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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講場 2010年01月29日

廣州騎樓
 

廣東與香港文化界大抵很久也沒有如此熱鬧,大型有最新一屆的「香港‧深圳城市/建築雙城雙年展」,兩地各自以「城市動員」策劃展覽;小規模如早陣子廣州北京路的書墟,省港澳作家濟濟一堂亮相。就連今屆乙城節都以廣州為焦點城市,單看「行路上省城X廣東主義」的主題,已經惹人遐想。

 

「省城」即是廣州,乙城節喚回「行路上省城」這個遙遠的概念,正好道出了粵港之間曾經有過一段悠久緊密的聯繫。關於這方面的討論,香港電影資料館早在2005年出版的《粵港電影因緣》,便從電影方面作深入研究。去年上書局推出《大廣東》則以更廣闊的角度,縷述省港澳三地在衣、食、住、行等不同方面的淵源,廣東文化對香港的影響其實無處不在。

 

畢竟香港毗連廣東,大家同聲同氣,都是以廣州話作為主要語言。可以說,在香港未孕育出今天的港式文化之前,所謂的「本土文化」,其實只是嶺南文化。作為邊陲之地,香港所接觸到的中國文化,也自然是由廣東輸入。我們熟悉的老字號,諸如陳李濟、保濟丸、王老吉、太平館、蓮香樓以至粵劇的八和會館,都是發源於廣州,後來才播遷香港的。

 

早期省港之間出入境和交通都很方便(當然不可能與今天比較吧)1911年九廣鐵路通車,兩地交流更加頻密。北上不是今天才流行的,1925年省港大罷工,數以萬計香港工人放下工作,返回廣州支持工運。戰前,薛覺先、馬師曾、任劍輝等粵劇大老倌,經常穿梭省港澳一帶作巡迴演出。以「天空小說」成名的李我,更是坐飛機來回廣州與香港的電台開咪,即使今天聽來,也是相當「巴閉」的一回事。

 

一直到1949年為止,廣州都穩守珠三角的文化龍頭地位,那時香港只不過是半唐番的「埠頭地」而已。然而,隨着歷史變動,嶺南文化的餘緒卻流落到殖民地香港,在自由的環境底下,漸漸滋養出獨特的本土文化。

 

在香港本土化的過程中,不少優秀的嶺南傳統得到改良、更新,甚至揉合了西方及其他地區文化,從而發揚光大,譬如粵劇、粵菜,在香港的成就絕對青出於藍。粵語生動鬼馬的特點,在香港的流行曲和喜劇上發揮得淋漓盡致。黃飛鴻、葉問、方世玉、贊先生、找錢華、陳夢吉與荒唐鏡等廣東民間傳奇,通過大量文學、電影、電視作品,成為了家傳戶曉的人物。特別是黃飛鴻,自1949年電影《黃飛鴻鞭風滅燭》面世起,不僅是歷久不衰的影視題材,甚至變成了本土的文化符號,反過來回流廣東,黃飛鴻的家鄉佛山近年就為他建了一座紀念館。

 

正因為香港人靈活變通、積極實幹、開放包容,才能游走於中西夾縫之間如魚得水,而這份「香港精神」某程度上跟廣東人的性格一脈相承。

 

文革以後,中國實施改革開放。19794月,停駛三十年的廣九直通車恢復通車。然而,更值得留意的是在同年1月,無線電視派出《歡樂今宵》的藝員上廣州,與廣東電視台一起拍攝綜藝節目《羊城賀歲萬家歡》,開創香港與內地媒體合作的先例。省港重新往來,以軟性的娛樂文化「打頭陣」,而且選擇農曆新年這個象徵團聚的節日舉行,兩地千絲萬縷的文化與血緣關係可謂不言而喻。

 

不過,物換星移,內地才剛剛從浩劫中恢復過來,卻正逢香港與港式文化風光之時,加上港商大舉北上投資,結果造就內地城市一面倒地「香港化」,香港被視為現代文明的成功典範。當中,珠三角尤其首當其衝,城市硬件(如大型商場、洋房、酒店、機場、旋轉餐廳)處處可見香港的影子,更不用說粵語流行曲、港產片和港產電視劇的入侵,出現了「廣州梅艷芳」之類的有趣現象,而這說到底正是源於兩地深厚的聯繫,沒有太大的文化隔閡所致。

