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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講場 2009年06月29日

瘋劫
 

對於香港電影來說,今年有很多值得紀念的大事,首先當然是香港電影一百年(縱使大家對第一部香港電影仍有爭議),有關的展覽、研討會已相繼舉行;另一方面,早前的香港國際電影節便向踏入二十五周年的電影工作室致敬。其實,今年也是香港電影新浪潮三十年,然而這一段短暫而光輝的歷史,卻未見有人回顧,叫人唏噓不已。

 

「新浪潮」(The New Wave)一詞源於上世紀五十年代的法國,在《電影筆記》撰寫影評的高達和杜魯福,分別拍出他們的處女作《斷了氣》和《四百擊》。而香港最先用上「新浪潮」一詞去形容本地影人,是七十年代女導演唐書璇創辦的影視雜誌《大特寫》;同期,梁普智的《跳灰》和嚴浩的《茄喱啡》已叫人耳目一新。但是這股浪潮真正湧現要去到1979年,許鞍華、徐克、翁維銓、章國明拍下了他們的第一部電影作品,之後的一兩年間,譚家明、方育平、唐基明、黃志強、蔡繼光、余允抗等相繼投入影圈,令本來暮氣沉沉的香港電影,剎那間煥發青春。

 

說來不無弔詭,免費的無線電視開播時,人們一度擔心會打擊電影市道,但事實上,電視對電影的影響不僅比想像中小,電視台甚至成為電影工業的少林寺,培育了一大班編、導、演的人材。電視作為當時的新興媒體,節目編排尚未如今天般公式化,再加上在主事人的鼓勵下,形成了百花齊放的局面。新浪潮諸子大都先在電視台嶄露頭角,才由公仔箱跳進大銀幕,可以說,新浪潮是源於電視台的。

 

有別於李翰祥、張徹、胡金銓等上一代的南來影人,這班新進導演年紀相若,背景相似,都是戰後出生,在香港長大,從外國留學回來後加入電視台,吸取了拍攝的實戰經驗,對電影語言有一定的掌握。他們的電影風格不盡相同,但共通點是不甘於埋首片廠閉門造車,而喜歡拿着攝影機捕捉街頭實景,在攝影、美術、音樂、剪接等方面多作創新改良,務求在類型片中尋找新意。譬如翁維銓的《行規》中,漫長的警方街頭跟蹤場面,今天看來或許稀鬆平常,但在當時的港產片是十分新鮮的嘗試。又如譚家明的武俠片《名劍》就拍出與別不同的格調,到了《愛殺》更用藍、白、紅三色作出了一次精彩的美學示範。

 

從內容上看,新浪潮電影也透露出一種躁動不安,急欲走出傳統的姿態。好像在許鞍華的《瘋劫》裏,趙雅芝就是在傳統禮教的壓逼下走向失常;徐克首作《蝶變》更自創武林體系,盡顯大破大立的勇氣。

 

新浪潮導演關心本土,反建制,酷愛非主流故事、悲觀的調子,以及社會上的邊緣人物,如青少年、臥底、臨時演員、難民等(而飾演的往往是非職業或二三線演員),其中以青少年為他們最關注的對象。徐克《第一類型危險》的青年男女到處放炸彈,瘋狂殺戮的情節,甚至令電影一度被禁,後來要經過修改才獲准放映。嚴浩《夜車》的年青人在中環香港會外,拿起單車砸爛玻璃,《烈火青春》張國榮的一句「我哋就係社會」,均充分表現出對上流社會和建制的強烈不滿。

 

可惜,新浪潮來得快去得快,才不過幾年,已經呈現退潮的跡象。最能代表新浪潮終結的電影,大概是1982年的《烈火青春》。譚家明最初的野心很大,欲透過電影表達尼采的游牧思想,可是,據編劇陳冠中的回憶:「花錢的場面還沒拍,譚家明已把預算耗光,而且若把故事拍完,片長非三小時不可。這時候投資方叫停,找來了四個名氣都比我大的編劇想辦法,結果弄了個日本赤軍殺手最後把主角殺掉收場,補戲的導演不是譚家明,是唐基明。」到了上映時,片中的性愛場面更招來教育界和衛道之士大肆抨擊。

 

同時,主流勢力亦開始吸納新浪潮的力量,徐克投身新藝城,許鞍華、章國明、譚家明先後獲邵氏邀請合作拍片,由邊緣走進主流,交出來的作品自然無復初出茅廬時的銳氣。

 

