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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談風月 2008年05月09日

現在,中國人的座右銘,不是鄧小平「發展是硬道理」,而應該是「拳頭是硬道理」才對。

不是嗎?愛國愛到充血上腦,看不過眼人家傳「聖火」時示威,以為自己就是陳真、李小龍,講多無謂,掄起一記左鈎拳,再起飛腳踢破那面雪山獅子旗,對方便會跪地求饒,從此心悅誠服,「萬里長城永不倒,千里黃河水滔滔」,而自己又會成為網民心目中的民族英雄,比火炬手更光榮。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就四方來朝,沒有國家再杯葛北京奧運吧?事實卻是,本來與中國關係不俗,一直沒有杯葛北京奧運的南韓,在發生中國留學生與示威者衝突後,便傳出反華的聲音。有南韓人說,中國人憑甚麼在別國動粗?一葉知秋,甚至由此推斷中共對西藏人的手段一定更加兇殘。

事情要是在中國發生,還可以推說人們野蠻,是因為沒教養,未見過世面,不懂得尊重他人自由。可是,現在竟然是留學生出手,才最叫人遺憾。

照理有學問而且又在外國呼吸自由空氣,胸襟視野應該廣闊得多,也懂得民主社會的遊戲規則。如今看來,這班留學生人在彼邦,腦袋似乎仍然留在中國,只會緊跟官方立場,不止要同一個夢想,更要同一把聲音。「自由」僅限於自家示威和打人,別人要麼乖乖不作聲,要麼擁護中國,不然就只有捱打的份兒。

憤青恨透的法國,思想家伏爾泰有句名言:「我不同意你的說法,但我會畢生維護你說話的權利。」在民主自由的社會裏,思想文化多元,你有你的愛國表忠,人家有權唱他的對台戲,互相尊重,大家可以相安無事。拳打腳踢失禮的不止是個人,還有國格。「中國人民不可侮」?最後卻在世人面前上演了一場真正侮辱中國人的鬧劇。

據說「海歸派」在中國是炙手可熱的新貴,這班留學生他日回國,挾住「海歸派」的身份,還可能躋身中共領導層呢。不過,看見他們招式之狠勁可跟文革的紅衛兵媲美,能期望他們會給中國帶來清明的民主政治嗎?



不談風月 2008年05月02日

風頭火勢,即使冒上被憤青扣「漢奸」帽子的風險,也得承認自己對奧運「聖火」不太感冒。看見有些人只是旁觀已經激動得如喪孝妣淚流滿面,就恕我無法理解。

杜琪峰《黑社會》裏,一班兄弟為爭奪話事人的龍頭棍,從香港送回大陸,從灶底藏到樹林,扭盡六壬,跟傳/爭「聖火」很相似,不過更加血腥。記得片中演鄧伯的王天林,有句經典對白:「支棍冇咗,就成個字頭都冇晒面」,若將「字頭」換作「國家」,大概也是中國的心聲。

可以說,中國人的歷史包袱太多,活得太沉重了,好像「聖火」出了一點亂子,國家民族就從此再沒有尊嚴。如果明白火炬傳送(而不是「聖火」)不過是一場世俗化的儀式,屬於有份參與的世界各國,而不是狹隘地把它看作甚麼「中國人的驕傲」、「洗雪百年國恥」的象徵,便應該懂得不亢不卑,放輕鬆一點。示威者搶掉,so what?侮辱的不僅是北京,也是在侮辱奧林匹克精神,輿論自然不會同情,北京又何須費煞思量防止「搶火」呢?