 

作為嶺南文化的發源地,先是一連串的政治運動,改革開放以後又出現過度開發等問題,現在廣東要面對的是新生的文化尚未成熟,同時舊有的傳統已經變得十分虛弱,而且所餘無幾。好像正宗的西關大屋,今天在廣州竟然蕩然無存,要在澳門才能夠找到。再這樣下去,傳統的文化風俗或許只能夠透過複製、模擬去重現,如廣州的嶺南印象園。

 

對於香港而言,重新發現嶺南文化不是要懷舊或盲目唱好,而是要發掘我們本土文化中的根,從而理順出文化發展承傳的脈絡。近年香港不少傳統文化也面臨種種危機,追本溯源,會發覺這些傳統都跟嶺南文化息息相關:上海街的騎樓,叫人不期然想到廣州上下九路、恩寧路一帶的騎樓,而後者才是這類建築的發源地。又如早前結業的龍門大酒樓,無論建築風格以至菜式,都像老廣州的陶陶居和蓮香樓。

 

相比之下,大部分香港人的上海情懷,往往只是來自張愛玲的小說或以上海為背景的電影、電視劇,比如《上海之夜》、《上海灘》等。即使是上世紀五十年代的南來移民,落地生根以後,他們的下一代也徹底融入本地的生活方式。而嶺南文化才是真正深入大眾的骨髓,有着切身的感受——誰不是天天講粵語?誰沒有上過茶樓?誰沒有吃過雲吞麵?

 

若再進一步來看,香港與其向上海、北京靠攏,不如積極從傳統中吸取養份,利用自身的優勢,以廣東作為龐大腹地,促進兩地的交流,重新整合嶺南文化才是更明智的出路。

(原文刊於《星島日報》副刊,2010年1月28日)



人間風景 2010年01月22日


 

大除夕,往港大辦點事,怎知過了辦公時間,辦不成。見時間尚早,既然遠道而來,於是往後山走走。

一直聽聞電影《色,戒》王佳芝喬裝麥太太的那間大屋,就是在港大後山拍攝。很奇怪在高速發展、寸金尺土的城市,動輒以「天價」賣盤的半山,竟然仍會保留這麼的一幢老房子。基於一點點好奇心和懷舊心理,大半年前行經西環時,曾嘗試在校長宿舍一帶找,但最後還是無功而返。

我沿着旭龢道往山邊的方向走,上次我見到消防局便以為是盡頭,沒有再往前行,怎知山窮水盡疑無路,原來前面是另一條路——寶珊道的開始。而在兩條路的交界上,有一條很古樸的天橋,用麻石砌成,可以通往龍虎山。

在寶珊道上邊走邊望,只見道路兩旁都是新建的豪宅,哪裏有座古老大屋?原來傳說中的大宅,是位於寶珊道盡頭。

大宅背山而建,樓高三層,露台寬闊得很,而旁邊有車路伸延到街上,建築風格談不上獨特,但勝在平實。畢竟那個年頭的有錢人,如鄧小宇所言,還是講究優雅、品味,並不是今天般暴發庸俗的。邵氏、電懋的國語片中,尤敏、葛蘭、林翠所住的洋房不正是這個樣子嗎?難怪李安也選中這裏作為電影場景了。

可惜,一切俱往矣!現在大宅的外牆早已斑駁不堪,屋外又長滿雜草,看來應是荒廢了好一段日子。天色陰沉,四周草木蕭蕭,人跡罕至,更加叫人不期然聯想到那些鬧鬼的凶宅,從心底生出陣陣寒意。雖然大宅中門大開,我也不敢一個人貿貿然闖入,只好從玄關望進去。內裏的牆身不知何故,青一塊,紅一塊,在暗黑的環境中,這種顏色的配搭顯得更加詭異。對正門口有一條木樓梯——這會不會就是《色,戒》中,錢嘉樂滾下來被王力宏插死的「案發現場」呢?空氣中彷彿也嗅到血腥味。