三十年悠悠過去,如果以法國新浪潮的標準來比較,香港新浪潮的作品數量和成就明顯遠遠不及。不少論者認為沒有共同的信念和宣言,是香港新浪潮曇花一現的主要原因,影評人澄雨甚至毫不留情地批評新浪潮「姿勢多於實際,包裝多於內容」。我認為當中不可忽略社會和時代的因素,好像歐洲新浪潮是伴隨着反戰、學運出現;日本方面,《美日安保條約》引起國內的不滿,也激發了大島渚、寺山修司等影人的創作。而台灣新電影出現時,更是正值解嚴的關鍵時期。香港呢,新浪潮卻與本地的社會運動失諸交臂,七十年代末社會走向穩定,新浪潮的爆發難免顯得格格不入。

 

港產片八十年代以後的興盛,固然有新浪潮的一份貢獻,但最後獲勝的其實還是主流電影,新浪潮大部分導演拍了幾部片後便退下火線。一路走來,到今天仍活躍電影圈的就只有徐克、許鞍華二人,然而際遇已大不如前。去年《深海尋人》和《女人不壞》雖然仍可見到徐克的無限創意,觀眾卻似乎不太領情,未能引起話題。至於許鞍華難得仍然堅持着人文關懷,但是《天水圍的日與夜》要到獲得金像獎後才受到注目,最近的《天水圍的夜與霧》也是票房慘淡。

 

回看新浪潮電影,雖然當中不無粗糙、單薄的瑕疵,但所流露出的真誠、衝勁、熱情、勇氣,隔了三十年後,仍然看得人熱血沸騰,而這一份精神不正是今天港產片所缺乏的嗎?

 

(刊於《星島日報》副刊,2009625)



文化講場 2009年06月17日

喋血街頭
 

今天,是六四事件二十周年。這麼多年過去了,六四之於香港,其實早已超越了政治,憑藉着自由的環境,我們更衍生了有關六四的文學、音樂和電影。這些「副產品」都帶有時代的烙印,值得在紀念的同時,好好回顧和研究。

 

就拿電影方面來討論吧。香港電影雖然一直不流行政治題材,但六四事件畢竟震撼人心,事後在不少電影中,都可見創作者或明或暗地回應六四,這類電影姑且可以名之為「六四電影」。

 

「六四電影」大都出現在19891992這幾年間,其中舒琪的紀錄片《沒有太陽的日子》就直接拍下港人的心情。不過,若論最大膽的一部,莫過於麥當傑導演的《省港旗兵第4集地下通道》,電影一開始便出現胡耀邦逝世、本港百萬人遊行、北京戒嚴等新聞片段。有別於「省港旗兵」系列前三集以至其他「大圈仔」電影,旗兵今次不是打家劫舍,而是受「全港聲援學生愛國運動協會」所託,在六四後營救學生領袖出國,這裏明顯影射轟動一時的「黃雀行動」。

 

旗兵最初欲趁市民遊行時打劫,遊行臨時取消才轉去接這任務。他們一直只想盡快收錢,但去到最後為了救人,明知以卵擊石也戰鬥到底,不再計較金錢和生死。片中,無論是平民百姓抑或亡命之徒,甚至連一些內地官員,都受民運的感召而暗中幫助。不過,中英雙方政府要人各有政治盤算,前者不惜擅自派軍隊跨境捉人,港英政府則暗中出賣民運,目的是要維持香港的繁榮穩定,十分諷刺,旗兵自然成為政治的犧牲品。今天重看,電影無疑太誇張了,充滿政治陰謀,但多少反映了港人在六四後的信心危機和悲觀情緒。

 

越南是「六四電影」常見的隱喻。早在1982年,許鞍華在《投奔怒海》便借越南表達對戰爭和共產政權的恐懼。到了六四後,《英雄本色III夕陽之歌》、《喋血街頭》和《愛人同志》就不約而同挪用越南作背景,瀰漫着悲情與憤慨。其實,以越共比喻中共,不僅是兩者之間有着不少共同點,更因為越戰是「戰後嬰兒」成長歲月的國際大事(徐克更是在越南出生),而戰爭所引發的船民問題,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末開始困擾香港。從此,越戰不再是遙不可及,這一段歷史也自然惹人聯想。

 