正如上篇提到,西方「黃禍」的恐懼遠非一日之寒,原因複雜;中國政府既然時常強調「和平崛起」,現在正是大好時機,何不主動邀請西方多點了解中國,以泱泱大國的風度化解危機?總好過板起張臉重重覆覆那套「嚴重傷害中國人民感情」的官腔。

至於情緒化的民族主義,只會正中對方下懷——起哄罷買、潑糞打人不就像惡棍所為麼?很多外國人或者不知道西藏在哪裏便出來聲援藏人,但他們至少看準了中國人缺乏獨立的人格,上街包圍家樂福不是夠膽色,而是跟着官方的調子起舞;官方口風一轉,示威的群眾馬上乖乖作鳥獸散,回到網絡的虛擬世界裏大罵特罵。

中國人對西方的心態好似鐘擺,一時百般討好(具體例子如重金禮聘克林頓到溫州拍西裝廣告、重用西方建築師設計光怪陸離的新地標,卻拆光老胡同和四合院等。),一時又恨得咬牙切齒,太極端了。看來清末喪權辱國的後遺症仍未根除,人們表面看起來自大,骨子裏卻自卑得很。所以,我認為老老實實改掉崇洋媚外的畸型心理,比起發動罷買更加重要,也才是真正的愛國。若改不了,就請別再高舉愛國的旗幟吧,這只會令人感到虛偽無比。

還有,今次示威者只顧「愛國」,反對藏獨毫不猶豫緊跟官方的立場,盡是聲討「達賴集團」如何煽動叛亂。有的人建議政府要與達賴溝通,馬上目為漢奸,遭到口誅筆伐。難道政府以至我們真的毫無反省和改進的地方嗎?雖知道達賴在藏民心中的地位崇高,這種大漢沙文主義的聲音,要是傳到他們耳裏,你認為是促進民族之間的和諧還是增加彼此的成見呢?



不談風月 2008年04月23日

作為面積與人口最大的社會主義國家主辦奧運,早就預計一定多事;只是萬料不到奧運尚未揭幕,區區一把「聖火」惹起的火頭便已經「辣晒」六大洲(只欠南極洲),真應了毛主席的一句名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諷刺的是,北京將「聖火」當作宣揚胡溫施政的標誌,定名為「和諧之旅」,結果卻造就了奧運史上最不和諧的一次「聖火」傳遞。

當憤青大罵西方抹黑中國,不無巧合,亞視上周六重播《鐵金剛勇破神秘島》,便頗有溫故知新的價值。電影拍於1962年,是首部占士邦系列電影。電視台找來一中年肥佬介紹該片,只對邦女郎與武器侃侃而談,卻有意無意不提最關鍵的一點:「帝國主義特務」辛康納利第一次出場,要對付的大奸角不是來自蘇聯,而是一位中國籍的Dr. No盧博士(不過是由老外Joseph Wiseman飾演,見上圖)。他在牙買加附近的小島上設立神秘總部,用來操縱美國衛星方向。故事反映的既是冷戰時代歐美對紅色中國的潛藏恐懼,同時也似在暗示同年發生的古巴導彈危機。

類似被稱作「辱華」的電影,要再羅列下去可謂不勝枚舉。至於西方要人詆毀中國的言論,順手拈來也不少,比如經常失言的菲臘親王,就曾在公開場合開玩笑,形容中國人都是「矇豬眼」;查理斯王子流出市面的日記中,便嘲諷江澤民等中共政要如同蠟像等,通通不見得好過CNN的卡弗蒂多少。不過上述這些,編輯只當作新聞甜點放在報屁股,既不見外交部嚴詞干涉,又沒有華人跑到白金漢宮抗議或發起罷買英國貨行動,才變得默默無聞。而今次,中方對CNN忽然激動的回應,說穿了,只是柿子揀軟的揑,在憤青面前擺出一副「中國人民不可侮」的架子而已。

西方對「黃禍」的恐慌由來已久,源自一度逼近歐洲大陸的蒙古西征大軍。今天他們所害怕的,一言以蔽之,就是近年中國官方主旋律經常提到的「大國崛起」,就像多年前恐懼經濟起飛脫亞入歐的日本,大量「Made in China」的貨物、層出不窮的假貨,還有龐大的人口——無論身份叫做遊客、勞工抑或難民,通通是不安的理由。外國人愛中國的金錢和市場,但骨子裏更怕更恨中國。  