大宅外,已有地產公司豎起寫上「售」的大幅廣告,相信很快這裏會被推土機移平,它與它的時代也只能在光影中再尋覓了。



文化講場 2010年01月14日

K11
 

在香港各區中,尖沙咀商場的數目未必最多,卻可以同時找到屬於不同年代的商場:上世紀六十年代的有香港第一座大型商場海運大廈、星光行;八十年代有尖東的永安中心、尖沙咀中心、新世界中心;九十年代落成的有新港中心、美麗華商場等。至於近期,區內有不少商場相繼開幕,包括K111881、國際廣場和活方。其中,K111881分別結合藝術、歷史兩種不同的文化元素去建立形象,可見新世代商場所扮演的角色越趨複雜。

 

自從政府提出將西九龍規畫成文娛藝術區後,藝術忽然間引起傳媒大眾的廣泛關注。雖然西九至今仍是一片空地,但本土的文化藝術氣氛無疑比以往濃厚,企業和商業機構都開始積極推動藝術活動。

 

商場方面,除了舉辦嘉年華式的娛樂活動以外,藝術展覽也越辦越多,而且規模也越來越大。近年如海港城的日本藝術家草間彌生展(還記得那個放在商場外的巨型波點南瓜嗎?),還有時代廣場的黃永玉、幾米作品展,都吸引不少人特地前來欣賞。但是,像K11以藝術館為概念,高調將藝術放到與購物同等重要地位的商場,相信絕無僅有。

 

是的,商業和藝術不一定要處於二元對立。從發展商角度而言,藝術品未必能帶來龐大人流和豐厚收益,但肯定有助建立、提升商場的品味和人文氣息。說起來,不少歐美名牌都有贊助藝術活動或跟藝術家合作的習慣。Agnès b.就十分熱衷推廣藝術,如贊助香港國際電影節、香港藝術中心的電影院等。至於另一法國名牌LV,去年「法國五月」時,便在香港藝術館舉行「路易威登:創意情感」藝術展,展出「路易威登創意基金會」的藏品,同時邀請多位本地藝術家參與創作。

 

位於河內道的K11,名字乾脆沿用舊區重建時的編號。商場號稱是「全球首個購物藝術館」(Art Mall),結合藝術、人文及自然三大元素,目標是要發展成紐約的蘇豪區(政府和發展商總愛跟歐美比較、攀附)。在商場每層不同地方,陳列十多位本地藝術家的作品,同時定期舉辦藝術展覽(現正舉行的展覽主題是「Hiking Arte」,探討商場與自然的關係),又設導賞團帶領遊人欣賞藝術品。哪怕是window shopping,所瀏覽的也不再限於櫥窗裏的商品,還可以包括藝術品在內。

 

「購物藝術館」無疑是別具創意的點子,不過,現在所見,K11未完全走出傳統商場活動的模式,仍是以較規範化的展覽為主導。展品大部分是雕塑、繪畫等裝置藝術,文學、影像藝術暫時付之闕如。其實,商場不必要着意模仿畫廊或官方的藝術館,不妨讓藝術品有機地融入商場空間及社區環境,在藝術與遊人、商戶之間,建立良好的互動關係,方能發揮藝術商場的最大功能,否則,藝術品只會成為美化環境的裝飾。

 

至於由舊水警總部改建成商場連酒店的1881,則是利用時下流行的懷舊、文化保育、古蹟活化的風氣作商業消費,同時又可以作為旅遊景點,一如前身為上環街市的西港城。

 

初聽1881這名字,還以為是指舊水警總部落成那一年,查看資料後才知道真正的年份是1884年。那麼,1881又代表甚麼呢?或許除了歷史學家外,其他人都沒有必要深究下去,畢竟是1881抑或1884,在這裏只不過是一個被消費的符號。

 