六四軍人鎮壓、坦克入城的場面,在這幾部電影裏便一再重現。好像徐克導演的《英雄本色III夕陽之歌》回到即將被越共解放的西貢,結尾Mark(周潤發飾演)便騎電單車與坦克決戰。《喋血街頭》其中一幕,一班越南青年走上街頭示威,要求「不要戰爭,只要和平」,有一位更站在坦克前,就叫人不禁想到王維林在長安大街上擋住坦克的經典圖片。之後學生被軍人槍殺,在場旁觀的阿B(梁朝偉飾演)回憶起六七暴動的情景,當中相信也夾雜了導演吳宇森的回憶以及對時局的感受。

 

《喋血街頭》的香港與越南都遭逢亂世,阿B、輝仔(張學友飾演)、細榮(李子雄飾演)見香港沒有希望,又殺了人,於是去了戰意正酣的越南闖天下。然而,經歷了幾年戰火的洗禮,兄弟情誼發展至爾虞我詐,輝仔終日以毒品麻醉自己,生不如死,而阿B最後選擇了回到香港,回到他的家,一反九七移民潮的心態。吳宇森曾在訪問中說,電影是以六七諷喻九七前港人的處境,奈何當年不被觀眾接受,以為他拍越戰是為了討好西片市場,是故沒有引起很大的迴響。

 

除了越南,文革也是「六四電影」愛用的另一個隱喻。在徐克、嚴浩合導的《棋王》裏,開首的字幕「無論以前、現在、將來,國家是所有人民的」、文革時毛澤東的火紅片段,再配以羅大佑的《愛人同志》,便有強烈的政治意味。影片以文革中國和八十年代台灣兩代棋王的故事作平行處理,棋王掌握了棋盤上的命運,在背後卻往往成了別人的棋子,可憐又可悲。

 

許鞍華導演、吳念真編劇的《客途秋恨》,也是對六四後家國身份的思考。電影本身有着導演的自傳成分:母親(陸小芬飾演)來自日本,卻嫁給中國軍人(李子雄飾演)。女兒曉恩(張曼玉飾演)在澳門和香港長大,在英國留學,畢業後決定回港工作。曉恩自小與爺爺(田豐飾演)在澳門生活,爺爺一心報效祖國,在新中國成立時回到內地,結果卻飽受政治磨難。當曉恩在文革時回到廣州探望爺爺,爺爺在病榻上說:「不要對中國失望啊!爺爺是老了,可是你還年青,希望在你們自己啊,知道嗎?」類似的一番說話,趙紫陽到天安門廣場探望絕食人士時也說過。在六四的悲情中,電影卻表現出對中國和年青人的期盼。

 

回歸以後,港人紛紛北望神州,《新古惑仔之少年激鬥篇》、《千言萬語》和《藍宇》是少數觸及六四的電影。《新古惑仔之少年激鬥篇》將六四與陳浩南(謝霆鋒飾演)母親逝世、兩派黑幫廝殺聯繫起來。《千言萬語》的邱明寬(君豪飾演)徹底崩潰,將悲憤發洩在蘇鳳娣(李麗珍飾演)身上,事後她被車撞倒,失去記憶,可謂是對歷史的反諷。

 

關錦鵬《藍宇》中,捍東(胡軍飾演)得悉政府要清場,便擔心藍宇(劉燁飾演)的安危,開車到處尋找,終於見到他安全回來,兩人不禁在黑暗的街道上擁抱。六四雖然只佔全片的一小部分,卻是藍宇和捍東的關係由肉慾到愛情的重要轉折,而且,更大的意義在於將六四回歸北京現場,訴說一個屬於內地人的故事。

(刊於《星島日報》副刊,2009年6月4日,上文為未經刪節的版本。)



隨筆隨想 2009年06月04日

廿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悼念六四死難者。


1989年我仍讀幼稚園,六四於我,現在回想起來,只留下一些斑駁零碎的印象,根本砌不成一幅完整的圖案。

 

北京是我第一次出門的目的地,那是1987年,我們一家人在暑假揹着背包,坐火車由深圳去到北京。八九年本來也打算返大陸自助遊(那時還未流行「自由行」一詞),但父母擔心內地六四後的局勢而作罷。

 

記得那一年,夏天才剛剛到來,滿街的人已經熱血沸騰。《為自由》幾乎是這段日子的主題曲,走到哪裏都會聽見。民主、自由、政治,對於一個幼稚園生來說,根本沒可能明白是怎樣的一回事。認人倒是簡單得多,尤其是吾爾開希,他的少數民族名字本身就很特別,而且住在我家對面的大哥哥,那時候天天都穿上吾爾開希拿着大聲公的T恤,就像看認字圖卡,看多了自然入腦。