明乎此,西藏和蘇丹,不過是導火線而已;即使沒有兩者,西方也會在別的議題上鑽,但一定離不開人權,畢竟這是中國政府至今的死穴,與民主國家的標準仍存在很大的落差。

達賴喇嘛向來與西方親善,雖然人在印度,但仍然稱得上西藏的「生招牌」,無數歐美人士因為他而嚮往藏傳佛教的神秘色彩。西藏一旦出事,他們自然不由分說站在達賴那邊。加上以中共本身的往績,所謂的「真相」往往都要打個五折。今次西藏暴亂,中共一如以往保守僵化,將罪責一古腦兒推往達賴,卻一直不見有任何明確證據,又怎叫人心服?暴亂平息後才安排指定媒體採訪的做法,更洗脫不了粉飾太平、控制消息的嫌疑。

說到這裏,你可能想起美國,會反問:侵略伊拉克不就是霸權主義麼?揑造伊拉克有大殺傷力武器,又何異於中國對達賴的指控?是的,美國自居「世界警察」也犯眾憎,但她有中國沒有的——民主制度、言論自由,還有一點最不可忽視的,就是強大的「軟實力」。人家Rambo明明是硬銷大美國主義,但身在遠東的觀眾,居然會為年屆花甲的他打敗緬甸佬而喝采。中國呢?不要跟我說有歌頌大一統的《英雄》或號稱媲美《雷霆救兵》的《集結號》吧。文革時中國雖然一窮二白,軟實力反而比今天厲害,毛澤東就曾是「潮人」偶像,風靡一代歐美日大學生和知識份子。

噢,別忘了現在淪為過街老鼠的CNN也是西方軟實力的一環,只要去到世界任何一間酒店,一扭開電視,總會看到CNN24小時新聞報導。我們與其只管唱「做人別太CNN」,不如想想建立屬於中國人的CNN吧?



光影茶館 2008年04月14日

 

《收視大騎劫》Free Rainer/ Reclaim Your Brain(2007)

導演:漢斯‧雲格拿(Hans Weingartner)

 

究竟電視台是在跟隨還是塑造我們的思想口味呢?

 

對於這個大概跟「雞先定蛋先」莫衷一是的問題,《收視大騎劫》的導演兼編劇Hans Weingartner(Katharina Held合編)便選擇了後者:因為垃圾節目,我們變得低能弱智,所以要大力反抗;有謂「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帶頭作反的,正正就是來自「堡壘」的電視台監製。

 

監製靠精子比賽等低能真人騷名成利就,一次被受害者家屬開車撞傷後,良心發現,轉而製作嚴肅的時事節目,奈何反應甚差。他開始質疑收視率的代表性,於是辭職聯合一班同道去扭轉收視率,逼使電視台改革節目,提升品味。

 

電影開首,監製離開電視台,便無端端發癲飛車玩命,拋完酒樽又拋打火機出車外,之後撞到別人的車尾,對方下車發難,他反而惡人先告狀,更狠狠拿棍打爛自己的車窗——看到這裏的時候,我有點懷疑自己是否選錯片,實在太誇張過火了。

 

雖然看到最後覺得電影不至於糟透,但觀感沒有太大改變:所謂騎劫收視的主意,過癮則過癮矣,弄清楚便發覺站不住腳,幼稚膚淺得很。

 

批判電視節目荼毒心靈無疑用心良苦,但早就不是甚麼新鮮見解,甚至說得上太遲了。現在已經是網絡電玩的年代了,年青人以至成年人一天到晚只對着電腦屏幕打機、玩msnfacebook、拍短片放上youtube,電視對大眾的影響力仍是那麼大嗎?