現在香港保育、活化呈現出來的歷史文化,往往經過選擇性的分解和重構,尤其像前水警總部矗立在山上,與四周隔絕,不是人人可以進去參觀。沒有集體回憶的建築物,也就更容易被改造和發展。1881雖然保留了前水警總部大樓、馬廐、報時塔、前九龍消防局及消防宿舍五座建築物,但原來的山崗已被鏟平了一半,取而代之是中央廣場和噴水池。山上的老樹大部分被砍掉,保留下來的則變成大型盆景。廣東道那邊的花崗石護土牆被清拆,石塊按原貌重置於九龍公園徑一邊。新舊對照,當中的轉變確實是很驚人的。

 

而新建的建築採用仿古風格,與修復後的古蹟連在一起,真實與虛擬之間的界線十分模糊,令人難以分辨。另外,商場派出幾位穿上維多利亞時代盛裝的男女,供遊人拍照。說穿了,1881就是主題公園,塑造、販賣着逝去了的殖民地情懷,借此建立高品味形象。遊人消費的只是即食的感覺,沒有多少人會在意當中有多少貼近歷史原貌。

 

這種拼貼、仿造、超現實的後現代文化,1881並非孤例。不少人當會記得原來位於中環的美利樓,1982年拆卸後,到2000年移到赤柱按原貌重建,旁邊卻擺放了上海街騎樓的石柱作裝飾。幾年後,政府又將舊卜公碼頭的上蓋遷至美利樓附近的公眾碼頭(舊卜公碼頭在1965年拆卸後,上蓋一度移至摩士公園)。三座不同地區、不同時期、沒有任何關聯的建築,一下子身處同一地方,有了新的「歷史」。

 

現在香港每區都有大型商場,為了搶佔市場,吸引遊人,自然要因應社會潮流及不同對象的需要,注入新的元素和賣點。我們常被鼓勵要「自我增值」,商場又何嘗不是?所以,有人說香港的商場千篇一律,其實不盡準確。商場早已不再是單純的商品買賣、飲食娛樂的消費場所,同時可以是公園、遊樂場、博物館、美術館、旅遊景點等多重身份,務求將各種功能一網打盡,令我們為之入「Mall」。

 

(原文刊於《星島日報》副刊,2010114)



隨筆隨想 2010年01月08日

身為「八十後」的一份子,談「八十後」現象似乎最適合不過,尤其在讀到大堆啼笑皆非又似是而非的觀點之後,更覺得應該寫點甚麼。然而,要說起來,這現象盤根錯節,不好梳理,只好以筆記成篇,記下個人的一些觀察和意見: 

1.「八十後」早就不是甚麼新鮮事,歐美有「Y世代」稱呼,內地更已由「八十後」講到「九十後」,香港現在才忽然一窩蜂討論,未免太後知後覺了,真枉為國際城市。

2.本地早幾年也流行「七字頭」、「八字頭」的稱呼,但主要涉及懷舊時才提及。近來再不見有人這樣說,大概這稱呼已經過時了。

3.世代論爭某程度上可以看成是家庭成員代溝的延伸,維繫社會和諧的核心價值崩壞,導致兩代人越走越遠。 

4.現在傳媒、政客有意為「八十後」定型,將反對力量籠統收窄為「八十後」的一群,親建制的形容他們激進,民主派則大讚有理想,背後自然是各取所需,說穿了大家根本都一知半解,既畏懼又想攏絡。曾俊華最近在網誌上對「八十後」說盡好話,可惜他以住屋要求不同來解釋世代之別,說第二代香港人想上樓,第四代則關心會所、泳池云云,就暴露了他的認識還是半桶水而已。其實,由這班「五十後」、「六十後」的「老油條」去定義「八十後」,真是諷刺至極。

5.認同沈旭暉周日在《明報》副刊「自問自答」中所說,「八十後」有着不肯捱苦、面對逆境能力低、缺乏工作紀律這樣那樣的缺點。我甚至認為「八十後」高學歷的人雖多,但混水摸魚的也大有人在;接觸的資訊不少,但視野越來越狹窄,缺乏求知精神;人權福利掛在口邊,但對人對事欠缺基本的尊重和禮貌。所以,拜託各位不用一味美化,往「八十後」面上貼金(反之,「八十後」也不用妖魔化嬰兒潮一代的香港人)。「八十後」可能甚麼都不是。