 

由戒嚴到清場,父親差不多把電視的新聞特輯都錄影下來。後來,錄影機壞了,影帶也放在櫃桶深處漸漸發霉,直到搬屋時終於送進垃圾桶裏去。

 

凡事都是這樣,失去了我們才會學懂珍惜。當政客名流開始努力地叫大家淡忘六四時,我才後悔,當天丟掉的不止是幾餅發霉錄影帶,還有一段封了塵、有待平反的歷史。有一次,我獨自逛舊書店,無意中找到了八九年六月和七月的《明報月刊》。兩期都以民運作專題,六月號還在談論民運的發展,誰知情況急轉直下,希望瞬間幻滅而成失望、絕望,七月那一期便是各界痛斥中共「屠城」的文章。

 

書頁早已發黃,但相比其他舊書,兩本雜誌沒有脫頁,書角又沒有褶縐,很乾淨,看得出物主曾經有好好收藏。我見價錢比原來的書價還要廉宜,想也不想便買了下來。從此,家中多了兩件六四文物,也充實了我的六四印象。

 

二十周年當天,心血來潮,想觸摸一下歷史,於是我再翻開這兩期雜誌。廣場上曾經流淌着國人的血淚,原來至今仍未抹乾。



不談風月 2009年06月03日

記得有人說過特區政壇的官腔廢話,多到可以編成一本書,果然,曾混跡政府的陳雲,就寫成了一本厚厚的《中文解毒》,將高官政客的中文語病條分縷析。不過讀罷全書,我認為至少還欠一個詞語未寫,這個詞語叫做「共識」。

是的,共識本來是社會民主和諧的表現,極權國家才懶理甚麼共識——老子一句頂一萬句。然而,橘越淮而枳,來到特區卻大大走樣,共識變成了拖延、賴皮的代名詞。普選要共識,西九要共識,減稅要共識,就連興建社區中心、垃圾站都要共識,這些年來,高官政客不知說了多少次「尋求共識」。結果呢?聽到耳朵都生繭了,仍然毫無寸進,說穿了,共識云乎哉,不過是在自說自話,到最後還不是憑長官意志說了算?

最近又增一例:在立法會上,有議員問教育局長孫明揚,為何不將六四事件放在高中中史科的課程及評估指引。孫明揚說中史科「不可能鉅細無遺列出所有事件」,又指教育界「對六四還未達一個共識」,所以沒將六四放入指引云云。

先撇開六四應否列入高中課程不講,我奇怪的是,歷史真的需要先有共識,才可以在課堂教授嗎?其實,很多史事一直都是充滿爭議,談不上有甚麼共識可言的。好像太平天國,有人稱作起義,內地更形容為反封建的無產階級革命;但又有人認為太平天國屬於民變、造反,洪秀全楊秀清一夥只是烏合之眾,濫權斂財而已。

即使有了所謂的共識,隨着史料的發現或政治需要,歷史評價會有改變。就如這麼多年來,岳飛在老百姓的共識是民族英雄。然而,到了近年,史學界正開始翻案,將岳飛從神壇趕下來,指他大破金兵是在破壞民族和諧,而他要高宗出十二道金牌才肯回朝,更被視作依下犯上。如果像孫明揚所言,有共識的歷史才可編進課程,那麼,現在中史科教到南宋這部分,是否應該撇開岳飛不談呢?

過去二十年來,中共對六四諱莫如深,一味採取迴避、淡化策略,官方的文件資料仍然沒有公開。但是,既有當事人的口述歷史、坦克入城清場的新聞片,六四的原因、經過、結果談不上有甚麼重大爭議,問題只在於死傷人數等細節上。至於那些為中共辯護的人,說來說去,到底不能否定政府殺害人民這個基本事實。這還算是沒有共識嗎?

或許孫明揚以至特區政府要的「共識」,就是要港人依循中共思維,服膺鎮壓帶來經濟繁榮的道理,忘記六四這「風波」而已。如是者,遲早有一天,他們終於可以面不紅心不跳地說:1989年嘛,甚麼也沒有發生過。



文化講場 2009年05月27日


(上圖:電影《緣份》在地鐵展開了一場「緣份遊戲」。) 


三十年,不算是短的日子,然而,相比起巴士、電車、渡輪等公共交通工具,今年踏入而立之年的港鐵,仍然屬於「後起之秀」,風華正茂。

 

