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廣東與香港文化界大抵很久也沒有如此熱鬧,大型有最新一屆的「香港‧深圳城市/建築雙城雙年展」,兩地各自以「城市動員」策劃展覽;小規模如早陣子廣州北京路的書墟,省港澳作家濟濟一堂亮相。就連今屆乙城節都以廣州為焦點城市,單看「行路上省城X廣東主義」的主題,已經惹人遐想。
「省城」即是廣州,乙城節喚回「行路上省城」這個遙遠的概念,正好道出了粵港之間曾經有過一段悠久緊密的聯繫。關於這方面的討論,香港電影資料館早在2005年出版的《粵港電影因緣》,便從電影方面作深入研究。去年上書局推出《大廣東》則以更廣闊的角度,縷述省港澳三地在衣、食、住、行等不同方面的淵源,廣東文化對香港的影響其實無處不在。
畢竟香港毗連廣東,大家同聲同氣,都是以廣州話作為主要語言。可以說,在香港未孕育出今天的港式文化之前,所謂的「本土文化」,其實只是嶺南文化。作為邊陲之地,香港所接觸到的中國文化,也自然是由廣東輸入。我們熟悉的老字號,諸如陳李濟、保濟丸、王老吉、太平館、蓮香樓以至粵劇的八和會館,都是發源於廣州,後來才播遷香港的。
早期省港之間出入境和交通都很方便(當然不可能與今天比較吧),1911年九廣鐵路通車,兩地交流更加頻密。北上不是今天才流行的,1925年省港大罷工,數以萬計香港工人放下工作,返回廣州支持工運。戰前,薛覺先、馬師曾、任劍輝等粵劇大老倌,經常穿梭省港澳一帶作巡迴演出。以「天空小說」成名的李我,更是坐飛機來回廣州與香港的電台開咪,即使今天聽來,也是相當「巴閉」的一回事。
一直到1949年為止,廣州都穩守珠三角的文化龍頭地位,那時香港只不過是半唐番的「埠頭地」而已。然而,隨着歷史變動,嶺南文化的餘緒卻流落到殖民地香港,在自由的環境底下,漸漸滋養出獨特的本土文化。
在香港本土化的過程中,不少優秀的嶺南傳統得到改良、更新,甚至揉合了西方及其他地區文化,從而發揚光大,譬如粵劇、粵菜,在香港的成就絕對青出於藍。粵語生動鬼馬的特點,在香港的流行曲和喜劇上發揮得淋漓盡致。黃飛鴻、葉問、方世玉、贊先生、找錢華、陳夢吉與荒唐鏡等廣東民間傳奇,通過大量文學、電影、電視作品,成為了家傳戶曉的人物。特別是黃飛鴻,自1949年電影《黃飛鴻鞭風滅燭》面世起,不僅是歷久不衰的影視題材,甚至變成了本土的文化符號,反過來回流廣東,黃飛鴻的家鄉佛山近年就為他建了一座紀念館。
正因為香港人靈活變通、積極實幹、開放包容,才能游走於中西夾縫之間如魚得水,而這份「香港精神」某程度上跟廣東人的性格一脈相承。
文革以後,中國實施改革開放。1979年4月,停駛三十年的廣九直通車恢復通車。然而,更值得留意的是在同年1月,無線電視派出《歡樂今宵》的藝員上廣州,與廣東電視台一起拍攝綜藝節目《羊城賀歲萬家歡》,開創香港與內地媒體合作的先例。省港重新往來,以軟性的娛樂文化「打頭陣」,而且選擇農曆新年這個象徵團聚的節日舉行,兩地千絲萬縷的文化與血緣關係可謂不言而喻。
不過,物換星移,內地才剛剛從浩劫中恢復過來,卻正逢香港與港式文化風光之時,加上港商大舉北上投資,結果造就內地城市一面倒地「香港化」,香港被視為現代文明的成功典範。當中,珠三角尤其首當其衝,城市硬件(如大型商場、洋房、酒店、機場、旋轉餐廳)處處可見香港的影子,更不用說粵語流行曲、港產片和港產電視劇的入侵,出現了「廣州梅艷芳」之類的有趣現象,而這說到底正是源於兩地深厚的聯繫,沒有太大的文化隔閡所致。
作為嶺南文化的發源地,先是一連串的政治運動,改革開放以後又出現過度開發等問題,現在廣東要面對的是新生的文化尚未成熟,同時舊有的傳統已經變得十分虛弱,而且所餘無幾。好像正宗的西關大屋,今天在廣州竟然蕩然無存,要在澳門才能夠找到。再這樣下去,傳統的文化風俗或許只能夠透過複製、模擬去重現,如廣州的嶺南印象園。
對於香港而言,重新發現嶺南文化不是要懷舊或盲目唱好,而是要發掘我們本土文化中的根,從而理順出文化發展承傳的脈絡。近年香港不少傳統文化也面臨種種危機,追本溯源,會發覺這些傳統都跟嶺南文化息息相關:上海街的騎樓,叫人不期然想到廣州上下九路、恩寧路一帶的騎樓,而後者才是這類建築的發源地。又如早前結業的龍門大酒樓,無論建築風格以至菜式,都像老廣州的陶陶居和蓮香樓。
相比之下,大部分香港人的上海情懷,往往只是來自張愛玲的小說或以上海為背景的電影、電視劇,比如《上海之夜》、《上海灘》等。即使是上世紀五十年代的南來移民,落地生根以後,他們的下一代也徹底融入本地的生活方式。而嶺南文化才是真正深入大眾的骨髓,有着切身的感受——誰不是天天講粵語?誰沒有上過茶樓?誰沒有吃過雲吞麵?
若再進一步來看,香港與其向上海、北京靠攏,不如積極從傳統中吸取養份,利用自身的優勢,以廣東作為龐大腹地,促進兩地的交流,重新整合嶺南文化才是更明智的出路。
(原文刊於《星島日報》副刊,2010年1月28日)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