6.中國崛起,香港憑藉的中介優勢不斷減弱,加上特區政府施政失敗,「八十後」面對困境無疑是事實,但別忘了社會上還有很多低下階層,他們年紀大,學歷低,工作朝不保夕,看不見前景,生活隨時比「八十後」要差。所以,「八十後」不要再像怨婦般不斷發牢騷,甚至借此作為無能、好食懶飛的擋箭牌。 

7.有謂「八十後」的激進手法是受社民連影響,倒不如說是對香港政黨、香港政治徹底失望。其實大部分港人對本地政黨都不深存厚望,分別只在於年長的往往抱着犬儒、認命的心態,而年輕不服輸的就身體力行,企圖改變現實。他們的行動,某程度上是對一眾政黨的反動,那些泛民成員別那麼得意。

8.形容「八十後」激進,暫時來看,怎樣也比不上「六七暴動」放「土製菠蘿」的青年、七十年代的「革馬盟」吧?只是「八十後」主要透過網絡動員,沒有政黨組織,不容易觸摸他們的「劇本」部署,才叫政府感到頭痛而已。

9.每一個年代的年輕人都有反叛的基因,代代如是。現在鄭海泉、梁錦松等身居高位的人,不是仍以當年參加保釣運動為榮?無疑年輕人都會有幼稚、躁動的毛病,但是,如果年輕人一開始就是世故圓滑,社會又何來有創新、改革的力量?

10.與其繼續責怪「八十後」搞事,何不積極一點,好好聆聽一下「八十後」的聲音呢?你說年輕人不懂事,作為長輩的為何不能展現風度和胸襟,反而繼續擴大分化?

11.政府別以為學港英政府,在「六七暴動」後舉辦新潮舞會、香港節,便可以令年輕人放棄上街。「八十後」的抗爭不是為了實際的經濟利益,而是要求建立基本人權和良好生活價值,這可不是搞幾場演唱會或派派糖便能收買的。更何況,當年港英政府也不止這一兩道板斧,施政方針在七十年代漸趨開放。 

12.「八十後」怨氣的來源,例如不能上位、社會被大財團壟斷等,何嘗不是引起小市民的不滿?說到最後,所謂的「八十後」問題,其實也要回歸到香港整體的問題——或許這就是真正的「深層次矛盾」。特區政府既沒有殖民地時代的管治權威,然而施政思維卻仍沿用舊黃曆,根本沒有與時並進,又怎能不出事?難道這正是後殖民時期必然之痛?



娛樂大家 2010年01月05日

一直覺得無線《超級巨聲》最大的問題是沒有誠意,表面上說是發掘歌唱人才,實際上經過沒完沒了的淘汰賽和復活戰,參賽者(和觀眾)都筋疲力盡,但面目繼續模糊。

這類歌唱比賽應該近似《American's Next Top Model》等節目,主題其實是成長,看參賽者如何過五關斬六將,由石頭成為美玉。亞視的《亞洲星光大道》雖然製作簡陋(讀《信報》才知道參賽者的服裝都是評判Walter Ma找贊助或私伙),但每集讓人看得到參賽者在成長、進步,自信和個性不斷增強,開始展現個人風格,最後即使明知電視台刻意炮製矯情催淚的對白、音樂,也多少會為他們的成敗而感動。反觀《超級巨聲》,參賽者一次又一次的唱,第十集跟第一集彷彿沒有分別,風頭都被評判們搶去。

這邊廂亞視捧出了羅力威、亢帥克等人,但無線卻造就陳潔靈以「Miss Chan Chan」之名咸魚翻生、藍奕邦被封為「金句王」和官恩娜憑《Endless Love》一曲彈起。是的,現在《超級巨聲》的觀賞價值也僅餘下評判的表現(或表演)。看他們一臉嚴霜,然後煞有介事爆出「金句」,某程度上他們也成了被觀看的參賽者——誰沒資格當評判、誰的評語最狠、最入肉,通通成了網民的話題,被冠上不同外號。

當事人大概也明白這點,於是不難發覺他們越來越投入角色,所花的心思甚至遠超參賽者。其中,為了將評語「升呢」成「金句」,更是不怕刁鑽刻薄,鬧出笑話也不自知(一如那些飲食節目主持)。有一次,某評判大讚參賽者的歌聲,令他起「雞皮疙瘩」。我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不是難聽的歌聲才令人有寒意而起「雞皮」麼?後來在另一集,另一位評判又用上相同的評語。自問孤陋寡聞,何時唱得感人,也會打冷震起「雞皮」呢?