值得留意的是,這個官方認可的「出生」年份,是以1979年地鐵觀塘站至石硤尾站通車計起,而不是兩鐵合併的2007年或者九廣鐵路投入服務的1910年。所以,三十年細說從頭,說的應該是地鐵的發展史。

 

是的,1979確實是個好年份,地鐵通車是香港邁向現代化的重要里程碑。從此之後,城市發展不再局限於地面,而是進一步伸延至地下空間;快速的車程亦解決了在大規模的經濟發展下,人流交往頻繁的需要。對於公眾最大的震撼,倒是科幻片中穿梭地底、機械化操作的列車,一下子由未來的城市想像,通通變成眼前的現實。

在這段歷史裏,地鐵不單肩負了集體運輸工具的重任,也逐漸成為著名的品牌與文化符號。地鐵的速度、效率,同時是香港人的寫照。而在外地來客的眼中,更欣賞地鐵整潔、明亮的一面。近年地鐵更將其成功模式發揚光大,外銷到內地以至亞洲其他城市,廣州和深圳的地鐵就差不多將香港那一套複製過來,前者甚至連月台站名的書法字也如同一轍。

云云的本地交通工具中,地鐵可算最懂得透過大眾媒體作宣傳,而地鐵廣告在不同年代所建構的形象,往往反映着社會大眾的價值轉變。猶記得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地鐵廣告,一陣風把眾人吹走,從而強調「搭地下鐵路,話咁快就到」的訊息。那個時候,地鐵還是新鮮事物,廣告自然要突出其快捷的優點。

 

踏入新世紀後,地鐵等於高效率的形象早已深入民心;另一方面,隨着生活水平改善,人們開始注重生活品味,於是廣告加入了生活、人情味的元素,口號也轉為「多點時間,多點生活」——多出了的時間,就是為了提升生活質素。至於在地鐵站內展示本地藝術家及社區人士的藝術創作、成立「友禮會」等,正是進一步塑造此形象的舉措,擺脫了原來單一的交通運輸功能。

 

多得流行文化的傳播,地鐵很早已被浪漫化了。以流行曲來說,最膾炙人口的當數陳百強《幾分鐘的約會》,甫開始,便來一段真實的地鐵廣播,叫人好像走進地鐵月台,感到份外親切。歌詞寫的是每天在車廂中與「她」的邂逅,「每天幾分鐘,共你心聲已互通;旅程何美麗,如在愛情小說中」,到後來不再遇上「她」,只剩下一絲黯然。鄭國江的歌詞簡單真摯地表現了年輕人的純愛,相遇已當成約會,同時道出現代愛情的短促,「未到高峰已劇終」,由天長地久壓縮至幾分鐘。許多年後,地鐵找來當時得令的Boy’z主唱《總有一站愛上你》,說的也是在地鐵相遇的愛情故事,但林夕的詞未見突出,只是一般的K歌而已。

 

另一首由林夕填詞,容祖兒主唱的《陪我長大》,是為兩鐵合併而寫的廣告歌,將鐵路比喻為身邊風雨同路的好朋友,跟個人成長的每個階段連繫起來:「長年維繫要好,沒有生疏卻步,情懷仍像赤子,得你會做到」,字裏行間沒有強烈的「硬銷」,又契合近年集體回憶的潮流,對於與地鐵一起成長,即七、八十年代出生的香港人,應該特別有共鳴。

 

港產片方面,1984年黃泰來導演的《緣份》,是浪漫的都市愛情故事,地鐵就扮演着「月老」的重要角色,牽引戀愛的紅線。張國榮與張曼玉最初在地鐵的相遇、相知,彷如《幾分鐘的約會》的影像版。兩人後來因種種誤會而糾纏不清,於是在地鐵展開了一場「緣份遊戲」,說是大家能夠相遇便是有緣。眾裏尋他/她,有幾次對方就在身邊,然而,不是看不到,便是白白看着對方走了,到最後,自然有情人終成眷屬——不過他們的所謂「緣份」,也得靠梅艷芳飾演的富家女,多開一班列車才能成全兩人。在此,地鐵是戀愛的起點,也是終站。

 

同樣以地鐵起始和終結的,還有黎大煒的《靚妹仔》。電影焦點放在一班讀書不成的邊緣少女,當年上映時就備受爭議。影片開首,她們在地鐵車廂應承到男生家中慶祝生日,其實是大搞狂歡派對,胡天胡帝。故事發展下去,女學生沉淪至出賣肉體的靚妹仔,其中溫碧霞未成年懷孕,一心以為可以跟男友結婚,努力學好英語移民加拿大,到頭來卻遭對方拋棄。最後她越過黃線跳軌自殺,讓好姊妹眼白白看着她被列車吞噬,為這部青春殘酷物語留下悲慘的句號。