 

《收視大騎劫》把矛頭歸咎於收視率出問題,令電視台大有藉口市場需要,不斷製作低俗、反智的節目。當眾人把收視一壓低,電視台不得不改弦更張,由真人騷改為播文教節目。然而,能在短時間內移風易俗,甚至掀起全國上下的閱讀風氣,就真的一廂情願,做戲咁做。收視率即使偏離實情,在撥亂反正後,恐怕也未至於馬上走到另一極端,天天看紀錄片藝術電影都甘之如飴的地步吧?現在這樣就不止關乎收視率,而是人們自身的被動、無能,不敢發聲,像嬰兒等大人餵甚麼便吃甚麼。

 

這麼遠,那麼近,電影所諷刺的處境,很難不令人想起香港。無線節目的庸俗、無聊、反智、低級趣味一直為人所詬病,但在一台獨大的情況下,無線可以恃着慣性收視依然故我。試想想,假若某天有人也去騎劫收視而又如影片般奏效,令電視台撤換那些拔鼻毛的獎門人、空洞堆砌的劇集、問「冧巴」的金股節目,按照「劇情」發展,香港豈不是不用等西九落成,便馬上變身文化都會?

 

幻想一下就好了,電影到底純屬革命狂想,現實又怎會如此兒戲?

文化講場 2008年04月08日

早陣子林奕華宣傳舞台劇《水滸傳》,接受媒體專訪說,男人,特別是港男,就是愛逃避真實的自己。我即時想起大學時做功課讀過的〈石秀〉,小說也是改編自《水滸》,主人翁多少像林奕華口中的男人,逃避自我,逃避感情,最終釀成悲劇。

 

查《水滸傳》原著,綽號「拚命三郎」的石秀與楊雄結為兄弟後,石秀撞破了楊妻潘氏與和尚裴如海有染,先把和尚殺掉,再慫恿義兄殺潘氏。由始至終,石秀都把潘氏當作親嫂子看待,不存在過半點非份之想,於是才有「哥哥如此豪傑,卻討了這個淫婦」的憤憤不平,設法除掉潘、裴二人,貫徹小說那份義無反顧的兄弟情懷,同時也恪守着傳統的道德禮教。

 

不過,須知道施耐庵生活的元末明初,正值理學大盛,理學強調「存天理,滅人欲」,文學創作也難免受到左右。梁山好漢縱使大杯酒大塊肉,但都幾乎不大孟浪。而除去扈三娘、顧大嫂、孫二娘,小說中性別屬「女」又稍有姿色的差不多皆屬淫婦之列,只要男人稍動一念之仁憐香惜玉,隨時會導致身敗名裂。她們的生存價值說來只得一個,就是留待好漢殺之而後快。

 

一部名著之所以不朽,是永遠經得起「重讀」,當中包括再次閱讀與重新解讀。每一次「重讀」,彷彿讓名著再活過一次。

 

上世紀二、三十年代,西風東漸,中國學者紛紛譯介佛洛伊德的心理學說,身處上海文壇的施蟄存(1905-2003),就拿來寫成短篇小說〈石秀〉。他大幅改寫原著石秀的性格:殺嫂並非出於禮教正義,而是源於他本人的「愛無能」。

小說開始,寫石秀初見楊雄妻子潘巧雲,「心裏便不禁給勾引起一大片不盡的思潮了」。他從來沒有和女人有過交際經驗,「潘」朵拉的盒子打開了,也一下子喚醒了他潛藏已久的性慾。可是,由於剛與楊雄結為兄弟,他不可能據為己有,只能夠以道德理智去遏止愛慾。

施蟄存把人物心理的陰暗面刻劃得很深刻,很血淋淋。當石秀得知潘巧雲與裴如海有染之後,他以為是潘氏不被他所寵愛的結果,後悔自己當初柳下惠。於是,石秀決定去召妓,潛意識仍然把妓女當作是她。期間,妓女無意割破手指頭,他從妓女流出來的血中,激化成一種「因為愛她,所以要殺她」,睡一個女人不及殺一個女人愉快的變態心理。

 

這還不算,最後潘氏與迎兒被殺,石秀是用上欣賞的眼光去觀看殺人的過程和二女的殘肢,原文是:「石秀一一的看着,每剜一刀,只覺得一陣爽快。……隨後看楊雄把潘巧雲底四肢,和兩個乳房都割了下來,看着這些泛着最後的桃紅色的肢體,石秀重又覺得一陣滿足的愉快了。真是個奇觀啊,分析下來,每一個肢體都是極美麗的。如果這些肢體合並攏來,能夠再成為一個活的女人,我是會得不顧着楊雄而抱持她的呢。」其變態程度簡直比原著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讀的時候馬上被小說超前的意識嚇倒了——小說寫於1931年,畢竟已經是七十多年前的作品了,實在不知道當時的讀者會是怎樣看待這部小說的。如果換作今天,這樣的一部小說要出版的話,恐怕未到讀者手中,淫審處便認為內容不雅而要包膠袋吧。