文化講場 2010年01月01日

祝各位新年快樂!

2009年不少香港電影都從各種形式表達香港性,既有《天水圍的夜與霧》、《旺角監獄》流露社區情懷,或《麥兜响噹噹》、《明媚時光》寄託港人北上的憂慮,還有一類是通過真實或虛構歷史表彰香港精神,講述廉政公署肅貪的《金錢帝國》和近期上映的《十月圍城》當屬此例。其中,陳德森導演的《十月圍城》以1905年義士保護孫中山來港的故事,喚起了香港與反清革命的一段淵源,在「消失中的香港」高唱入雲的今天,讓人重新反思香港的地位以及港人對近代中國的貢獻。

都說《十月圍城》雖然找來甄子丹、謝霆鋒、梁家輝、黎明、曾志偉、胡軍、王學圻、范冰冰、王柏傑等兩岸三地群星參演,但真正的特大號主角卻是耗資高達五千萬,按照一比一在上海搭建出來的舊中環場景,重現二十世紀初維多利亞城的繁華面貌。 

香港一直以商業及金融中心自居,《十月圍城》提醒了我們還應該加上「革命聖地」的歷史面向。百多年前,一班滿腔熱血的愛國份子,就在中上環一帶的街頭巷尾,借水果店、西餐廳、商行的幌子,偷偷聚在一起討論國事、傳播反清思想和籌畫起義。他們甚至設立招待所,接應來港的革命黨人。是的,這些都已經是年代久遠的歷史,然而他們所開創的革命事業,卻深深影響了中國以後的命運。 

這班愛國份子中,最重要的莫過於孫中山。他的足跡雖然遍佈中國及海外各地,但這些地方恐怕都不及香港般,集中在中上環荷李活道、必列者士街、士丹利街、擺花街、士丹頓街、歌賦街等幾條街道上:中央書院、香港西醫書院、美國公理會佈道所、《中國日報》報社、香港興中會總部……一步一腳印,在這裏,孫中山由學生逐步走上革命的道路。從廣義的層面來看,這些場所分別代表教育、醫學、宗教、傳媒、政治組織的範疇,也正是中國近代思想啟蒙的主要途徑。所以,1923年孫中山最後一次來港,在香港大學演講時說:「從前人人問我:『你在何處及如何得到革命思想?』吾今直言答之革命思想係從香港得來。」相信也不是客套說話。 

香港與國父之間的淵源如此深厚,可惜我們一直沒有重視有關歷史,殖民地政府自然更加沒有責任去保護或整理。相較內地、台灣甚至澳門,香港這方面起步最遲,直到1996年才將孫中山在中西區的多個活動地點,串連成「孫中山史蹟徑」,但是所謂的「史蹟」早已變得面目全非,如果沒有豎立紀念牌,人們根本無從得知。至於回歸之後建成的孫中山紀念館、中山紀念公園,其所在地與孫中山毫無關係,後者更因缺乏宣傳,知道的人不多。 

香港作為革命的發祥地,主要源自於殖民地的特殊身份。在中西文化的交流下,香港扮演了「買辦」的中介角色,洋人或從海外留學回來的華人知識份子透過教育、報紙等媒介,將西方的民主、法治、科學、宗教、哲學思想向華人傳播(不少革命黨人本來就是在洋行任職經理或買辦),促進了中國的現代化進程。 

同時,香港也是自由空間,由辛亥革命,到抗日戰爭、國共內戰,不同政黨派系的人物都選擇在香港角力或避難。除了中國的政治人物,比孫中山較早之前,菲律賓國父黎剎從歐洲來港,在中環當眼科醫生期間,便經常發表抨擊西班牙殖民統治的文章。還有,越南革命家胡志明在上世紀三十年代,也曾在港籌組越南共產黨,推動反法國革命,後來一度被港英政府拘捕,扣押在域多利監獄。 