 

至於關錦鵬導演的《愈快樂愈墮落》,則為地鐵增添了無限慾望。列車外沒有風景可看,要看的往往就是身邊的乘客,片中,陳錦鴻就吸引了同性戀者曾志偉和柯宇綸曖昧的凝視,可望而不可即,眼波流轉之間,又彷彿流露出九七人心的空虛。原來,從地鐵聯想到的不止戀愛,還有赤裸裸的性,列車穿梭漫長黑暗的隧道、乘客在電梯上上落落,都可被看成是性的意象。

 

到了馬偉豪改編幾米繪本的《地下鐵》裏,地鐵沒有慣見的冰冷,而是色彩繽紛的童話世界。可惜,一切徒具虛幻,拍不出令人難忘的神采。

 

以上所說的種種,或許都源於想像;對於大部分人來說,《富貴逼人》中沈殿霞和董驃擠在地鐵車廂裏動彈不得,才是最真實的集體經驗。

(刊於《星島日報》副刊,2009年5月21日)



文化講場 2009年05月12日


 

在生活節奏和社區發展同樣急速的香港,逾百年歷史仍然投入運作的電車,就教人格外珍惜。所以,當電車公司忽然得到法國資金入股,自然觸動了大眾的神經,擔心電車會否從此走樣變質。

 

到底「不變」就是電車最寶貴的價值,大家早已習慣了電車沒有冷氣、樸實無華的車廂和不徐不疾的車速,多年來低廉的車資更贏得草根階層的歡心。坐在電車上層,欣賞鬧市兩旁的景色,是一件愜意不過的事情。假若電車通通「豪裝」到跟冷氣巴士一樣,也就再沒有自身特色了。

 

電車也賦予了作家不少靈感,說到這裏,相信大部分人都會馬上想到張愛玲。是的,她在〈公寓生活記趣〉便說過「非得聽見電車響才睡得着覺的」,而她的小說也不乏對電車的描寫,只可惜上海電車早已走進歷史裏去了。

 

張愛玲曾旅居香港,對香港電車想必也留有印象,在《色,戒》裏便寫上一筆:王佳芝與同學們在香港大學演出抗日話劇,觀眾的反應令他們大為振奮,不願回家,消夜後還一起遊電車河,「窗外黑暗中霓虹燈的廣告,像酒後的涼風一樣醉人」,李安在電影裏也按照原著重現了這一幕。人生如戲,王佳芝做夢也想不到接下來會安排「扮演」漢奸的情人,而且越演越投入,最終走上一條不歸路。

 

上世紀五十年代創辦《文藝新潮》,被譽為香港現代主義文學旗手的馬博良(筆名馬朗),是另一位對電車有深刻體會的作家。在王良和的《打開詩窗——香港詩人對談》,馬博良便提及年青時常獨自坐電車回家,車上往往只得一、兩個人,令他倍感寂寞。後來他從上海來港從事編輯工作,放工時又常常在深夜坐電車,自然勾起了他過去這種感覺,以至許多傷痛的往事。

 

馬博良的新詩〈車中懷遠人〉、〈北角之夜〉、〈快樂〉,都不約而同寫到電車。其中,寫於1957年的〈北角之夜〉,開首便由夜行電車引發起一連串聯想:「最後一列的電車落寞地駛過後/遠遠交叉路口的小紅燈熄了/但是一絮一絮濡濕了的凝固的霓虹/沾染了眼和眼之間朦朧的視覺」當時北角被稱為「小上海」,上海人大都聚居於此,而位於該區,至今仍為老香港津津樂道的月園遊樂場、麗池夜總會,也是由上海人經營的,難怪詩人會不期然將記憶中的上海(以至內地)與現實中的香港重疊起來。北角「舞孃們的纖足」令詩人想起在內地「春野上一群小銀駒」,又想到了往昔的時光、青梅竹馬的女孩,如夢似幻,甚至連詩題的「北角」也可圈可點——究竟是香港的北角,還是指北方的角落呢?可以說,〈北角之夜〉既有着鮮明的香港都市特色,同時反映南來文人緬懷故土的感情。


 