光影茶館 2008年04月03日


《誤佳期》(1951)

導演:朱石麟、白沉

演員:韓非、李麗華、姜明、藍青、劉戀

 

顧名思義,《誤佳期》是環繞一對戀人——樂隊喇叭手小喇叭(韓非)和紗廠女工阿翠(李麗華)的婚禮連番延誤而來的。

 

有別於很多同期(上世紀五十年代)的電影,男女總是因為身份、地位懸殊而不能相愛,小喇叭與阿翠青梅竹馬,久別重逢後很快又燃起愛火。另一方面,傳統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已經不再管用。阿翠的老父心急找人作媒,怎知介紹來的世家子弟傲慢無禮,看不起窮人——最有趣又迂腐的舉動是打火機沒火,阿翠給他點火柴,他偏偏要先駁到打火機而非直接點到雪茄上!相比之下,翠父反而覺得小喇叭老實憨厚,眼見女兒喜歡也不阻止兩人來往(註一)

 

真正令一對新人屢誤佳期的是經濟問題,當中涉及房屋、勞工、治安等不公平的社會現象,反映出資本主義大都市下,草根階層被剝削、欺凌的苦況。小喇叭和阿翠收入卑微,然而老人家想體面地擺酒,況且婚後又要有房子,於是二人努力工作賺錢。他們在街邊賣麵,卻遇上流氓白吃白喝。待有了錢,翠父在地盤跌傷,資方不肯賠償,小喇叭只好拿錢出來作醫藥費。翠父見他們找不到理想房子,便謊稱去朋友家住,讓出自己的木屋,卻給小喇叭發現他一個人露宿街頭。後來小喇叭想到用廢棄的木箱在旁多建一間木屋,可是,到他們高高興興打算搬去的時候,洋行正要收地,把那裏的木屋通通拆掉。當一個問題剛剛解決好,另一個問題又驟然而至,結果二人像捲進漩渦裏,不斷為結婚奔波,婚期一拖再拖。

 

翠父受傷後,不禁感嘆自己一生替人建房子,但從沒有好好的一間房子;小喇叭靠在婚禮奏樂維生,到頭來竟然沒錢辦婚禮。他只得一邊吹着喇叭,一邊眼巴巴幻想自己就是新郎,眼眶含滿淚水,替他人作嫁衣裳的無奈與諷刺,莫過於此。

 

小喇叭一直以為結婚是個人的事,即使怎樣困難,也與人無關,於是多次推卻人們的好意,與阿翠努力想法子解決。到最後經過許多波折,才明白「團結就是力量」,接受工友們借出房子和一起籌辦婚禮。片末新人在婚禮上的一番懺悔容或突兀,倒點出了個人力量有限,窮人只有眾志成城才能渡過難關的道理。

 

從人物形象到故事主題,《誤佳期》明顯帶有左翼色彩(註二)但朱石麟導演沒有選擇歇斯底里的發洩,而是保持着一貫的溫煦平和,成就了一部笑中有淚的寫實佳作。當然,兩位好演員也功不可沒:韓非演活了小喇叭的純真戇直,在悲與喜之間拿捏準確;李麗華鮮有以素顏上陣,充滿少女的沉着、聰慧,尚未有招牌式的霸氣。

 

不得不佩服朱石麟純熟的場面調度。茶樓相睇一幕,小喇叭、阿翠以至小喇叭的母親在幾個卡位之間走來走去,左望右望,煞是有趣,是很出色的場面調度的示範。另外,眾人擠在碌架床的廠景,也將香港居住空間狹窄的特色,發揮得淋漓盡致。

 

