦不知往何處去。

 

許多年後,鄭秀文把這首歌重新唱一遍,但始終唱不出箇中那份辛酸與無奈,只淪為一首給癡男怨女無病呻吟的K歌。鵲橋相會畢竟只是在深宵播放的民間傳奇,在講求效率即食的年代,我們實在無法體會也無法容忍漫長的等待與堅持,自然也不懂得珍惜相逢的剎那。

 

當我們的天星零落成泥輾作塵,成為永不回去的追憶,慶幸澳門留住了一座舊碼頭,也留住了好似結婚蛋糕的鐘樓。不過,指針不知從哪年哪月哪日開始停了下來,永遠徘徊在十一與十二格之間。

 

張愛玲說過,「在這燈與人與貨之外,還有那淒清的天與海——無邊的荒涼。」或許,鐘樓想要我們記得她的花樣年華,但汽笛聲早已隨天長地久的愛情一起遠去,到最後,還不是剩下一副空虛衰老的軀殼,獨對淒清的天與海。

 

(一個人去澳門之二)



人間風景 2007年02月09日


 

在一個地方呆得太久,總不期然有出走的衝動,看看別處的天與地,抖擻精神,回來好重新出發。

 

金錢和時間有限,遠的去不成,惟有向周邊的地方打算。

 

去澳門吧,橫豎好一段日子沒有去過,上一次差不多要數到兩年前祖母的大壽了。於是,上個月,就這麼的一個人,到澳門閒蕩。

 

原本想待到生日後才返港,最後還是匆匆逗留了兩天。

 

小時候年年跟家人返澳門掃墓探親,這個小城比「籍貫」欄上真正的家鄉更加親切,後者我僅有模糊的地理概念。不過長大以後少去了,熟悉的地方越來越變得陌生。回歸前的腥風血雨,回歸後如何繁榮昌盛,通通是從報紙上讀到的。

 

就好像船準備靠岸的時候,我望向窗外,嘩,一座座賭場比張大導「打造」的《滿城盡帶黃金甲》更浮誇,縮水羅馬鬥獸場、仿唐城樓、石屎堆疊而成的火山一字排開,我差點以為坐錯船,去了珠三角的小人國或影視城。想不到,幾年間澳門有那麼多品味惡俗的石屎怪獸,數目恐怕不少於優雅的文化遺產,實在不得不叫人「刮目相看」。

 

到處都是沙塵滾滾的工地,連老牌的葡京也在擴建。新賭場原本是片波地,名字很社會主義,叫「工人球場」,印象中比維園簡陋得多。父親不愛踢波,卻愛死了那裏茶餐廳賣的豬排包,每次回去都嚷着吃。我吃過一次,或許沒有往事作調味吧,味道雖然不錯,但怎樣也吃不出他稱頌的美味。

 

一街之隔,兩個世界,一邊是踢波消遣的公共空間,另一邊是聲色犬馬的銷金窩,本來各不相干。然而,一旦舉出「經濟發展」這面旗子,工人又怎能敵得過大財團?

 

是的,領導人不是訓示我們,捉到老鼠就是好貓麼?賭博才是正經事呀。球場現在搬到通往內地的關閘去了。

 

新葡京一柱擎天,比全澳最高的松山還要高出一半以上,底下的圓球大得不成比例,球面分成一格格電子顯示屏,顯得旁邊的街道格外狹窄寒傖。

 

傳說舊葡京那個泥黃色的雀籠外型,以及屋頂的「萬劍穿心陣」,會令賭仔在內輸得乾乾淨淨,不知新賭場的「騎呢」設計又隱藏了甚麼玄機呢?怪自己想像力太低,怎樣看都看不到一朵脫俗出塵的蓮花,反而聯想到昔日放在人民大會堂給鄧公專用的痰盂。不過,如何醜陋也罷,在那些忙於搏殺的大款眼中,最緊要贏到錢,至於其他門面工夫,又有甚麼閒情逸致去理會?

 

如今澳門畢竟不是我小時候回去度假的小城,更加不是四百年前葡萄牙借晾曬衣物佔領的漁村,發展之急速,好比古稀老人吃了春藥,剎那間生機勃勃,神奇得來有點不太真實。只怕藥力太猛,一下子承受不來,啊的一聲,送掉老命。

 

  (一個人去澳門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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