陳智德最近出版的詩集《市場,去死吧》裏,也收錄了一篇同名詩作,描寫在北角坐電車的經驗,似乎是向這位前輩詩人的隔代致敬。而在陳德錦的新詩〈電車〉,抒發的則是另一種感情。在現代化都市下,電車已變成「一種衰老的力量」,行駛在玻璃幕牆的高樓大廈之間,尤其顯得格格不入。然而詩人讚揚電車「排列起來像一堵長城/可以抵抗時間的風沙」,「頑強,守時而堅韌」,甚至將電車看成香港的象徵:「有時錯覺它是/一所移動著的臨時房子/載著一群同路的人/在風雨飄搖的季節」。〈電車〉寫於1990年,此詩也在刻劃香港人在六四事件中所表現的堅毅和團結。

 


細數下去,寫過電車的本地作家可真不少,有小思、也斯、劉以鬯、馬家輝等。李碧華最喜歡電車的「自由閒適」,她的散文就不時提及坐電車的經歷。香港回歸前一天,當人們將目光聚焦在政權交接過程時,她選擇了坐電車由堅尼地城到筲箕灣,以文字加上圖片完成了《630電車之旅》一書。

李碧華小說《胭脂扣》裏,電車是主角回憶的載體。如花在報館登了尋人啟事後,便跟隨編輯袁永定坐電車回石塘咀的家。車外的景物不斷後退,如花不禁縷述昔日塘西風月的好時光,袁永定方知道對方原來是從陰間到來找尋十二少的女鬼,嚇得冷汗直冒。從此,電車彷彿多了鬼氣,陰柔而婉約。

關錦鵬把小說拍成電影時,就用了不少閃回鏡頭(flashback),對比太平戲院和綺紅樓所在地的新舊模樣。袁永定在驚慌之際拋出一句「我會考歷史不合格」,更是香港人沒有歷史感的寫照。殖民時期的香港,向來被視為「借來的地方,借來的時間」,人人忙於工作,本地史根本無人問津,許多舊時事物因此漸漸湮沒。隨着香港前途塵埃落定,我們才開始回望過去,《胭脂扣》可說開啟了八十年代以後的懷舊潮。 

提起港產片中的電車,當然不能忘掉譚家明的《烈火青春》,滿載歷史的電車,在電影裏卻散發着一抹旖旎春光。夏文汐與湯鎮業在夜行電車上大膽愛撫,旁若無人,既可看成是都市人對家居狹小空間的抗議,也是電影無政府意識的延伸。譚家明的女性向來都勇於挑戰社會道德底線的,早在電視時代的《七女性:廖詠湘》,廖詠湘便在巴士上大模斯樣翻閱色情雜誌,《烈火青春》的夏文汐主動挑情,讓年輕愛慾在傳統古老的電車上流淌,更加驚世駭俗,難怪電影公映時,此幕就被教育界猛烈抨擊。

 

電車的身影還出現在《喋血雙雄》、《神奇兩女俠》、《阿飛正傳》、《跟蹤》等多部電影,但戲中的電車往往談不上有甚麼深層意義,在這裏便不再一一贅述了。

 

(刊於《星島日報》副刊,2009年5月7日)



文化講場 2009年05月09日

邊廂,中央最近提出要將上海建設成國際金融中心,與香港並駕齊驅;那邊廂,香港歷史博物館與上海市歷史博物館合辦的「摩登都會:滬港社會風貌」展覽,月底將在香港開幕,回顧兩地社會的變遷。這兩段看似毫不相干的消息,其實正好說明了滬港的雙城傳奇仍未畫上句號。 

香港和上海都是沿海商業都會,同樣受到殖民主義入侵,東西新舊文化並存之餘,又互相衝擊。兩地之間的關係,既像兩生花,又是競爭對手。而在香港蛻變成現代都市的過程裏,上海移民絕對扮演着舉足輕重的角色。 

上海向來聚集了大量政商名人、企業家和知識份子,政局不穩,對他們衝擊最大,況且他們具有經濟能力遷移,是故,在日本侵華,特別是國共內戰後,大量上海人紛紛移居香港。居港的廣府人不辨地理,將北方人一律俗稱為「外江佬」或「撈鬆佬」(外省人初到貴境,每以「老兄」稱呼對方,「撈鬆」就是「老兄」的國語諧音);而所謂的「上海人」只是統稱,往往還包括江蘇、浙江一帶人士。 