《十月圍城》中的義士就是臥虎藏龍,來自五湖四海不同階層,有人力車夫、少林和尚、富商、警官、文人、乞丐。現實中,推翻滿清的志士也不乏港人的身影,然而,一將功成萬骨枯,今天他們的名字和事蹟已經逐漸湮沒無聞。

譬如《十月圍城》片首遇害的楊衢雲(張學友飾)就十分重要,是最早領導革命的港人,一生亦富傳奇色彩。他早年在船廠工作,因工業意外而失去右手三指,後來轉任教員、洋行經理。1892年,與謝纘泰等在中環百子里創立輔仁文社,議論時局。兩年後,香港興中會成立,楊衢雲擔任首任會長,發動廣州首義和惠州起義,俱以失敗告終。1901年,他在結志街授課的書館上,被清廷派來的刺客槍殺。遺體葬於跑馬地墳場,墓碑是一條斷裂的石柱,沒有刻上名字和生卒年份,只有「六三四八」的編號,據說是避免墳墓遭人破壞。今年致群劇社的話劇《無字碑》就是講述楊衢雲的事蹟,由楊氏後人楊興安編劇。 

至於電影中戲份甚重的陳少白(梁家輝飾),年青時與孫中山、楊鶴齡、尢列合稱「四大寇」,後來在港主持報章《中國日報》,宣傳反清革命。而富商李玉堂(王學圻飾)一角,歷史上並無此人,相信原型是來自商人李紀堂(香港第一代華人富商李陞的三子)和李煜堂,兩人在經濟上大力支援革命活動,李煜堂更將旗下的金利源藥材店(沒錯,跟戲裏李玉堂的店舖同名)用作革命黨人的秘密聯絡處。

當然,還有很多名字在電影中沒有提到,好像跟孫中山亦師亦友的何啟,多次協助革命黨人,又曾公開要求列強(主要是英國)剷除滿清,協助中國建立共和。本地社團如海員組織「聯誼社」,就協助革命黨偷運軍火,傳遞訊息。香港人的愛國熱血,其來有自,而這些故事,值得我們一一銘記。

(原文刊於《星島日報》副刊,2009年12月31日——轉眼間在報紙寫了一年了。) 



文化講場 2009年12月21日

民政事務局近期在香港公園、九龍公園、沙田公園和屯門公園舉辦「藝綻@冬日」的社區藝術計劃,聯同本地的大專學生、音樂人、藝術家、作家,以裝置藝術、音樂會、舞蹈表演等一系列活動,為公園增添人文氣息,也叫人重新思考公園作為公共空間的意義和價值。 

公園向來被視為「市肺」,是一個城市不可或缺的建設之一。然而,對於負責建設和管理公園的一方(香港主要是由政府負責)來說,公園往往不止於綠化、康樂和休憩的用途,還可能牽涉到政治上的考慮。 

在殖民地時期,向公眾免費開放的公園,正好是用以彰顯、鞏固英國殖民管治的理想場所。公園的名字大多數以英國皇室成員或殖民地總督、高官命名,譬如卜公花園、佐治五世紀念公園(西營盤和佐敦各有一座)。老一輩港人稱之為「兵頭花園」的動植物公園,在香港開埠一百年時,就豎立了一座英皇喬治六世銅像,後來又建有牌坊,紀念兩次世界大戰中為同盟國犧牲的華人。 

不過,隨着資訊科技發達,教育普及令民智大大提高,傳統管治權威備受挑戰,透過公園這類公共空間來建立政治權威的作用,明顯大不如前,但也不等於就此絕跡,例如大埔海濱公園就矗立了香港回歸紀念塔,以及慶祝回歸十周年的紀念雕塑。 

