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志榮病逝,亞視深宵重播經典劇集《變色龍》。
余生也晚,未趕得上劇集首播,直到讀大學時,梁款曾借《變色龍》來探討本地電視劇的模式,但他只播了一小節。所以向來沒有追劇習慣的我,今次也特別錄影下來,不為甚麼,只想看看是怎麼的一回事,想不到竟然有不少有趣的發現,但又不成篇章,惟有以筆記形式記下。
不過現在我才看了二十多集,相信之後隨時會有更多發現。
1.先講陣容,真的星光熠熠——我是指一班甘草:張瑛、李月清、平凡、鄧碧雲、吳回、唐若菁等昔日國、粵語片明星,南腔北調,共冶一爐。劇中安排他們是住在樓上樓下的街坊,不單是行行企企,而是有很多對手戲。
張瑛是守財奴,凡事都講錢,偏愛女兒,對兒子就諸多挑剔,李月清是家中老傭人;平凡是山東籍警察(這有現實根據:源於上世紀二十年代,港英政府從山東威海聘請人手加入警隊),娶了三個老婆,兒子步他後塵當差;吳回與鄧碧雲有一子一女,最過癮是看夫妻倆鬥氣,一個牙尖咀利,一個憨厚忠直,有如一對活寶。鄧碧雲的廣府白話非常抵死,已經出現「媽打」本色。
只怪自己孤陋寡聞,一直都不知道在《清宮秘史》(即文革時被誣指「賣國主義」那一部)一臉森嚴的慈禧唐若菁,原來也做過電視劇,看見她演賀家大媽甚為驚喜。另一個給我留意到的角色,就是魏秋樺的父親,他是粵語片名編劇盧雨歧。要他飾演武俠小說作家,算是找對人了。
這個陣容或許跟當時麗的高層張清、李兆熊有關。雖知道張清是六十年代粵語片小生,而李兆熊——也是此劇的監製,正是李月清的兒子,在未入電視圈前,便替他的父親——名導演李晨風編劇的。
不過,俱往矣!不要說今天有份量的甘草少之又少,即使有,恐怕電視台高層也沒有這等眼光讓他們擔正。
2.《變色龍》在1978年首播,那麼,上世紀七十年代的香港是怎麼樣?是經濟增長,輕工業發達,成功躋身「亞洲四小龍」的年代;是麥理浩大展拳腳,推出「十年建屋計劃」、地下鐵路、「九年免費教育」的年代;是本土化、社會運動熱火朝天,中文運動、保釣、反貪污一浪接一浪的年代;是肅貪倡廉,廉政公署成立的年代;是許冠傑、歐美流行曲、李小龍大行其道,家家追看免費電視的劇集和《歡樂今宵》的年代;還有是石油危機、股災、越南船民的年代。雖然局勢不及五、六十年代波譎雲詭,但變化可謂翻天覆地,「香港人」這身份正式確立。
而同樣是在1978年,大陸從文革的陰影走出來,鄧小平開始改革開放,對香港來說,除了帶來經濟機遇外,也展開隨後漫長的中英談判。
《變色龍》的實感,不僅在於外景拍攝,而是故事內容反映社會實況,如清拆木屋區、參選市政局、白牌車、警察「收規」等,好像要將新聞搬到劇集裏去。而劇中人買意大利傢俬、坐勞斯萊斯運貨,正是經濟起飛下的暴發寫照。
3.《變色龍》的重點在於「變」,「人生與命運,原是一天百變」,盧國沾填詞的主題曲已經揭示劇集的主題,就是人在大環境下如何轉變。伴隨主題曲的是一連串香港歷史圖片,編導寫這個劇的時候,顯然有意將故事看作香港社會縮影的野心。
第一集除了交代人物關係,便說主角們住的三層舊唐樓,業主要從外國回來收樓重建,他們馬上要面對留抑或走的兩難局面,有人選擇堅持留下,有人選擇出賣鄰居求利。環境變異,也為之後人心腐化與道德倫理崩壞揭開序幕。三個由細玩到大的年輕人告別純真,由初出茅廬跌跌碰碰,到為了名成利就而不擇手段,逐漸學懂適者生存的殘酷定律。
其實劇中人物的「變」,說穿了,何嘗不是所謂的「香港精神」?我們不是到今天仍然美其名以「靈活變通」,實際是「識走位」、「走精面」而引以為傲?
在《變色龍》首播前一年,無線推出長劇《家變》(不無巧合,鄧碧雲也有份演出)。《家變》主題曲最膾炙人口的一句是:「知否世事常變,變幻原是永恆」,正是提到「變」,不禁想《變色龍》會否是對友台的回應呢?
4.大學畢業那時候仍然是身份象徵,尤其是讀港大,更有如天之驕子。鄺志立(潘志文飾)讀港大法律系,畢業前便經常穿上繡有港大字樣的毛衣出街,編導沒說,但我們明白這是他對學校自豪的表現。家人雖然收入有限,難得供到兒子讀大學,當母親(鄧碧雲飾)的對他的畢業典禮自然有很大期望,所以會埋怨兒子租畢業袍而不去買一件。之後一集更花近一半時間講畢業典禮當天,家人和鄰居來到大會堂,但主角偏偏被律師行的師爺戲弄而遲大到,最後入不到場,只能在門口拍照,令母親很傷心。
除了《變色龍》,《鱷魚淚》中潘志文同樣是飾演大學生,《網中人》的周潤發也是——那個時候好像很喜歡將時裝劇的男主角設定成大學生,但他們往往因為入世未深而屢受挫折,最後變得不擇手段。
5.從開首抗議木屋區清拆,到小巴司機不滿交通法損害利益,決定打官司控告政府,《變色龍》(至少目前為止)挑戰政府的意識十分強烈,以電視劇來說實在難得。劇中鄺志立與投身社運的友人羅家輝,都被看作單純、滿腔熱誠,好像鄺志立便真心相信現在政府講民主、公義。可惜,現實卻充滿爾虞我詐,像羅家輝就被奸人利用,加上本身剛愎自用,最終釀成悲劇。
其中一幕,兩人閒談時,羅家輝提到想在會刊上寫文章談論「港獨」。雖然只是輕輕帶過,但在當時想必是很大膽的一回事,就算到今天亦然。回歸後,傳媒自動歸邊,政治敏感話題可免則免,李柱銘區區一篇英文評論已鬧出「漢奸」的軒然大波,更何況是「港獨」,試問有誰擔當得起「鼓吹分裂祖國」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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