上海移民對香港的影響,是一個很大的題目,非本文有限的篇幅所能涵蓋,所以這裏僅從文學和電影兩方面作討論。 

1938年,日軍佔領上海,其時香港尚未淪陷,選擇來港逃避戰火的上海文人,據說有近300人,當中包括茅盾、戴望舒、葉靈鳳、穆時英等。這批南來作家在港成立了全國抵抗組織香港分部和中國文化協會,一方面推動文學活動,同時進行反日宣傳。在他們的眼中,香港僅為暫居之地,到1941年香港淪陷,不少人便回到上海或轉往大後方。 

在此要一提張愛玲,她因為戰亂未能出國留學,結果到了香港大學文學院讀書,散文〈燼餘錄〉便寫她在香港經歷淪陷的日子。她在《傾城之戀》、《心經》、《茉莉香片》等多篇小說,皆以香港作為故事背景,不過,誠如李歐梵所說,在她筆下的香港,往往只是上海的「她者」。她在〈到底是上海人〉一文提到為上海人寫了一本「香港傳奇」,便曾坦白交代:「寫它的時候,無時無刻不想到上海人,因為我是試着用上海人的觀點來察看香港的。」 

1947年國共內戰爆發以後,更多大陸移民湧到香港,香港作為英國殖民地的中立身分,正好成了逃避複雜的政治鬥爭的地方。徐訏、劉以鬯、曹聚仁、南宮搏等上海作家便是在這個時候南來,他們來港後大多擔任報刊編輯,同時從事文學創作,透過作品抒發去國懷鄉的心情。另外,也有些上海人是在香港才闖出名堂的,最出名的有金庸和倪匡。可以說,戰後香港文學的勃興,跟這些上海文人不無關係。 

如果說文學上是上海對香港單方面的影響,那麼,在電影方面,兩地之間倒存在着一種互動關係。一直到上世紀五十年代以前,上海都是中國的電影中心,港產電影仍未成氣候,甚至被認為是粗俗鄙陋。早期香港影人都會北上發展,如有「香港電影之父」之稱的黎民偉,1925年便到上海設立電影公司。粵語藝人吳楚帆、曹達華、黃曼梨,最初也是在上海出道的。今天香港藝人北上「掘金」成風,只是歷史的輪迴。 

1949年後,香港取代了上海電影業的地位,南來影人帶來了豐富的資金和經驗,好像掌管新華公司的張善琨,便是上海「孤島」時期著名的製片人。而其後叱吒影壇的邵氏兄弟(邵仁枚、邵逸夫),祖籍浙江寧波,其前身天一影片公司早在三十年代已在上海拍攝電影。他們將香港電影的製作水平大大提高,也締造了國語片之後近三十年的「盛世」。 

隨着外省移民落地生根,上海人已經融入成為香港人的一部分,再沒有像電影《南北和》的「文化戰爭」。然而,八十年代以還,本地影視卻喜歡以上海作為故事場景,較早的作品有徐克的《上海之夜》和許鞍華的《傾城之戀》。前者講一對戀人在抗戰時的離合,也是向經典的上海電影《馬路天使》致敬。至於改編自張愛玲小說的《傾城之戀》,白流蘇由上海來到香港,最後香港淪陷,成全了她與范柳原在一起。兩部影片同在1984年公映,此時香港前途問題談判接近尾聲,片中的淪陷及走難場面,正好反映港人對九七回歸的憂慮。

此後以上海為背景的電影多不勝數,諸如黑幫片有《天羅地網》、《上海皇帝之歲月風雲》、《新上海灘》,愛情片有《何日君再來》、《半生緣》、《長恨歌》等。不難發現這類電影有兩個共同點,都是以三、四十年代的舊上海為背景,而且着力渲染頹廢腐敗的氣氛。有論者認為這是文化鄉愁的表現,然而,大部分人都未曾經歷過三十年代的舊上海,只是通過想像,作為對香港的隱喻而已。 

滬港雙城的關係或許可從周星馳的《功夫》得到啟示:影片全在上海的片場拍攝,片中沒有點明故事發生在哪個城市,但觀眾不難發現香港或上海的文化符號,如代表上海的單層電車、斧頭幫,而如來神掌、豬籠城寨(「九龍城寨」的諧音)便勾起香港人的集體回憶。城寨內南腔北調,活像回到昔日香港。這種「後現代」的處理,也說穿了香港和上海的文化關係就是如此這般的糾纏不清。

(原文刊於《星島日報》副刊,2009年4月23日。交稿時匆匆忙忙,事後重讀才發現有不少語焉不詳的地方,於是再三修改。上文刊登的為修正版,個別文句與原文略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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