若要說到最政治化的公園,當然不可不提上世紀五十年代啟用的維多利亞公園。從公園的名字,到正門高高在上的維多利亞女皇銅像,公園本身已帶上了殖民政治色彩。不過,維園強烈的政治性,更大程度來自民間。最近香港中文大學香港亞太研究所出版的《中國城市研究探索》中,李祖喬在〈從維多利亞公園看香港的殖民空間政治〉一文便探討殖民地政府統治下的維園,其中特別提到197177舉行的「保衛釣魚台」集會,事件最後引發警方與示威者的大規模衝突。 其實,從上世紀七十年代至今,維園這片「皇天后土」一直是本地社運的重鎮:1973年,反貪污示威。1978年,反對政府關閉金禧中學。同年,佳藝電視台員工舉行集會要求復台。1987年,民主政制大會爭取「八八直選」。還有,「六四」燭光晚會、「七一」大遊行……幾代香港人都在此地以行動表現出對政治的理想和熱情,哪管米字旗早已換上了五星紅旗。 

民間力量日漸壯大,令政府不得不廣開言路,理順民意,於是,自1980年起,香港電台製作電視節目《城市論壇》,逢周日現場直播,讓市民有機會與台上嘉賓交流政見。《城市論壇》仿傚倫敦海德公園(Hyde Park)公開論政的模式,地點同樣選擇在維園的音樂亭(間中會到其他地方),但節目到底仍有時間、空間等限制,遠不如海德公園的演說者之角(Speakers’ Corner)般,可以容許人們各自發表演說。 

維園的設計樸實無華,是上佳的政治集會場地,而且能真正發揮城市綠洲的功能。相比之下,很多公園只是在街道或大廈之間的角落發展而來,先天環境本來已經十分侷促,在設計上更是千篇一律,欠缺主題,跟社區文化及四周環境無甚聯繫。建園者大概以為有齊基本硬件就足夠,根本沒有多花心思設計和經營,又怎能令人有興趣流連其中呢?好像尖沙咀、灣仔、鰂魚涌和香港仔的海濱公園,四座的設計如出一轍,看不到之間有何特色和區別。又如宋皇臺,作為難得的宋代遺跡,公園卻小得可憐,只將石刻放在公園中央,在兩旁的碑記簡單交代歷史始末而已,這樣的環境,感情再豐富的人恐怕也沒可能發思古之幽情。每次經過此地,看見冷冷清清的景象,總覺得對不起兩位宋末皇帝甚至我們的歷史。 

香港的公園數目並不算少,也偶有一些設計出色的公園,例如荔枝角公園、南蓮園池,但礙於園內規矩太多,令人卻步。南蓮園池的簡介小冊子就花掉一版羅列出多達二十條的規例,走進園中,處處有保安巡邏,如臨大敵,試問又有何樂趣可言? 

在外國,人們可以在公園自由自在地曬太陽、閱讀、踩滑板、踏單車、寫生,有的甚至賣藝表演,娛己娛人。即使是內地的大小城市,公園由早到晚都很熱鬧,有踢毽、唱歌、跳社交舞、扭秧歌、打羽毛球、耍太極等,不同年紀的人都在公園找到自己的空間。不像香港,今天只有老人家才逛公園,大部分港人卻喜愛逛商場。

商場某程度上也取代了公園休憩消閒的角色,新建的商場越來越注重綠化空間,如觀塘的apm就設有平台花園。相反,公園要商場化,舉辦年宵花市、工展會等商業活動,才能吸引大量人流。有時假日經過公園,看見菲傭、印傭圍在一起野餐,之後載歌載舞,花費不多,但已經十分享受。而我們的快樂,卻要透過不斷消費得來,想想也不無悲哀。 

其實這種現象不是沒有辦法改變,首要是政府以開放的思維,從公園的外在設計下功夫,多點站在市民和社區環境等角度着想,再在管理上拋棄教條主義的作風,香港的公園尚有很多可能。像歐美的公園,引入文學、音樂、戲劇、電影、舞蹈、設計藝術等跨界元素,容許年輕人在園內即興表演、躺在草坪上讀讀詩,又或舉辦露天音樂嘉年華、電影放映晚會,誰說文娛藝術一定要在西九龍? 

今次政府的「藝綻@冬日」嘗試跳出框框,是一個很好的開始,但願冬天過後,會陸續有春日、夏日、秋日計劃,同時擴展到其他公園,讓人們放下繁重的生活包袱,拾回遊園的樂趣。

(原文刊於《星島日報》副刊,2009年12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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