朱石麟電影下的小道具,往往不止於裝飾,都有一定的目的、含意。好像阿翠家門前的石頭,小喇叭每次經過總被絆倒,初時不知就裏,會以為導演純粹為了製造喜劇效果,到後來才交代是洋行的界石,絆倒便暗示好事多磨,資本社會的不公是他們婚姻的障礙。又如小喇叭為結婚煩惱,睡不着覺,走到露台發愁,不無反諷,外面正好掛着「專租結婚禮服」的霓虹燈箱。

 

無論是朱石麟、白沉,還是韓非、李麗華等一班演員,大多是二次大戰後從上海來港的典型南來影人。《誤佳期》沒有明確交代小喇叭與阿翠來自哪裏,只提到是舊鄰居,因戰爭分開多年,最後不約而同來到香港。作為國語片,觀眾自然不難意會到他們是來自北方。不過,從蛛絲馬跡可見,他們的生活習慣倒跟廣東人沒有兩樣:母親叫小喇叭飲涼茶;二人相睇上的廣東茶樓,周圍播着南音;小喇叭第一次到阿翠家作客,便送上老婆餅作禮;兩人籌錢結婚,馬上就想到在街邊賣雲吞麵,阿翠負責包雲吞,小喇叭則騎在竹桿上打麵條——近似所謂「竹升麵」的做法,通通與一般南來電影所見的大異其趣。唯一的馬腳,大概是阿翠煮了小喇叭最喜歡吃的——紅燒肉吧?

 

(註一)片中的有錢人都不討好的,除了那有錢仔,另一個就是市儈的包租婆。

(註二)有一處細節不得不提:小喇叭和阿翠重逢時,阿翠提到小喇叭以前教她唱〈義勇軍進行曲〉,其政治立場可想而知。



文化講場 2008年03月21日

如果即將在港上演的舞台劇《水滸傳》連場爆滿的話,除了證明林奕華的魔力外,宣傳方面恐怕也居功至偉。

第一次在文化中心遇上它的宣傳海報,我就馬上被站在中間赤膊上陣的張孝全懾住了。他,真的是《盛夏光年》那位弄不清楚性向和情人的高中生嗎?電影在戲院上映時明明是看過啊,他又不是頭一趟在觀眾面前寬衣,怎麼那時好像沒有留意過他,到現在才有驚艷的感覺呢?

論年紀,他比我大一年,但要是認真計較,其實一個月也不到。均稱的身材固然肉光四濺吸引眼球,然而,比他健碩甚至身懷六塊腹肌的男人多的是;要命的,其實是他睥睨的眼神底下所流露的自信、不羈、誘惑,才是性感的所在,也正好為英文劇名What is man?下了一個最佳注腳。

細讀宣傳資料,原來他在劇裏飾演浪子,金句很有趣:「我喜歡騎在浪的上面,但是我怎麼可能去愛上一個浪?」

像他這樣的一個男子,相信不少女孩子和男同志沒有辦法不心動,看罷第一時間便跑去買票。即使是直男,大概也會嚥一下口水,然後瞄一瞄自己,心裏既羨且妒,借用胡蘭成對張愛玲的讚語:「就是最豪華的人,在他面前也會感到威脅,看出自己的寒愴。」

之所以感到威脅,無他,是因為男人味跟藍天一樣,在香港真的越來越稀罕了,周圍出沒的不是比女人更婆媽更需要受照顧的小男人,就是惡形惡相肚滿腸肥的痴漢阿叔。《水滸傳》是徹頭徹尾的男人經,禮失求諸野,難怪林奕華要走到台灣找演員了。

林奕華到底是分析流行文化的高手,深明大眾心理和媒體運作,先搬出明星的胴體來做宣傳,誘使那些吃慣流行文化奶水長大的目標觀眾走進劇場,然後像放飛鏢拋出一大堆問題,都是大家過去一直不敢想、未想過的,讓大家面對一次前所未有的腦震盪,或者叫開竅。

可惜啊,劇團來得不是時候,為了電影節,我已經弄到「民窮財盡」。I wish i knew how to quit you,對不起,張先生,辜負了你的慷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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